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归平了平气息,肃容答道:“皇上,永宁太子复出,最受冲击的当属永安伪帝,可天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却始终不见永安有半点回应,这岂是寻常?能管住伪帝,压住朝廷的,只有一个卫昭,我猜定是他插了手。再看前一阵,卫昭明明被永宁太子人马围困在暮方,却忽然莫名其妙回到了永安,可知他同永宁太子间必有默契。我跟过卫昭,深知他只同李烬之秋往事关系密切,别个都不放在眼中,因此依我看,李烬之便是永宁太子这一传言多半属实。”
“哦?”裴初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又如何?”
“那便是说,”许暮归抬眼直视着他,“赵景升一伙多半是李烬之的人,风都之变是出自他手。而他同容王,眼下正较劲得厉害。”
裴初面色一变,咬牙道:“好小子,背后捅我一刀的原来是他!”
众将也个个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许暮归见话题又要被扯开,忙道:“皇上试想,秋往事明明已同容府掰了,为何急火火地要救王落?这于理不合。”
边上有人插口道:“不是说宋流倒向容府,融东告急么?赶着救火去了啊。”
许暮归摇摇头道:“这是她一面之词。宋流同李烬之是什么关系?那是铁打的心腹。若李烬之果然是永宁太子,宋流更是他一路相互扶持之人。若是李烬之死了,宋流与秋往事反目倒还不无可能。可若是李烬之没死,更挑明了永宁太子身份,我绝不信宋流会有二心。”
裴初面色一凛,冷声道:“你是说秋往事诳我们?”
“不错。”许暮归心下虽并不如何拿得准,却仍是肯定地点头,“李烬之同秋往事必定有所图谋,或许是想借咱们的力,或许是想咱们与燎帮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再出来一锅端,更或许,”他眼皮一台,沉声道,“是想诳咱们不知不觉上了永宁太子的船。”
裴初眼神一动,问道:“你意思是……”
“皇上。”许暮归答道,“您自从称帝,从来与靖室势不两立,也从没同别家势力联过手。若这回配合着秋往事打了这一仗,只怕不久就会传出大显皇帝认永宁太子为正统的消息。那时候他们摆出一副诚恳姿态,咱们承认固是万万不可,但若硬跳出来翻脸,只怕反让天下人觉得出尔反尔,过河拆桥。”
众将一片哗然,皆骂骂咧咧地嚷道:“好个贼娘皮,算计上咱们了!咱可不能上了她的贼船,索性这就回头,同她杀个痛快!”
裴初冷冷一扫众人,厉声道:“风人同风人在燎帮打起来,祈明之耻就是这么来的!”
众人顿时噤声,只有几个胆大的小声嘟囔道:“难道咱们就那么任她耍着玩?”
许暮归也道:“皇上,此事干系重大,不仅是风燎之争,更是李烬之与江一望之争。我们一心为国,恐怕到头来反便宜了奸狡小人。到底要不要出这趟兵,不可不三思而行啊。”
裴初眼中冷芒一闪,狠狠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万一宋流当真不妥,你想老子做千古罪人?!”
许暮归忙“嗵”地跪倒,想争辩两句,却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初正欲发怒,一眼看到他左眼上蒙着的黑罩,顿时软了下来,轻叹一声,拍拍他肩膀道:“暮归起来,我知你一心为我,只是我平素一直同你说,凡事皆有大义所在,不可以私利为先,秋往事若真是叶公之女,想来也该分得清轻重!”
许暮归听他执意不肯退兵,急道:“她未必分不清轻重,却未必不能轻重兼顾,名实俱得。”
裴初肃容道:“若真如此,那是她的能耐,咱们要么也能来个轻重兼顾,要么就只有回头再同她算账!”
许暮归与他刚正的目光一触,顿觉一肚子话都不必再说,心下虽仍有些不安,却莫名热了起来,只觉能同他并肩为战,便死也不枉一场痛快,什么功业名利都无非过眼云烟,不值一哂。
裴初见他神情激动,知他已想通,便拉着他一同起身,笑道:“暮归,你心思细,人又踏实,好好干,烈洲的位子,迟早要你去接。”
许暮归摇摇头道:“我不敢接卢爷的位子,只愿能至死不坠卢爷威名。”
裴初仰头大笑,拍拍手招呼众人起身上路。众人虽无异议,却仍对秋往事有些不忿,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裴初倒是神采飞扬,意兴风发,跳上马高举右臂大声道:“诸位兄弟,别婆婆妈妈的,你们都是卢家军,卢家军要有卢家军的派头!都把心里的火烧起来,管他什么狐子太子,阴谋阳谋,卢家军一把火烧过去,没有不成灰的!”
众人皆振奋起来,呼声雷动。许暮归却陡然一个激灵,一步蹿到裴初马前,大声道:“皇上,我有轻重兼顾之法!”
裴初一怔,尚未发问,他已飞快说道:“放火,咱们放火!时下风干物燥,西风正紧,管他什么狐子太子,咱们一把火烧了便是!”
裴初怔愣半晌,忽翻身跳下马背,促声道:“你是说咱们用火攻,烧他个底朝天?”
“正是!”许暮归用力点头,“咱们这会儿在西边,正是上风头,永宁太子也好,燎兵也好,都在东边下风处。只要由南往北烧上一线,自然火势燎原,一路往东烧下去,所到之处皆成灰烬,谁也逃不了!若秋往事所言是真,咱们一把火能解融东之急;若她所言是假,呵,那李烬之,只怕真的要‘烬之’了!”
边上众将七嘴八舌议论一阵,也皆点头附和道:“这主意好!咱们就是烧狐子,万一烧着别个,那定是有人弄虚作假,遭了天谴,不关咱们什么事!”
裴初眼神闪动,默然片刻,忽地翻身上马,振臂高呼道:“兄弟们,玩火去!”
秋往事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一下马便觉两腿发软,几乎不能支撑。正摇摇晃晃地向内走着,便见米狐哲举着火把匆匆迎上来,紧张地问道:“你受伤了?同裴初翻了脸?”
秋往事见他单独一人来去自由,立时沉下脸,大喝一声:“米覆舟!”
声音有些虚软,并不似她预想中的响亮,可不远处还是立刻传来米覆舟被惊醒的声音,只见他一个打挺跳起来,四下转着头道:“怎么了?怎么了?”
秋往事推开欲过来搀扶的米狐哲,一步一拖地走到米覆舟跟前,怒道:“你就让他一个人晃来晃去!”
米覆舟懵懵懂懂地愣了片刻才醒过神来,扯过米狐哲挡在身前,嬉笑道:“他这不是还在嘛。”
米狐兰也醒了过来,有些无措地站在一边,神情闪烁,似不知该拿她当敌当友。
秋往事哼了一声,不再多说,吩咐道:“叫大家起来,上路了。”
“上路?”米狐哲皱眉,“你这会儿如何上路,先歇歇再说。”
秋往事霍然回头,狠狠盯着他道:“我在释奴营中只剩一口气时,怎不见你来过问?”
米狐哲顿时语塞,颓然垂下头去,半晌才道:“你非要上路,至少坐我的马车,我骑马。”
秋往事冷冷道:“好方便你溜走?”
米狐兰忍不住嚷道:“要溜还等现在?若不是二哥担心你非要留下,我早带他走了!”
“担心我?”秋往事冷笑,“担心我万一输了让东漠捡了大便宜吧!”
米狐兰勃然大怒,正欲同她理论,米狐哲却拉住她,又默不作声地往马车走去。秋往事只道他已放弃,正欲招呼人整队,却见他自马车中抱了顾南城出来,轻轻摇醒,附在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便见她似是精神一振,轻快地跳下地,匆匆向这边奔来。
秋往事一见便知他打什么主意,因早见识过顾南城的固执,情知拗她不过,只得烦躁地挥挥手,一面向马车行去,一面道:“罢了罢了,我上马车,边走边医吧。”
顾南城似还不大满意,皱起眉头嘟囔着:“我还未看过你可经得颠簸。”
“经得起经得起,劳小大夫费心了。”秋往事一面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往马车内钻去,一面回头瞪着米覆舟道,“总之人若跑了,我这辈子都不同你打架!”
米覆舟立刻举手告饶,一闪身紧紧贴在米狐哲身边寸步不离。
秋往事也确实精力不济,钻进车内躺下没多久便昏沉起来,初时还应付着同顾南城一问一答,不久便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外间喧哗,一睁眼见已是阳光刺目,腿上已妥妥贴贴地缠上了绷带,顾南城歪在脚边睡得正熟。她掀开帘,一眼瞟见一名独臂大汉正同米狐哲推推搡搡地争论着,心下一怔,忙大叫道:“阿璨,你怎么来了?”
来人却是沈璨,他听得秋往事声音,立刻瞪米狐哲一眼,推开他直奔过来,尚未到得跟前便高声叫道:“将军,方崇文领兵入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