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容城
在春狩出发的前三天晚上,沉冰在深夜时分,被召入了勤政殿偏殿。
春狩之前有很多政务要处理,这几日萧羌几乎就夜宿在这里,沉冰拾阶而上的时候,听到了轻轻的琴声。他侧耳听了片刻,寒风烈烈,吹动了他玉冠下长长的黑发,露出他额上一朵金鈿,越发有了一种虚幻而缥缈的美。
偏殿殿门是虚掩的,有极淡的烛光透出来,附近没有内监宫女,沉冰仔细四下看了看,才走了进去。
萧羌坐在矮几上,正在抚琴,手边一炉水香,烟气袅淡。
沉冰没有打扰他,沉默的单膝点地行礼之后,就端正的跪坐在他对面,安静的听安静泌宁的曲子从他修长的十指之间流淌而出。
一曲终了,沉冰静静的拍了拍手,“这普天之下能把这《惊霜十操》弹得如此丝丝入扣的,大概只有德熙陛下了。”
萧羌沉稳一笑,推开琴,笑着给他倒了杯茶,沉冰接过浅浅喝了一口,想了想,开口,“不知陛下深夜召唤,所为何事?”
“就是殿下前些时候致书给我的事情。”
沉冰眉峰一挑,额间花钿也随之一动,竟然有了妖艳的气息,“那陛下意下如何?”
萧羌轻笑,把琴边一卷书卷推到沉冰面前,“朕还要定州。”
“……这似乎强人所难。”
“但是殿下无可选择。”
沉冰凝视着对面清雅的男子看了片刻,点点头,拿过一式二份的书卷细细看去,一张美丽的脸笑得春花灿烂。“陛下说的没错啊……”说完,他取下玉冠上的发簪,轻轻在指尖一划,就着鲜血在书卷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萧羌咬破指尖,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大越必倾力住定王殿下夺取皇位。”
“事成之后,云林江畔四周三十一城尽归大越。”
少年和青年彼此相对,两只染着鲜血的手拍击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以血为凭。”
沉冰点头,袖起书卷转身离开,悄悄出了宫门,早有马车侯着,从人扶他上了车,他在车厢里有些怔怔的发愣,马车缓缓滚动,忽然从人掀帘入内,低声禀报道:“殿下,前线有消息传回来,说闵王即将兵败,还请殿下定夺。”
听到这句话,少年气恼的咬住了淡淡樱花色的嘴唇,竟然有了点儿孩子气的天真,他恨声道:“真没用,居然连个箫逐都拖不住。”
闵王还真是块扶不起来的烂泥,他都已经暗中那样帮他,他居然还拖不住箫逐。
枉费了他千辛万苦逮着机会给萧羌下了转轮王,引得萧羌下了决心除掉闵王,引开了箫逐,为此还牺牲了一个宫女暗桩……
纤细白皙的指头扭着自己的裘衣,沉冰冷声道,“能不能拖到三月底?”
“这……”
“你传话回定州给国相,如果闵王那边拖不到三月底……”少年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温柔甜美,他用两根手指托起从人的下颌,甜美微笑,“那他们也不用活着了,我不需要如此没用的属下。”
从人只觉得一身冷汗到底,连话都不敢说,拼命点头钻出了马车。
沉冰冷笑一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沉国沉国……莫非萧羌真的以为自己的志愿就是那块小而贫瘠,只能靠行商来维持国家收入的土地吗?
萧羌,你未免小看了我。
望着少年纤细单薄的身影被宫门外暗淡黑影吞噬,坐在偏殿里的萧羌轻轻一拨琴弦,琴爪铮叮,一声清响,萧羌轻笑,唤了一声,“辅相,你觉得定王如何?”
“狼子野心。”
萧羌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从背后屏风阴影里走出的老者,他礼貌地颔首,老人坐在了他对面。“陛下,定王不可不妨。”
“子系中山狼……”萧羌悠悠的说着,“沉烈是虎,沉冰是狼,辅相,朕现在面临的……正是虎狼之国啊。”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壑带来的不是沧桑,而是如名刀上的血槽一般的锋锐,长须下的嘴唇微动,他静静的吐出几个字,“驱虎吞狼。”
萧羌听了,桃花眼里便凝了一点儿笑意,他端起茶杯,奉到老者面前,微笑,“辅相高见。朕不想养虎遗患,更加不想……引狼入室!”
“陛下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