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吟行捞起水浇在她的足腕上:“记得。”
她忽然捧起对方的脸,俯身亲吻他的唇瓣,然后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萧吟行,我经历过的、最幸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你,这句话你也要记得,永远记得。”
萧吟行握住她的脚踝,用脸颊贴近她的手:“谢如愿,那你也要记得,千千万万次,我永远选择你。”
谢如愿轻轻道:“我知道。”
萧吟行吻在她的掌心:“此一分别,或许要两三年都见不到彼此了,这中间不知又会有怎么样的变故。”
谢如愿点点头:“我知道。”
他仰首吻她:“无论如何,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你也是。”
他们用世上最轻的声音,说着永世不朽的誓言。
第二日傍晚,玉京派来的使者就到了。
大雪飘了起来。洋洋洒洒、轻似鸿毛,仿若柳絮因风起,又歇到了士兵们的铠甲上。兵将列队,肃然凛然,铁甲锃亮,衬得雪花比砂石底下的白骨还白。
此刻,军中凡是有军衔的将帅们,全都一同伫立他们大帅的身后,沉默如松地等着那个猫腰低头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作谨小慎微状向众人行大礼,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决定他们命运地信笺。那人用一双眼睛偷瞄一圈,双手一捧,说道:“皇太子令旨。”
谢如愿瞧着那人,心里觉得好笑。兜兜转转一圈,来人皆是故人,只是心不一样了。
杨海本意是示意众人行礼领旨,可只见一人走到他面前直接拿走了信笺,茫然抬头,对上一双如刀如钩的双眼。只听那人道:“公公一路舟车劳顿,千里迢迢送信,辛苦您了。”
罢了罢了,强龙难压地头蛇,说白了陛下还没明确这监国之责,说是令旨也行,说是信笺也行,那就还是“算了”为上策。他立即审时度势地道:“大帅您折煞奴才了,这是奴才的职责。”
“尤其是辛苦公公,竟连接本帅夫人回去的队伍都直接带来了?还真是,”面前那人望着迢迢长队,似是思忖了一番,“还真是思虑周到啊。”
杨海心脏狂跳:“不敢、不敢。想来先到泊塞城通知的人,已经告诉大帅了。”
对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信上写了什么?”
杨海“额”了一声,有些心虚地说:“太子殿下说,嘉定侯思女,希望夫人能回京省亲。因此对于护送夫人一事,太子殿下特为代劳,此信便是请夫人归京的。您一看便知。”
萧吟行却不急着打开,而是回身对着众将士朗声道:“你们听见了吗?”
将士们齐齐回答:“听见了!”
直到震耳欲聋的声音散去,萧吟行才徐徐道:“那本帅还有一个问题想请问公公。”
杨海忙不迭道:“您说,奴才必定知无不言。”
萧吟行继续道:“幽州城的军粮——何时才能到泊塞城呢?”
杨海冷汗直下:“这……之前延误是因为积雪阻挠……此行夫人归京若是一路通畅,那军粮所行的道路自然也是无阻,至多一月就能到了。”
萧吟行再次朗声道:“都听清楚了吗?”
将士们齐齐回答:“清楚了!”
声音再次响遏行云。
“清楚啦。”
突然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慢一拍响起,令杨海禁不住抬眼——嘿呦,就是这位吧,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大美人。怪不得,换谁,能舍得送走啊?
谢如愿走到萧吟行身侧挽住他的臂膀,温声问杨海道:“也是巧了,我也有些想我爹了,信中有没有提到我爹希望我什么时候走呢?”
杨海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嘉定侯思女心切,自然是,越快越好。”
谢如愿莞尔:“原来如此。罗生。”
萧吟行附上谢如愿挽住他臂膀的手,而罗生上前一步,应道:“属下在。”
谢如愿轻声问:“我的东西都收好了吗?”
罗生顿了顿,才道:“回夫人,您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并不多,都已经好了。”
谢如愿顿首,转而对杨海道:“公公可累了?”
杨海的头越发低了:“不累、不累!”
谢如愿惋惜似的“唉”了声,道:“那就即刻出发吧。”
这……杨海闻言惊愕不已,本想着这回定要再磨蹭几日呢!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只见将士中有一人移步上前,利落地撩开披风,朝着面前女子跪下左膝,郑重一礼。
谢如愿回头见状,当即伸手要扶他起来,曲棣非却道:“夫人受得起。”
“恭送夫人归京。”他恭敬地行礼,而他的身后的众将军、将士、兵卒亦然追随他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军礼奉上,大地为之一震。
谢如愿亦回揖礼,掷地有声:“受众将之礼,谢氏惶恐,如今战事未平,谢氏力有不逮,也惟愿倾其所有。”
“还请娘子,代斩神营众将向陛下问安。”萧吟行轻声说罢,随后朝着玉京方向一拜:“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士亦拜:“请夫人代斩神营向陛下问安——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海被这滔天动静逼得向后退了一步,愕然不已。
“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如愿拜道:“愿天下太平、山河永固、海晏河清、家国永安!”
拜礼过后,她同萧吟行一起起身,却是不敢再看他一眼,退后半步,决绝地转身而去。背后的北方,一首古老歌谣正随飞琼轻轻飘来,落在山脊之上,化为齐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