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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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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若是能早些寻到这样的一个地方,搞不好就哪裏也不愿意去了,都说梦裏江南路,十年不觉晓,想必便是这个意思吧。

他又站了一会儿,想着钟檐昨日酒喝多了,得给他昨晚煮晚醒酒汤,便钻入了厨房,乒乒啪啪的忙活了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钟师傅从门帘的一头转出来,看见厨房裏弯腰忙活的男人,怔了一怔,“其实你不必这样的,你早已经不是我们家的家奴了,再说了,当年我用了一贯钱将你买回来,也不过是一只糖葫芦的价钱。”

当年对着他来说,的确是一只糖葫芦的价钱,可是对于他申屠衍来说,却是一世命运的峰回路转,申屠衍身形滞了滞,没有转身,感嘆,“你还记得罢……”

钟檐苦笑,“可惜当年的一贯钱却买不回现在的一只糖葫芦了。”

“为什么?”

“你不知道近些年来物价飞涨得紧?……还有,昨天晚上,你打翻了我家的盐罐子,赔钱来。”

申屠衍,“……”

这钱申屠自然是少不了的,可惜他出来的时候,本来就没有带多少盘缠,加上这几日被钟檐这剥皮的房主折腾得差不多了,死活也掏不出银子来了。

他望着包袱裏的一堆物什,也寻不出个值钱的玩意儿,一咬牙,提溜了他的随身佩剑出了门。

云宣的街道上,牌坊多,祠堂多,还有,就是……当铺多。申屠衍一转弯,就拐进了一家当铺。

这一日,很凑巧的,这一家恰好是云宣最风流倜傥的冯少爷家的,依着冯少爷散漫的性子,平时,他是不会来自家的商铺,可是很凑巧的,这一日他刚好被自家的老爹从花娘的床上揪着耳朵出来,又很凑巧的,冯家老太爷口口声声一句“败家子”,听得冯少爷耳朵生了茧子。

为了表现自己绝不是绣花枕头,例行公事地往自己的店裏巡视,又那么凑巧的,他进门的,恰好就是这么一间。

于是冯少爷就这么缘分见到了少女口中又稳重又沧桑的老男人了。

“掌柜的,这个能当多少钱?”

“哐当——”一声,原本低头看账的丁朝奉猛地抬头,看见了那桌案上的是个大家伙,青铜雕琢,泛着凛冽冷光。

“不收。”丁朝奉低头,继续看账。

“为什么不当?”

“客官不像是本地人?”丁朝奉瞇了瞇他的老花眼,“当铺开门做生意,却也是取之有道的,六不收,赃物不收,利器不收,而你手上的这一柄,这……”

申屠衍眼神一暗,也不说话,收了剑便要往外面走。

他一转身,却觉得一坨白绒绒的一团玩意儿向他撞来,沾了他一身鹅毛,那撞上来的人狠狠的打了个喷嚏,才被后面的随从扶住。

“呀,撞死老子了……你是来当东西的?”

申屠衍打量了他一眼,才在这一团白毛中辨清了青年的脸。

是的,那边是前文说过那个几度蝉联上榜的冯家少东冯赐白,崔家和冯家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富豪,而冯赐白与崔熙来更是从小到大攀比着长大的,虽然他们的本质都是土豪,表现出来的却很不同,崔熙来是钟檐一手教育长大的,吝啬的性子也一并继承了来,恨不得一个子掰成两半花,而冯赐白却相反,恨不得把珠宝玛瑙一并而穿戴到身上,而他身上的这一身雪白,价值却着实不菲。

他越看越觉得他的打扮实在是怪异,皱了眉,“当铺不收,不当了。”

申屠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引发了白毛青年的兴趣,“是什么宝贝,拿出来瞅瞅?”

申屠不理他,继续往外面走。

“兄臺,别走,我倒要看看连丁朝奉都不敢收的宝贝究竟是什么?”说着,便伸出手来夺。冯赐白有一个毛病,通常送到他眼前的,他都是不屑一顾,而不给看的,却非要看得明白。

区区数招下来,申屠衍身形矫若游龙,冯赐白追随着,身体便如拧麻花一般,自个儿纠缠到了一块儿,末了,一道剑光迎面而来,冯赐白赶紧闭上了眼。

“当剑。”

凡是富贵人家养着的少爷,多少有些富贵汤裏浸出的毛病,他平生裏,除了他老子,就再也没有谁打过他了,平生第一次挨了打,还是用这样高明的段数,着实惊了他的神。

若是平常人遭了这样的待遇,自然是恨得牙痒痒的,可是冯少爷,自然和别人不同。

冯赐白回过神来,大声叫,“丁朝奉,快过来鉴物。”

丁朝奉听见了自家了少东家这么一吆喝,赶紧过来,笑瞇瞇道,“客官是要活当还是死当?”

申屠衍微微思忖了一下,想着那随他出生入死的宝剑,已经跟了他半辈子了。他甚至觉得比任何人都要长。

他已经不太记得是怎么得到这把剑,好像是在战乱中尸横遍野的乱葬岗中,一个战死的士兵中顺来的,一把不合手的剑,在十一二岁的少年手中,斫杀过敌军和胡狄人,也护过最重要的东西……这把剑从来没有过名字,可是那些年裏,他们一看到他,就能够想起那个少年将军。

可是,今后再也用不到了吧。

“死当。”他这样想着,随口道。

暮色四合,新月上勾栏。

申屠衍在暮归楼上喝酒,掏银子的自然是腰包慢慢的冯赐白。

“申屠大哥不是徽州人,来云宣为什么不喝这名酒青琅?”冯赐白见申屠衍一身好功夫,他从小便崇敬英雄,对着申屠更是多了三分敬意。

“酒倒是好酒。”申屠衍盯着酒杯裏澄黄馥郁的液体,抬眸道,“只是太过细腻温润,想当年,在大漠边关,弟兄们能够喝道烧刀子这样的烈酒,就是世上顶快活的事了。”

“申屠大哥果然豪爽,烧刀子,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冯赐白转头问随从,“这么好的酒,快让老板上一壶来。”

身边的小厮小声道,“少爷,暮归楼没有卖的……”

“这就这么稀罕,云宣城还有老子买不到的酒?”冯赐白稀罕。

“回……回少爷,”小厮犹犹豫豫,回答,“那酒不贵,东门市王瞎子家就有,三……三文钱一大坛子。”

“多少?”冯家少爷自然不认得其实就是糙制的黄酒,眼珠子都快要瞪下来了。申屠衍赶紧打了个圆场,“听说这青琅酒还有一段故事?”

冯少爷立即不纠结了,恢覆了话唠本色,“是的,青梅酒本是寻常的酒,却因为这样一个故事变得传奇起来,其实这也是真事,这些年来大晁与北靖的战事不断,许多年前,传说有一位青年应征入伍,她的妻子便是在这暮归楼沽酒说故事,等丈夫回来……”

申屠衍黯然,他不知觉想起他军中的弟兄们,他们北戍边关,可是他们的妻子儿女呢,自然是“相怜早被湖山隔,空对孤灯带影残。”

他这样想着,却听冯赐白继续道,“他的小妻子倒也是生性豁达的,与云宣的其他女子不同,善交友,善醇酿,她绝不会委屈自己,在他的丈夫回来之前,只是想要让自己快乐起来,所以,她便在这裏卖了三年的酒,说了三年的故事。”

“后来呢?”

只听见冯赐白的声音越来越小,附在他耳边说,“后来呀……她就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婆……呀,干娘,你踹我屁股干嘛!”

“是哪个又在诽谤老娘?”

听着少年的一声尖叫,他抬起头,只见原本还坐在自己前面的白衣少年,如今向头无尾熊一般缠在女子的腿上,讪笑,“嘿嘿,干娘,错觉错觉,干娘貌美如花,天生丽质,吓死了射大雁的,气死了打渔的……嘿嘿……”

申屠衍回到钟家伞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钟檐正在收拾铺子。

钟檐冷哼一声,心裏想着跑出去那么半天,磨了那么半天洋工,真是不知道害臊,也对,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脸皮想必跟手上的茧子一样厚了吧。

“干嘛,凑到银子赔我的盐了?”他眼皮不抬道。

申屠衍把银子摊在他的面前,他惊讶,他知道他身上的银子早就差不多了,那么这些银子是从哪裏来的,他正想着怎么开口问,却听申屠衍又说,“我把我的佩剑当了。”

“啥?”钟檐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于习武者来说,佩剑就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就像书生手中的笔,朝奉手中的算盘,甚至还有武痴的,以剑为妻的,也大有人在,可是这人却轻轻松松的把他当了。

这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啊。

钟檐扶额,却看见逆光站立的男子轻声道,“我已经不需要了。”

半生戎马的将军试着放下了手中的剑,不是因为不需要了。

——因为他找回了还重要的东西。

放下了剑的将军拿起那半只还没有上伞面的骨架,笑着对布衣伞匠说,“钟师傅,我想跟你学制伞。”

第一支伞骨·转(上)

钟檐惊愕,他制伞的时候,申屠总是盯着他看,他知道他虽然恨不得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仔细,却不是真的在看他做伞,可是他没有想到他会真的想要学制伞。

他笑着说,“钟师傅,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看我身无长物,总给学门手艺好傍身吧。”

“你要学,我便要教吗?你可知道当初崔家为了把女儿送给我做徒弟,花了多少钱吗?”钟檐嗤笑,“你现在身上还有钱吗?”

申屠衍一楞,摇摇头。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钟檐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他的铺子。

黄昏时分,真是夜市出摊,有人归家,昼夜交替的时刻,喧嚣声越墻过巷,不绝于耳,可这些声音中他却只能辨得一种声音。

“那我,以身相许,可好?”

钟檐怔了半响,他的耳廓渐渐发烫,除了这一个声音,还有另外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环绕,“我买了你,以后,你就要听我的话。”

两个声音重迭在一起,是今日的他和昨日的自己。

华朝覆灭,天下大定,四夷臣服,北靖与大晁结祁镧之盟,派三皇子上供岁币银10万两,牛羊千匹,奴隶百人,永以为好。

永熙二年,大晁京都,东阙,早春初雪。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夜,年关刚过,东阙城笼罩在一片红晕祥和的氛围中。

一辆马车穿越在火树银花,宝马雕车之间。

从那辆马车中之中探出两个娃娃的头,一个男娃,一个女娃。

“表哥,真有趣,还有小泥人……呀,还有糖葫芦。”

男娃将头定格在那糖葫芦上面,眼珠子滴流滴流转,歪头,“小妍,你想吃吗?”

女娃娃点点头。

尚书令的公子,自小便是混世魔王,所以谁也不敢拦他。

小孩儿嗖嗖的跑下车去,站在了卖糖葫芦老人的面前。因为是冬日,出门前尚书夫人把小孩儿裹得跟喜福娃娃似的,老头人看着这家的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心裏也是欢喜得很。

“哟,小公子,可是要糖葫芦,一贯钱一串,又甜又酸,可爽口了呢。”小孩儿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手伸进口袋,半天才摸出了铜板,伸出双手。小孩子没有定性,眼睛又不知觉往旁边的摊位飘去。

“咦,那边的那群臟小孩儿,为什么头上都插着一根稻草,真有趣。”

小孩儿指着那边,笑眼瞇瞇。

“哎呦,我的小公子,你小声点,”老汉忽然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那是胡狄的奴隶,王癞子也真是的,朝廷已经禁止买卖奴隶了,还敢放到市集上卖。”

“胡狄?”他自小长在东阙城中,还没有见过胡狄人呢。

“其实也算不得真正的胡狄人,他们的父母,总有一方是汉人,所以大晁不承认他们,北靖也不收留他们,所以这群弃儿游离在边境……这不,让王癞子这样的人贩子逮到这裏来了。”

“没有爹娘疼?表哥,他们真可怜,我们买了他们吧。”马车裏传来小女孩弱弱细细的声音,小妍从小便有不足之癥,又是女孩子,心肠要柔软得多。

“表哥,我不要糖葫芦了,我们买了他们吧。”

钟檐起初并不乐意,这样臟兮兮的小孩儿,又怎么比得上又红又甜的糖葫芦,可是他娘告诉他,要疼妹妹,要顺着妹妹,点点头,马上又皱了眉,“可是我手上的钱,也只能买一个人。”

小妍和钟檐纠结了一阵,决定谁最小,就带谁走。他们望了人群裏面,最小的,躲在人堆后面,是一个眼睛很大瑟瑟发抖的女娃儿,不过三四岁。

“小公子放心,人我稍后就会送到府上的。”

第二日,清早,王癞子果然早早的就把人送过来了,指名道姓说是钟檐买下的人。

钟檐本来就对这小孩儿没有多大兴趣,又吵了他的好眠,想着见一眼那小姑娘,就把她送到姑妈家裏,给小妍做个伴。

直到他到了大堂裏,才真真傻了眼。

——原本三四岁楚楚可怜的小女娃,楞是变成了比他还要大一两岁的少年。

那少年匍匐在地上,身形单薄,血痕遍布,唯一一双眼睛亮得可怕,如狼似鹰。

他脸色顿时暗沈了下来,立即想通了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早就听说过,在低贱的奴隶间,为了一碗水,一点食物,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就会自相残杀,然后留下最强的那一个。昨天晚上,他们相想必都看到钟檐家的阔绰,于是为了这样一个机会,他们……

钟檐端详了好一会儿,忍住心中的怒火,“你叫什么名字?”

“申屠……衍。”少年匍匐在地上,好半天才挤出这样几个字。

“申屠檐?你也配与本少爷同名?”钟檐冷哼一声,学着大人的模样,把手背在后面,“我将你买回来,你就是我的人,你要听我的话。”

申屠衍的面上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下意识的点点头。

钟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加恼火,随意打发了他几句,就让福伯把他领到下人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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