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沝本想走出去被夸一夸的,这刻又退缩了,她听得出大家言语中的轻视,更可怕的是她躲在焚烧炉后,却直面水塘,她看见水塘边站着四个苦瓜脸色,棉服滴水,高矮胖瘦的大爷。
四个大爷中有一个胖老爷穿着绿色莲花棉袄,清晨阳光打在绿袄子上,空气中飘摇出一股青苹果的气味,浓得隔着一片水塘的宽度都能扑到李沝面上,又像冷冽的井水。
李沝猛得想起来昨夜井口边围观她修水泵又突然消失的老人们,他们同样是穿着厚厚带有莲花图的袄子,但没有湿哒哒。
明明是大爷们浑身湿透,李沝却觉得自己身体裏莫名游窜着一股寒意,就像整个身体掉进井裏,腰上还没系安全绳。
偶尔凉风吹来,有灰烬迷了李沝的眼,李沝揉揉眼,再睁开眼,水塘边没有人。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水塘后是田埂迭着田埂的大片山田,老人们腿脚不利索,没个五六分钟,怎么可能睁眼眨眼的功夫能在山田道路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思来想去,不管他们到底是谁,大夏天穿着湿透的棉袄简直不像人,怕不是见鬼了。李沝怂了,什么酒罐子,拖鞋都不重要了,她得回家去。
祠堂左边有个水泥场,回家的必经之地,这裏除了放焚烧炉,还有政府安装的健身器材,黄蓝一片。
太空漫步机上有个人站那运动,长腿来回摆,手肘轻搭扶桿,腰身慵懒,他穿着一件中款黑大衣,外套是黑色夹棉,下身是卡其色阔腿裤,踩深咖色球鞋,乍看略覆杂,但乱中有序。
高,瘦,不用细看五官,必是个帅哥,帅到跟村子格格不入,跟所有村民不在一个图层,是县城都少见的大帅哥,像在大城市或者国外生长的人。
路过帅哥,李沝不敢直视,用余光一扫,还看见他精致干凈的头发,头发微长,微卷,浅褐色,像云裏的山。
刚救完火的李沝,非常狼狈,一刀切的短发糊了整张脸,她鼻孔裏有灰烬,她光脚乌青,烫伤乌红,像刚挖完煤。
完蛋啦!李沝心想,我没形象!
李沝一心想逃跑,都没察觉八月的天,帅哥穿着棉服的奇怪,就在李沝双臂挥动,大步一迈时,帅哥嘚嘚舌,“嘿!姑娘!”
他向李沝挥手,漏出怀裏的酒罐子,透明小型,像热水壶。
因为跟帅哥隔着一段距离,李沝不确定那酒罐子是不是自家的,她又不敢贸然问,但也不想逃了。
“呵,”李沝敷衍回他,想看一眼酒罐子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忍不住发出一长串声,“呵呵呵呵呵。”
帅哥楞住,这是个傻子吗?可刚目睹了李沝救火全过程,他清楚她不傻。
帅哥开口就是夸讚,“您刚救火挺勇猛嘿!就是这外形,受不了不少委屈吧!”
第一次被夸勇猛,李沝感觉还不错,第一次被提到委屈,她后知后觉事实如此,不管是在‘国涛家具城’还在‘李家堪’,不管是在亲人面前还是在外人面前,她总是那个被忽视,被轻视的人。
顿时,李沝喉咙裏又起一股灰烬辣味,再一次呛出李沝的眼泪,李沝抹了下眼角,帅哥却以为她委屈哭了,着急忙慌从漫步机上跳下来,喊,“您别哭啊嘿!我什么也没说啊这,这这这…”
离近了李沝,他看见李沝膝盖,“小姑娘怎么回事啊这腿,被刚那火给燎伤了?眼睛又怎么回事啊!,两秒就肿成大鸡蛋了嘿!诶?鞋呢?跑飞了还没找来嘛?姑娘走路得穿鞋,这样光脚丫子,不太不文明吧。”
帅哥说话,调起得很高,李沝问,“你北京人?”
“啊对对对!”
李沝恍然大悟,“难怪。”
“怎么说!”
李沝支支吾吾,“有点,碎嘴。”
轮到帅哥委屈,“嘿!这不叫碎嘴,这叫好意,您这姑娘是真不识好意啊!”
行吧行吧,李沝点头,真是好人的话,她大概率能看一看他怀裏的酒是不是自家的那一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