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将白,乔扶听才慢慢吞吞完成了一千五百剑。
她满怀委屈,临走时,还听见柳慎言对她说:“辰时来云起台接着练剑。”
此时已是卯时,也就是说她只有一个时辰休息。
乔扶听出离愤怒,将剑往地上一摔,头也不回地走了。
愤怒归愤怒,到了辰时,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云起台。
知道了柳慎言在这件事上特别坚持之后,她没有再试图撒娇偷懒,而是选择迅速挥完固定数额,争取早些休息。
柳慎言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满意。
接下来的一个月也如此,柳慎言难得有待在昆山一整个月的机会,乔扶听一开始还委屈这么宝贵的时间居然浪费在练剑上,后来发现只要自己在练剑,柳慎言就一定会在旁边盯着,心想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便愉快的接受了。
再过了一些时日,柳慎言有事离开昆山几个月,他不在身边,再去挥剑反而更加专注,当她沉下心绪将剑握到手里时,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只想一心一意把剑练好,便自己将挥剑次数增加到两千。
柳慎言回来时,乔扶听已经加到每日挥剑三千。
见她进步飞快,人也沉稳许多,柳慎言说不出多欣慰,竟然破天荒夸了她几句。
换作是几个月前的乔扶听,也许就要开心得飞起来了。
而此时的乔扶听,内心却奇异的平静。
仿佛全然超脱当前的年龄,有了更为远大的志向。
在这个志向之下,她的眼中不仅仅只有柳慎言了。
但使她悄无声息发生变化的具体原因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应该任性,也不应该只看着柳慎言一个人。
似乎把柳慎言看做全部不该是她做的事,而是另一个乔扶听做的。
柳慎言探过她的基础之后,开始教她人间剑法。
剑法至简至繁,她沉醉其中,不知日月。
某一天,柳慎言突然回带来一个女孩。
他指着那女孩,对乔扶听说:“这是裴冬,你的师妹。”
乔扶听在漫天大雪中想,师妹的名字倒是十分应景。
她对新来的师妹笑了笑。
新来的师妹看起来有些小动物般的警惕,瞪着乔扶听不说话。
乔扶听只在意自己手中的剑,不在意她。
她与裴冬没有任何交集。
云起台是她最常去的地方,青锋剑伴她在流云朗月、清风疏星中度过无数个日夜。
她渐渐明悟了一些玄妙的天地至理。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
将要触碰到化神的边界时,乔扶听卡壳了。
这是一道瓶颈。
她跨不过去。
修炼对她来说向来水到渠成,哪里有过这种情况。
她苦思冥想,始终迈不过这道坎。
她知道,自己缺一个机遇。
但机遇在哪里?
乔扶听将数年未收的剑收入鞘中,开始站在山顶,看来来往往的人。
她能看到山脚下的昆山镇。
人群聚了又散,像天上的浮云,但当他们不断重复前一天的行程时,又像天上的太阳。
师弟师妹总是恭敬地对她行礼,喊上一声大师姐。
他们每天谈的话传入她耳中。
有时是说昆山大食堂的饭菜太难吃,有时是说今日内门师兄布置的作业太多。
更多的时候在讨论同一个人。
裴冬。
他们说,裴冬拿到了山河剑。
裴冬天纵奇才,越境击败对手。
裴冬获得了几大掌门的一致认可……
许许多多。
他们提起裴冬时,语气不尽相同。
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
乔扶听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这些该有的尘世生活、情绪离她已经太远太远。
她一时怔忡。
不入世,人间剑法还叫人间剑法吗?
拨云见日,一切豁然开朗。
天地阔大,剑道至远,而昆山太小。
乔扶听向柳慎言辞别。
她悄无声息离开昆山那一天,飘着毛毛细雨,柳慎言已经离开,没有人来送她。
乔扶听回望四岁以后从未踏出过的昆山山门,心中敞亮明朗。
山道上,有一个女子,远远看着她。
乔扶听看了许久,才认出来是当初见过的那位师妹。
那人手执一把金色的剑,向她遥遥行了一礼。
这是唯一的相送。
她向裴冬点点头,迈出了步伐。
山路湿滑,前途未卜。
我去看人间。
这一走,便是数十年。
昆山之外有大千世界,乔扶听永远看不腻。
她喝过最烈的酒,见过最美的花,听过最动听的歌,也面对过最危险的绝境。
青锋剑是她唯一的伙伴。
逐渐,她的剑法越来越圆融,无人可敌。
有一天,她在魔城偶遇柳慎言。
师徒二人欢饮达旦,酒意浓时,拔剑相交。
他们一战七天七夜,引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盛夏时节漫天飘雪。
最后,柳慎言收剑。
他第一次对乔扶听露出笑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仿佛卸下了什么压在身上许多年的沉重的担子,将手中长剑向她一抛,大笑几声,远遁而去。
从此江湖中再不见凭虚真人。
乔扶听接下了柳慎言的剑,也接下了他的责任。
她回到昆山,成为新一任剑阁阁主。
慕名前来拜师的人有很多,但她一心向道,无意收徒。
直到一天,她在人界捡到一个男婴。
那孩子面色惨白憔悴,双目鬼火幽幽。
乔扶听叹一口气,将他带回昆山,收为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