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洛听得眉头大皱,正言道:“匡义,我病也不全因为你的缘故,反正也好了,便不欲再多加追究。你明日便要成亲了,还讲出这种话,却将晶姐姐至于何处?”
赵匡义梗了一下,别过头,过了一会子才慢慢的答:“我为何娶她,你比谁都清楚!她不是不好,只是迟了。我欢喜的云,永远是八岁那年见到的那一片……”
所谓的一见情钟,也需要早一些的时机。未开启的心,只肯为初初的一次激碰,魂灵震颤,然后疯狂的偏执,然后无助的悲伤……
长久的缄默,半晌,烟洛轻叹了口气,掰开匡义的手,将伞递了过去:“匡义,你我并不适合,我也从来无心与你暧昧。只是日后你若负了符晶,铸成大错,我保证你必会后悔。所以,好自为之吧!”
转身而去,似乎也是唯一能做的。油纸伞落在地上溅起满巷的水花,匡义的说话自背后森森刺来:“这一次你赢,是因为你以命相胁。不过苏,这种事,你绝不可能成功第二次!我既然已疯了,便不可能回头。”
烟洛不胜寒凉的略缩脖,没回答,颦眉浅浅。其实,她未曾琢磨过要挟谁,不过这些个,无所谓解释了。
凭他如何,她只肯留给他一个纤柔的背影!她不曾践踏他的情感,决然的拒绝却令他分分秒秒如被凌迟,心血如泉。雨水沿着妖异的俊面滑落,晶莹着眸子里惊心的火花,绽裂,痛彻,然后,转瞬幽沉如夜。
夜雨很凉。苏,你狠!我就不信,你一辈子都能从我身边绝情涤开。
烟洛不欲去匡义的婚礼,符晶不干,将数年姐妹之情都拿出来引经据典。烟洛无奈,只得参加,幸而敬到这桌,匡义已然几近醉倒。他竟然认出了烟洛,恶狠狠的劈手夺了酒杯一口饮尽了,砸了空杯,兀自踉跄回了后院。赵匡胤的视线点过烟洛,几许脉脉,为她打着圆场:“郡主,匡义醉后无理,请你休要见怪!”烟洛这才将尴尬支吾过去,暗自垂头无语。
此后,至少台面上的日子过得还算太平。赵大哥不再旧事重提,夜橪不再出现,匡义也顺利地奉旨完了婚。只不过,这短暂的平衡还能支撑多久?烟洛始终惶恐。
思绪纸鸢般在和风里起伏,忽而被一阵清俏的乐声打断了。那乐器似乎统共就几个音符,却纯净高粹,溶进悠悠青天,绵延不绝。最近一段日子,似乎常常婉转于四周,令人怡神而放松。烟洛开始去捕捉那乐音,眯起眼,瞅见池边摆着一钵开得耀眼如玉脂的白花。那花她认得,叫做琼花。莫名的联想起一首念过的诗词:“何处玉箫天似水,琼花一夜白如冰。”高旷如天,温美如琼,依稀钟隐说过,无垠的悠然,令他此生此世,永生向往。似乎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知己。只是可惜,无论是她,抑或钟隐,似乎都身不由己。
他们通信,钟隐问她可否平安快乐,她就马虎的回答他一切还好!大致讲讲情况,避过了种种纠结,只告诉他自己新研究出了一种花茶的配方,要他自己配着试试。下一封信里,钟隐的字灵逸有神,他写着:清,今春南唐美景如斯,惜离人远矣。如若北方尚寒不甚习惯,汝可归来,钟隐自然静待知己,共聚品茶,分享真味。
烟洛不晓得钟隐到底猜到几分她如今的境况。他永远的慧明入微,那几句话的意思,类似委婉的邀请。其实依照目前的混乱局面,离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她却在犹豫。此次她方才归来,如若这当儿又溜去他国,难保姐夫不会迁怒于南唐。而且这一走,既对不住待她诚诚如亲人的苏府众人,更对不住对她毫无所求的赵大哥。眼下姐夫又欲立即挥兵北上,她计划着这一仗还会打上一阵。赵家兄弟已是将领,定会随军出征的,她便得到一段喘息的机会。如今身病虽愈,其实她在强打精神,一颗心始终暗暗沉郁,无法振作如初。如若毫无计划逃避离开,定会再度拖累了旁人。她已担不起这个风险!
恍神间,红蓼和喜儿风风火火迎上来,喜儿瞧见被烟洛撂在一边的绣花纱被,便利索的捡起驼色茸披搭在烟洛肩上,不住嘴的埋怨:“才好一点点,没看住小姐一刻,就又掀开了这层暖的。一会子闪了风,全府人又要吃睡不宁鸡飞狗跳的。小姐,你都这么大了,还不长点记性,迷迷糊糊的,想急死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