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婳立在井边,斜斜长出的粗壮桃枝上已经挂上了白绫,她望着飘动的白绫发呆。
清河张氏本就不算是显贵之族,她阿耶能娶到博陵崔家女,也不过是靠着父辈的恩惠,强求而得罢了。张若婳在她阿耶死后,就随着她娘回到了崔家,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都说望族丑女不愁嫁,博陵崔氏显然就是如此,在崔氏的学堂里,女子绝对不是以貌美取胜,唯有智力和学识能够服众。张若婳虽有母亲教导,可到底比不上这些从小饱读诗书的贵女们,她莫说是服众,就是融入都成问题。
出于自身的修养,这些贵女们不会当面给她难堪,更不会故意为难,可却正式这种无形的隔阂,更让她如坐针毡。
后来,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跟崔家一小郎君相识相交,最后发展出了某种情愫,并且,通过信件来往,居然还生死相许了。很快就东窗事发,这样的恋情自然是不被长辈所容,尤其那小郎君还颇有几分才气,是崔氏主母之嫡子。
于是,在崔氏主母的坚持下,张若婳被强行送到了道观里清修。
虽说因着前朝的风气遗留,世道对这种女道人还算是宽容,但是她一个妙龄少女从此要与青灯做伴终老,也实在是太过了。她阿娘却只是个寡居依仗娘家的弱女子,如何争得过崔氏主母,张若婳就是再不忿也只能依从。
而最伤她心的,却是那与她相好的崔家小郎君。原以为是良人,谁知竟然连话都不敢替自己多说一句,张若婳总算是看透了他。
在道观清修的这些年,她跟着观主,囫囵学了些佛法,更多的却是如何管理这个道观。正值唐初,百废俱兴,这个位于郊区的小道观,虽然有家属的接济,可观主心善,收养了不少小孩儿,日子也不好过。
张若婳除了每日要敲木鱼念经书,还得教养孩子,为他们的生计发愁。就这样忙碌地过着,倒是减弱了许多伤感,找到了些许活下去的意义。
作为贵族之首的崔氏因为圣上的打压而日渐式微,崔家二房,也就是跟她相恋的小郎君,终究因为家族的压力,去长安城谋官了。而她,也在这道观里平淡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日复一日,迎来了自己三十岁的生辰。
她母亲因为接连的打击郁郁寡欢,已在去年离世,一直带着她的观主因为病痛刚刚走了。临终前,将道观交给张若婳。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到底是培养了几个好手,全面接管了道观,并且因为她的经营有道,渐渐壮大。日前,已经有香客提出要给她们重修道观,进行扩张呢。而张若婳却就在这时候,将所有事都交给了她最中意的,由道观养大的几个孩子。
她自觉这世间已再无值得留恋的东西或者人,看着这个自己呆了将近十五年的道观,听着耳边传来的冉冉佛音,张若婳只觉得心平气和,如果有来生……
张若婳将白绫打结,用她纤细瘦弱的手扯了扯,站上了井沿,平静的将头伸入白绫中,看着平淡的山色。蹬脚的同时,她闭上双眼,任由疼痛侵蚀自己。她没看见,身后的井里,一条金色的鲤鱼在她闭目之后一跃而起,金光降临后,桃树与井一同消失不见。
而在她的思绪扩散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重聚,回过神的时候,似乎已经大有不同。她努了努力却睁不开眼,脑海里如同走马观花般,旁观了从小姑娘慢慢一路长成现如今贵妇人模样的她。张若婳睁眼看到床顶天青色的攀枝花幔帐时,总算是明白过来,她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年代,成了“她”。
当初在道观平静度过了这么些年修炼而成的心态,瞬间就崩塌了。
回望“她”的一生,张若婳只觉得有些感慨,如今成了她,同名同姓,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经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母亲,您终于醒了!”林如海到的时候,屋里头早就已经恢复平静。他坐在母亲的床边,神情不复往日的淡漠清雅,焦急中带着几分释然。父亲死后,母亲已然成了这个家的支柱,若是母亲也走了,林如海不敢想象。
平日里张若婳积威甚重,加上身边多半都是后来提起的丫鬟们,除了小心伺候着,谁也不敢提及夫人此时的不对劲儿。
而在她融合了脑海中的记忆以后,似乎行为举止也颇为相似。尤其是在见到林如海之后,内心深处涌现的,竟然是一种不可抗拒的怜爱。这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含辛茹苦教养着长大的儿子,如何能够抗拒得了。
她上辈子根本也没有体会过多少亲情,此时看到儿子紧张不似作伪的神色,再联想记忆中林如海的所作所为,张若婳还是很欣慰的。起码,这个儿子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