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一出,周遭立刻肃静了。
谢如愿轻轻拍他两下,望着他的双眼没有丝毫避闪的意思,稍稍俯身,吐出两字:“不从。”
对方听罢,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曲棣非还要喊住他,却被谢如愿一个手势制止了。
罗生见状,走到谢如愿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抚,谢如愿撑着椅子搭脑朝她勉强一笑。
“我再劝劝他吧。”谢如愿故作轻松地对曲棣非说完就要转身出去,却被对方喊住了。
曲棣非郑重道:“多谢你的体谅。”
谢如愿回首一笑:“也不全是因为体谅。”
曲棣非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也抬手揉了揉额角穴位:“罗生,你留下再详细讲一下粮草的事,我们重新规划一下粮草消耗问题。”
罗生担忧地朝门口望了一眼,终是翻开账本坐到曲棣非身旁。
谢如愿远远缀在萧吟行身后。
她看见他独自一人在雪地里往前走,高高的马尾随着步履左右摇晃,这场面令她好像回到了两年前春猎的时候,那个生气地背对着自己兀自走着的身影,以及两方手帕。
只是此时他挺拔如松却好似十分寂寥。
她便忍不住跑了几步想要追上他,却没想到半程路尚未赶上,先脚下一滑,“嘭”地扑倒了。
“嘶。”又冷又疼。
她刚爬起半边身子,就被人直接拦腰抱了起来扛在肩上。
这熟悉的动作。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谢如愿在萧吟行肩上装模作样地“哎呦”一声,撒娇道:“好疼哦。”
对方没说话。
谢如愿继续撒娇:“吟行哥哥,摔得疼死我了。”
等着身下的人又走了好几步,声音才传来:“崴脚了?”
“脚不疼。”谢如愿作嘤嘤哭泣状:“但你不等我,我心里疼。”
萧吟行似是无语了一样:“……你好好说话。”
“哼。”谢如愿鼓起腮帮,锤他后背:“你凶我,我讨厌你了。”
萧吟行侧侧头:“我哪儿凶你了。”
“你再说没凶我?”谢如愿理直气壮地打他,却在对方身上赖得很自在似的,说:“你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地走了,不就是凶我吗?长孙皇后劝唐太宗的时候,唐太宗都老实听着,我才说了两句你转头就走,你以为你是谁?”
萧吟行也学她那理直气壮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我是遗臭万年的商纣周幽之流,不是什么流芳千古的唐宗宋祖。”
嘿——
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谢如愿不服输地反驳道:“商纣王唯妲己之言是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你呢?”
萧吟行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样,开口竟然带笑:“我?萧吟行为妻大逆不道谋权篡位,你看够不够写进史书?哦,不过我不会让史官这么写的。”
谢如愿大惊失色,急地对他拳打脚踢:“你小声点,开玩笑也要适度!你脑袋不要了?”
他却只道:“别闹,小心掉下去。”
这人真是——
然而又走了没两步,身下的人就站定了,谢如愿也因此停止动作,撑着他的身体想要直起腰背,好奇道:“怎么停了?”
“这个雪人是你堆的?”萧吟行低头和歪鼻子雪人面面相觑,道:“堆的……是我?”
原来是看到了门口的雪人。
谢如愿歪歪脑袋,惊奇道:“咦,你居然看出来了?我以为堆得很丑呢。”
“……就是很丑。”萧吟行低低道:“旁边那个没堆完的呢?”
谢如愿也不恼,大大方方承认:“是我咯,因为工程量有点大,所以目前就竣工了一个。”
萧吟行默然一息,继续走起来,开口道:“他们为了防我,便用你去做质子。”
谢如愿“嗯”了声,道:“那是因为你领兵五十万在外,他们怕你打着打着外敌,开始打江山了呗。”
“江山?”两个字裹挟笑意从身下之人的喉头中滚出:“江山于我何加焉?”
谢如愿被噎住了。
萧吟行缓步回到房内将人轻放下来,跪下来给她脱了鞋,轻声说:“疼吗?”
谢如愿将脚往后缩了缩,竟然有点不好意思,道:“不疼,没崴脚,我袜子有点湿了你别碰。”
萧吟行没理她,三下五除二地给她脱了鞋袜,道:“这件事本来不想告诉你,就是直到你一定会同意,末了还会变着花地哄我同意。”
谢如愿老老实实“哦”了一声。
“我刚刚没和你开玩笑,你要想回玉京就记着我刚才说的话,你但凡出了半分差错,我说到做到,他们要是敢伤你性命,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一个不留。”萧吟行一手扯来羊毛毯子,一手裹着她因为羞涩而缩在一起的双足放上去,启唇轻言:“拿兵粮作要挟来问我要你——他们以为他们在算计谁呢。”
谢如愿瞠目结舌。
如此说辞,倒是像极了上辈子众人口中描绘的宁国公所能说出来的话了。这重叠之感令她发怔,而对方却趁着她说不出话来,转身道:“我去给你烧热水。”
而直到萧吟行出去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那番话的意思。她望着外面映射进来的阳光,内心霍然沉静下来。那些过往的记忆如今再去回想,已然无法牵动她的半分情绪。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她和命运总还是要有个了断的。
氤氲热水很快就来了。
她看见萧吟行一边给她试好水温,一边将她的双脚放进去,就这样蹲在她身侧,仿佛像是在行礼一般,心中一动,波澜如足下涟漪般一圈圈绽开。
谢如愿俯身对他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说,我们要相信彼此能够保护好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