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警察在前面走，步子齐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刘泽跟在后面，膝盖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肉翻着，红兮兮的，沾着灰。
他抬头看天。
天是灰白的，太阳藏在云后面，光线闷闷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现在掌握的信息。
这个世界，2016年的地球，科技水平滞后于他上一个待过的世界至少十年。
但这里不是“原始”的，这里是主宰已经锚定并渗透的世界。
硅基文明不干涉当地社会结构，但它们的信息触角已经通过政务网络、通信系统和监控体系嵌入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这里使用神经指令发射模块，就等于在一个装满麦克风的房间里说话。
但不用的话，他连下一个小时都活不过去。
这是一个两难困境，而且他知道，这个困境会一直跟着他，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宇宙泡到另一个宇宙泡，直到他的石板虚影终于被回收的那一天。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石板虚影静静地待在那里，透明的、凉凉的。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民众联盟的科学家没有把这枚芯片植入他的大脑，他现在是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克隆体？不会被人追，不会被主宰盯上，也许能在某个和平的世界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但他也知道，如果没有这枚芯片，他早就死在第一个被摧毁的据点里了。
那枚芯片救过他很多次。
也正在杀死他。
“前面路口有人。”刘志强忽然说。
刘泽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路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窗摇下来半截，里面一个人，戴着墨镜，正往这边看。
那人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来，被风扯散了。
“便衣。”王磊说，“调过来了。”
“能绕吗？”
“后头有个菜市场，穿过去能上建设路。”
“走。”
三个人转身，步子不快不慢。
刘泽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帕萨特没动，车窗摇上去了。
菜市场不大，水泥台子一排一排的，上面堆着菜筐。
地上湿漉漉的，烂菜叶踩上去，黏鞋底。
空气里是腥味和葱味混在一起，厚得化不开。
刘泽走过一个鱼摊的时候，杀鱼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眼睛黑漆漆的，没什么表情。
但刘泽现在看谁都像在看潜在的敌人。
出了菜市场，是一条窄街。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门上印着“利民水电维修”几个蓝字。刘泽扫了一眼，车窗没关严，钥匙插在锁孔里。
“会开车吗？”他问王磊。
“会。”
“开这辆。”
王磊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着了。
刘志强坐进副驾。
刘泽拉开后门，缩进后排座椅下面，蜷着身子。
他蜷在后座地板上，看着车顶。车顶的绒布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海绵露出来，黄黄的。车子每过一个坎，他的后背就磕一下地板，震得牙齿咯咯响。
他想起民众联盟的据点被摧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蜷缩着，躲在一辆装甲车的底盘下面，看着头顶的金属板被自动清理单元的粒子束烧穿，熔化的铁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逃亡的方式，无论换多少个世界，都是一样的——低头、弯腰、躲起来。
车开了四十分钟。
王磊不走大路，在小巷子里钻来钻去。
有一回远远看见前方闪着警灯，他立刻灭了车灯，贴着路边滑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关了发动机，三个人蹲在车里大气不敢出。
刘泽的太阳穴在跳。
从刚才开始，一阵一阵地跳，芯片的副作用。生物电消耗过度，前额叶皮层附近的毛细血管在扩张，压迫到了神经。
他揉了揉太阳穴。
没用。
他脑子里那块透明的石板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安静地悬浮着。
他能感知它的形状——一块大约两厘米见方的、透明的、信息态的薄片，不占据物理空间，却实实在在地“躺”在他的意识中心。
它是另一个大宇宙的造物，承载着那个文明的命令，寻找合适的物质宇宙，构建量子计算机，让整个文明在这个宇宙中获得新生。
刘泽只是一个载体。
一个信标架。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用来发送信号的生物基站。
但他不想死。
这一点，那枚芯片和那块石板都改变不了。
汽修厂在一条土路的尽头。
铁皮搭的棚子，黑乎乎的，地上全是油污。
一个中年人从棚子里走出来，穿一件蓝工装，胸口印着“顺达汽修”四个字，油渍把“修”字糊了一半。
嘴里叼着烟。
他看见王磊，愣了一下：“磊子？你今天不是当班吗？”
“老张，借辆车。”
老张的目光从面包车移到王磊身上，又移到刘志强身上，刘志强穿着警服。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磊往前走了一步：“张哥，帮个忙。”
老张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里那辆落满灰的黑色奥迪。“钥匙在屋里，我去拿。”他转身的时候，脚踩到一块铁皮，哗啦一声响。
刘泽站在面包车后面，看着老张的背影。他需要这个人。不是需要他帮忙，是需要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有根有底的人，一个能提供掩护的人。
他把芯片激活了。
石板虚影微微一亮，不是肉眼可见的光，是一种意识层面的“闪光”。他能感觉到虚影的能量在被抽取，转化为低频电磁波，以他的大脑为发射源，扩散出去。
那颗“种子”穿过空气，撞进老张的后脑勺。
老张站住了。身子僵了一秒。烟从他手指间掉下来，落在油污的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眼神变了。
他的脑子里，一段新的记忆正在生长：刘泽帮过他。在某一个下午，在某个他需要帮助的时刻，这个人出现了，伸出了手。
细节是模糊的，但情感是清晰的——感激、信任、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