顾诚从床上醒来的时候,脖颈有些疼,四周一扫,没看到叶善,很莫名的,心脏狠狠一沉。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他跳窗而出,甚至都没注意隐藏自己,直奔大乾宫而去。
殿外有侍卫阻拦。
皇帝的寝殿内忽然传出一道压抑到极致爆发的哭声。
“小恩!”顾诚心内震动,一剑挥出,剑气震荡。掀翻冲在最前面的侍卫。有人倒退着往外跑去,被人发现,大喊:“你去哪?”
那人惊慌失措:“要禀报曹阁老,必须马上!”他转身跑去,没跑多远,又被那喊话的人追上,当胸一剑斩去。
侍卫们忽然乱成一锅粥,有曹家的人,顾家的人,还有效忠皇帝的,更多的则是茫然无措哪边人占上风就会跟着哪边混的普通人。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哪个阵营的,互相防备,刀剑相向。
顾诚回头看一眼,隐下心头的焦躁,一头冲进内殿。
几名玄衣护卫将太子团团围在正中。何不忆抱着捂住脸痛哭的太子。屋外的风吹起室内的白纱,无端让人觉得阴森鬼气。内里光线昏暗,看不分明,顾魏持刀,刀尖直指叶善。
顾诚上前,一把按住顾魏。后者反应过激,来回过了两招才停手,一脸防备,“世子,她不是人!”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在骂人。
“哥哥,你醒啦!”语气听上去欢欣雀跃。
她用顾老太太的两根簪子别好头发,露出巴掌大的小脸,细弱的脖颈,脚步轻移,躲到顾诚身后。
顾魏看到,又要出剑,被顾诚架住,“带太子离开这里,快!”
何不忆当机立断,抱着太子起身,太子浑身都在抽搐,强烈的更咽让他说不出话。侍卫上前帮忙。
顾诚看到趴在地上的皇帝,抖着手伸过去,已没了呼吸。他双目大睁,表情惊恐,一看就是被吓死的。
“他死了呢。”叶善的脸贴着他凑过来,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弓起,成爪。
顾诚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一拉,将她抱住,按住她的后脑,“吓到了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能自己离开吗?你现在回到曹贵妃那,什么都不要管,这里交给我处理。”
“快走!”
叶善被他推了吧,他知道她有这个能力保全自身。
叶善走了几步,犹犹豫豫的站住:“可是我想回家。”
顾诚将地上皇帝的尸体抱起,送到床上,回头看向她。
叶善:“要是你们偷偷走了,不带上我怎么办?”
虽然场合不对,顾诚的心口还是紧缩了下,有些心疼。
他抽出一枚令牌给她,“皇帝驾崩的消息不可能瞒太久,天亮了后,消息肯定会传出去,你趁乱出去。记得照顾好自己。”
叶善捏着令牌,黑蒙蒙的眼有了光,“那我回家了。”
她脚步轻盈的离开,她永远也不理解自己只是按照何不忆给的信息声情并茂的扮了一次鬼而已,怎么就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到了,甚至皇帝直接被她吓死了。
她没想过吓死皇帝,她还记得她答应了顾诚的话,不杀皇帝。她向来言而有信,就连大乾宫碍事的宫人也都是被她打晕了而已。
她换上宫人的衣裳,隐在暗处,看到有人企图出宫,跟着他,趁乱也跑了。
皇帝驾崩,打了曹家一个措手不及,也打了顾家一个措手不及。
侍卫们先乱了起来,也就注定了,消息肯定会走漏出去。
这样的乱,也完全超出了何不忆的预想,甚至太子因为刺激过大晕厥过了一次,别说出来主持大局了,还要人来照顾。毕竟谁也不能在听到亲生母亲是被父亲害死还能保持冷静。而且还是用那种残忍的手段。
叶善走在空寂的大街上,有马匹快速的从她身边跑过,等她到了顾府门口,大门已被敲开了一次,府里的人也醒了。
起先没有谁注意到她,忽然梅梅一声叫:“大娘子,你回来啦!”
众人一静,有种诡异的感觉在心头一闪而过,不过现在面临的情况太过紧迫,也没有谁去细究这种感觉。
顾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你是趁乱跑出来的?现在太危险啦!”又吩咐护院看好家门,谁都不要轻易放进来。
女眷们都是半夜被吵起来的,身上披着衣裳,发丝凌乱,面上少不得都染了惊慌的神色。唯叶善一人穿戴整齐,面容沉静,一路匆匆而来,连呼吸都不曾乱了半分。
老太太看她一眼,忽然道:“善善,你一定很累了吧?你带梅梅回屋休息会吧。没事的啊,不要担心。”
叶善摇摇头:“我不累,我不担心。”
她面上依旧挂着标准的温柔微笑,像戴了张终年不变的面具。
以往她温柔待人,大家只觉得她可爱讨人喜欢。今夜人心惶惶,她仍是这副模样,不合时宜的诡异感一下子就凸显出来了。在场众人,除了梅梅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其他或表情或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顾老太太咳嗽了声,遣散众人:“大家都别在这站着了,各自回屋歇着吧,担心也没用,除了受累别无益处。”
叶善说:“是的呢,奶奶不要害怕,哥哥说他会保护我们。”
“就算没他也没关系,我会护住您和娘。”
她的目光落在侯夫人身上时,后者没有平日的温暖感动,无端的不自在,浑身冷意。大概是,她的眼神太古怪了吧。
顾老太太说:“晚意,你也回去歇着吧。”
叶善说:“娘你不要走,你和奶奶在一起。”
“要是离的太远,有坏人抓了你,让我在你和奶奶之间做选择,我不知道怎么选,会有人死掉的。”
侯夫人低呼:“善善。”
叶善:“我在呢,娘。”
侯夫人正要说话,顾老太太说:“善善太累了,善善你就在奶奶的小隔间睡吧,奶奶看着你。”
侯夫人看着叶善,心脏蹦蹦跳的不正常。她以前也有过觉得善善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当时只当她是来自清风山庄,行事作风跟临安女子大不相同,可今晚给她的感觉就太诡异了。
顾老太太坚持道:“晚意,你回去睡吧。善善,你来奶奶这边,奶奶陪你睡好不好?”
叶善:“可是娘……”
顾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抚摸她的头顶说:“没关系的,府里守卫众多,不会有事的。”
叶善趴在她的膝头,老太太一下一下摸她的头,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侯夫人眼睁睁看着叶善睡去,眼里情绪难以平复,无声道:“她……”
顾老太太摇摇头,心内虽觉奇怪,但更多的是怜悯,她也不清楚这股情绪来自哪里。仿佛叶善本该如此,她有时特别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在做什么。有时候又懵懂的像个孩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她本能的恐惧害怕。她胡言乱语的时候,实则在寻求帮助和安慰。
不多时,外头传来了兵马走动的声响,侯府被包围了。门房扒在门缝看,虚惊一场,原来是顾侯的人马到了。
叶善忽然从老太太的双膝抬头,又被她按了下去,“乖啊,不怕,没事。”
叶善后来就彻底的昏睡了过去,这一睡竟整整睡了二日夜。到了第三日的白天才醒转过来。彼时一场权力的争夺已尘埃落定。整个临安城铺天盖地的白,国丧正在进行,每个人都疲惫不堪。然而本该守灵的太子却突然招呼都没打,直接冲到了顾家。
彼时,叶善刚刚醒来,心底一片纯白的明净,她感觉自己忘了一些事,祖母过来看她的时候,亲自看着她用了一碗小米粥。
她的心暖暖的,柔柔的,她觉得活着真好啊,生活真美好啊!
祖母让她暂时不要出去,在屋子里给她做衣裳。叶善最喜欢做事情了,她不喜欢出门,总觉得出门有很可怕的事情。因此她欣然待在屋子里,认认真真的裁剪布匹,缝制衣裳。
太子冲进来的时候,她才按照奶奶的尺寸将布匹裁剪好。屋外阳光明媚,屋内放了几支早春腊梅。
太子扑到她面前,忽然揪住她的衣领子,说:“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娘是被我爹害死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善有些被吓住,不知作何反应。
太子昔日的温润荡然无存,像只被囚禁的幼兽,无助又悲怆,“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娘在哪儿?我娘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