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伱若欲坏我佛心，那你注定失望，强迫我破戒，非我本心，便不算坏了修行。”
两人在地宫中大多时候盘膝打坐，恢复伤势，但正如此前判断，缺乏药物疗伤，只凭借自愈……进展实在缓慢。
琉璃没有反对。
强行压制近两个月，琉璃的伤口已一片乌黑，一条条蛛网般的狰狞“纹路”，沿着伤口向四周蔓延。
她并未发现，随着两次破戒，她已经越来越像个“人”。
离阳眼含笑意地盯着她：“我记得，佛门戒妄语，所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真觉得不好吃？还是在说谎？”
……
他意识到，半个月的寒毒消耗了琉璃体内“莲子”的力量，所以火毒更强，而缺少了莲子的辅助，以她如今的修为，恐怕抗不过去。
琉璃双手合十，闭口不语。
“你以为，有人生下来便是匪么？大灾后，但凡还有气力的百姓都是匪，至于官府，大概给水冲走了吧。”
然后一道人影“咚”的一下砸了进来。
二人一觉醒来，发现头顶井口开始飘起晶莹的雪花。
直到琉璃被呛的剧烈咳嗽，整个人呆了呆，自暴自弃般，捧起酒坛喝了起来。
或者说，连续十几日的大雪，山匪逃的逃死的死，或者也窝在某个地方不出来，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而这一次，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回来。
蛇族妖王……离阳脸色一沉，神色严肃道：
“若我没记错，对方的毒名为‘冰火大劫’，毒性爆发时，先经历寒劫半月，而后是火劫半月，往复循环。期间痛不欲生。但若中毒为何这半个月并未发作？”
没错，妖族无法久留，短时间也搜寻不到他们，但若外头苦寒，没有吃喝，匪徒遍布，那两个丧失修为男女，又怎么活？
“这座井有法阵，可以抵挡寒意。”琉璃说道。
她肌肤泛红，如同煮熟的虾子，两只纤纤玉手开始撕扯身上的白衣，却仍旧汗如雨下。
连续一个多月的寒冷，那些未曾退潮的水全部冻结成坚冰，取之不竭。
琉璃俏脸发白，起身道：
因为到了白天，寒毒暂时减弱，痛苦挣扎了一夜的琉璃昏昏睡去，离阳换上棉衣爬出了井口。
琉璃神色淡然：
“你怎么了？”
琉璃痛苦地摇摇头，没有力气说话。
若跟去，反而容易拖后腿。
离阳爬起来，吐了口气，道：
并将所有的棉衣盖在琉璃身上。
终于勉强撑了过去。
离阳大怒，干脆转身跃入井中。
并一坛坛送下井口，当夜晚到来，寒毒再次爆发时，他掀开酒坛的泥封，走到莲台边。
离阳皱眉道：
“寒冬还不知要持续多久，你我的伤势恢复仍旧缓慢，接下来还要通力合作，才能活下来，这个时候最忌讳的便是隐瞒。”
琉璃躺在莲台上，扬起脖颈，细腻的肌肤上汗珠不断滚落，闻言竭力问道：
“洪水既已退去，我便离开。”
许多植物还泛着绿意，便给大雪掩埋了。
离阳看看她，忽然问：“牛肉好吃不。”
离阳咬牙吸气，趴在地上不动弹，只是喘着粗气：
“咚！”
回去的路上，琉璃忽然说：
“我这次出来也没帮上忙，今天我来烤肉吧。”
天上的雨水终于停止了，洪水也渐渐退去。
离阳沉沉吐了口气，道：
对方不只是要杀死钱塘百姓，以此牵扯朝廷与道盟的精力。
离阳嗤笑一声，说道：
起初几次，还都伴随着打斗。
“啊……”这位观天大修士难以遏制发出痛呼。
琉璃怔了下，忽然说道：
便是灵魂都要被冻结，整张美丽的脸孔也白的近乎透明，仿佛能看清皮肤下每一根淡青色的血管。
尖锐的声音，琉璃声音沙哑，大脑因灼热而混乱，道：
“五劫，已破其四……不可……”
离阳感受着井口腾起的热浪，心中一沉。
双脚落地，当他看清莲台上散落的，被撕成碎片的白衣时愣了下，然后他看清了伤口的位置。
“怎……怎么做……”
琉璃愣住了，然后屈膝一跳，白嫩的脚掌数日来第一次迈下莲台。
她已看过，伤口分明是寻常刀剑。
直到第三十六日清晨，离阳醒来，看向莲台时愣住了。
离阳嗤之以鼻，他才不管什么戒律，只知道人不吃饭会死。
地主一家十几口人惨死，尸体肉多的地方都给切了开去，看的琉璃触目惊心，终于明白“岁大饥，人相食”不只是书上的几个字，更是残酷的现实。
琉璃沉默了。
他起身，将酒坛与棉衣丢出去，然后将准备好的，切割成的一个个大冰块丢进古井地宫。
当她失去了强大的力量，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以往不曾感受过的“恐惧”接踵而至。
咬着嘴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念诵着：
最终，她还是没有离开。
毕竟以她如今的孱弱力量，一旦离开这古井的保护，无异于羊入虎口。
离阳摇头说道：
琉璃痛的脸色发白，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摇头。
只是沿途所过，雪坑里不时发现一些百姓的尸体，看的琉璃愈发沉默，离阳倒反而见怪不怪。
时间继续流逝，如此，又过去了半个月。
离阳叹了口气，他做不了什么，对于修行者来说，有些劫难只能自己抗。
“烈酒可压制寒毒，我知道佛门戒律不许饮酒，但都破了三条，不在乎再破一条。”离阳说道。
“恩。”她点了点头，在莲台上坐了下来，目送离阳钻出头顶的井口，开始等待。
大雪封了井口，食物消耗殆尽。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离阳的声音：
“凡人中蛇毒，无非是将蛇毒吸出。蛇妖想必也是这般，你的伤口在哪里，我帮你吸过来，或许可行。”
她沉默地扭开头去，没有回答。
离阳转身便走，只余琉璃怔然坐在石质莲台上，片刻后，俯身朝台下一扑：
“呕……”
然后，才小心地用手指将伤口位置的道袍撕开一块，从玉净瓶中倒出清水冲洗干净，又敷了药，犹豫了下，从白色衣袍下摆“刺啦”撕下一截，帮他包扎。
“大呼小叫……什么，死不了。”
很快的，整个地窖堆满了冰块，那隔绝寒冷的阵法自然失效，整个地宫比外面都更寒冷。
琉璃神色憔悴地坐在莲台上，抬起头，望着头顶的井口，笑了笑：
“好消息是，这隆冬时节，太阳并不猛烈。”
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琉璃厚厚的棉衣下，脸色倏然惨白，仿佛听到禅心崩开一道裂纹。
躺在莲台上的琉璃只觉仿佛被岩浆包裹，灼热感要烧穿她的每一丝血肉，每一点残存的思维。
继而，莲台上的冰块开始融化成水，被蒸干，沿着石台朝下蔓延。
天黑时才回来，却并没有去找粮食，而是从地窖里搬了一堆酒回来，用雪爬犁拉回了禅院。
如第一次强迫她一般，用手掰开她的嘴，将晶莹的酒液灌了进去。
“这不只是御寒的问题，还有若大雪冰封，我们去哪里找食物的问题。你在井里等着，我出去一趟。”
……
“若是我修为还在，应该可以用离火真意帮你抵抗。”
可当“寒毒”爆发，本来坚毅淡然的女菩萨仍旧痛的浑身战栗，那刺骨的寒意，仿佛一根根针，刺穿了她每一寸肌肤，血肉。
扶着剑柄，走在了前头，琉璃抿了抿嘴唇，迈步跟上。
“这是什么？”琉璃睁开眼，眉头紧皱。
二人都没察觉到，这番对话有何不对，分明半个月前还是生死搏杀的正道强者与人族叛徒，如今却好似已忘却。
也是要将这片土地变成绝境，以此来间接杀死他们两个。
“别看了，走吧。咱们得在天黑前找点吃的回去，晚上更冷，棉衣挡不住。”离阳对她说。
直到外面入夜，琉璃肚腹开始咕咕作响，她才茫然地从打坐中醒来，本该庄严肃穆，如神像般不掺杂人性的眼眸内，浮现一丝担忧。
离阳冷冷道：
“忘了告诉你了，下山的时候我远远望见大群匪徒，在劫掠砍杀难民，抢夺女子。你若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离阳浑身染血，气息紊乱，左手中拎着那条布袋，右手死死攥着剑柄。
离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算破戒？”
仰头望着头顶井口渗透进的天光，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被拉下去，宛若两颗无色琉璃珠的眼眸里涌出一丝叹息，闭上了双眼。
离阳笑了笑，说：
“这次是不是佛寺的财产了，等下你我吃了它，总能算触犯‘偷盗戒’了吧。”
“好。我替你护法。”
……
我竟然提前写完了，还以为要熬到十二点。恩，这两章的桥段灵感，其实源于《天龙八部》里，虚竹与梦姑在冰窖那一段。
小时候看电视剧，对这一段印象极深，觉得有种朦胧的美感，多年后剧情细节早已记不清了，我写这段剧情肯定也和金老爷子完全不同，更没法相比，但想表达的感觉是类似的。
因为算是个插曲，和目前的主线剧情有点割裂，但又很想写，就一口气写完了，不知道读者老爷喜不喜欢，反正我写的挺开心的……就算数据跌我也不在乎了，总之，今天一万一千字奉上。老规矩，错字先更后改，大家帮忙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