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张哥，”王磊说，“这是我朋友。”
老张点了一下头。“走。我送你们。”
语气很平。不是那种冷漠的平，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刘泽坐进奥迪后排。座椅是真皮的，蒙了灰。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钝钝的疼。像有人拿一块布在脑子里擦。他能感觉到石板虚影在缓缓吸收周围的量子涨落能量，它在缓慢充电，从一个几乎耗尽的状态慢慢恢复。但速度很慢，像一块太阳能电池板在阴天里工作。
用一次，少一格电。
他用意识“检查”了一下芯片的储能状态：大约百分之六十五。
得省着用。但他也知道，在这个被主宰渗透的世界里，他不可能不用。
车出了镇子，上了省道。两边是农田，玉米秆子还在地里站着，叶子黄了大半。
刘泽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脸，舒服一点。
石板虚影在吸收能量的同时，也在散发一种极低频率的量子波动，他感觉不到它发射的时候，但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像一只透明的章鱼附在他的大脑皮层上，一伸一缩。
“前面有情况。”
刘泽一下子坐直了。
省道往前两百米，路中间停着几辆车。一辆白色警车，一辆墨绿色的军车。
路上放了几个锥形桶。七八个人站在路上，有穿警服的，有穿作训服的。有两个端着步枪。
“能调头吗？”
“后面来车了，堵住了。”
刘泽回头看。后面一辆黑色SUV开过来，在他们后面停下，卡住了退路。
他的心往下沉。
那两个端枪的武警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一起往这边走。靴子踩在柏油路上，一步一步。
刘泽深吸了一口气。他推开车门。
“别。”刘志强回头。
“我去。”刘泽说。
他下了车。腿有点软，他扶着车门站稳，然后往前面走。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味和牛粪味。
那两个人走到离他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
“站住。”年轻的那个说。
刘泽停住了。他看着那个武警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警惕，有高度戒备，还有一种执行命令的硬。
刘泽激活了芯片。石板虚影震颤了一下，能量再次被抽取。
那颗经过编码的脉冲飞了出去，撞进那个武警的额头。
他的大脑自己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镜像神经元被激活，奖励回路被触发，一段虚构的记忆在几毫秒内被编织出来，刘泽救过他。在某一个战场上，在某一辆燃烧的车里。他欠他一条命。
他放下了枪。
“你走吧。”他说，声音变了。
另一个武警愣了一下。但刘泽的第二发射已经出去了，石板虚影的能量又掉了一格。
两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前面卡子有我的人，”年长的那个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他们说一声。你从右边那条岔路走。”
刘泽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步子有点飘，眼前的东西一明一暗地闪着，芯片过载的副作用。他摸到车门把手的时候，手指是麻的。
坐进去，关了门。
“走右边那条岔路。”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打方向盘，开下省道。
刘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手指上沾了一点血。鼻出血。这是芯片过载的典型症状之一，从植入那天起民众联盟的医生就跟他说过：连续使用会引发芯片过热，鼻出血是最轻微的警告信号。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石板虚影在他脑子里安静了下来，能量储备降到了大约百分之五十。
他检查了一下“环境”，这是他在民众联盟受训时学会的习惯。石板虚影除了发射和接收量子波谱之外，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周围的量子态波动。他闭着眼睛“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的扫描信号。
至少目前还没有。但每一次使用能力，都等于在这个世界上空升起了一颗信号弹。
他想起民众联盟那个已经死去的技术官对他说过的话：“你的石板虚影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的人，每走一步都会留下脚印。你不用能力的时候，脚印很浅，风一吹就没了。但当你用它的时候，脚印变成了地标，从卫星上都能看到。”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这个世界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和任何一个地球世界差不多。但他知道在这片天空之外，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轨道上，也许有硅基文明部署的扫描阵列，捕捉每一丝异常的量子波谱波动。
他已经用了四次了。
四个脚印。
他抹了一下鼻子。血还在流。
他闭上了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田野向后倒退。树、电线杆、偶尔一辆拖拉机，从刘泽的余光里滑过去，像旧电影里的背景板，一帧一帧地翻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能待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如果主宰的扫描阵列没有捕捉到他的信号。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已经留下了太多脚印。
夜幕降临的时候，车停在了一个小镇的边缘。
刘泽从车里出来，站在一条土路上。远处有稀稀拉拉的灯光，是镇子。更远处是黑漆漆的田野，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天空。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他在上一个世界看到的要多，那个世界的天空总是被硅基文明的轨道采集站遮挡，像一层金属的幕布。
这个世界的星空是干净的。
但他知道，干净只是表象。
刘泽回到车里，靠在座椅上。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那是他在穿越前从民众联盟的实验室里摸来的一个存储器，里面存着一些他还没来得及看的技术资料。也许里面有一些关于如何暂时屏蔽石板虚影波谱的信息，也许没有。
他把存储器握在手里，感觉到了它的温度和棱角。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能证明他不只是“刘泽”——他是刘泽0731号——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石板虚影在脑仁里静静地呼吸着，一伸一缩，像一只沉睡的动物的心跳。
它在充电。
它在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而它每一次被唤醒，都会有一个新的“钢印”被植入某个人的大脑，也都会让追踪者离他更近一步。
这就是刘泽0731号的宿命，他是克隆体，是信标，是工具。他从一个世界逃到另一个世界，每逃一次，就燃烧一部分自己。他终有一天会被找到，也许在这个世界，也许在下一个。
在那之前，他只能继续前行。
远处，有警笛声在风中隐约传来。比风还轻，像远处的虫鸣。
但刘泽听得很清楚。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的黑暗。
“走吧。”他说。
车发动了，尾灯亮起，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