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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燎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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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与米狐哲一夜疾驰,第二日天放亮时,便看出了异象。日头像是凭空跳出来,甫一出现已在半空。头顶明明晴空万里,天际却是灰蒙蒙一片,仿佛堆积了浓密的阴云,厚实得犹如凝固。

米狐哲一看就变了面色,咒骂一声,猛抽两鞭。奈何所骑之马连奔了大半日,早已力竭,嘶鸣一声,勉强挣了两步,便仍是回到了先前慢腾腾的步调。他盯着天边沉沉的阴霾,心下急躁,又狠狠抽了一鞭,骂道:“畜生,再不快些,今年便没有你过冬的粮了!”

秋往事见他发急,“嗤”地一笑,马鞭一挥缠住他又高高抬起的手腕,向前一指道:“你别光盯着远处,往近些的地方瞧瞧,前头就有人,咱们去换两匹马。”

米狐哲将目光往回一收,果然见到约摸三五里外炊烟袅袅,显然是有大批人马停驻。他心下一喜,立刻同秋往事一道追上前去。

靠到近前,更看清这批人马规模颇大,总有数千,中央一杆高高的双头三角旗尤为招眼。秋往事眼中一亮,喜道:“双头堡,正好!”

米狐哲皱眉道:“好什么,双头堡刚同阿兰打过一场,岂会助我。”

“何必助你,助我便是。”秋往事道,“没听你妹妹说么,五哥在他们那儿呆过,既然呆过,想必已被他收了,咱们要人去。”

米狐哲想了想,迟疑道:“我看我们一起露面总是不妥,不如……”

“你别动歪心思。”秋往事立刻回头瞪着他,“别以为我愿帮你救火,就会放你走,你还是我的俘虏。”

米狐哲摇摇头,无奈笑道:“我的底都摊出来给你看了,你还有什么不信?我若要跑早已跑了,既然留下,便是相信咱们仍有可谈之处。”

秋往事轻哼道:“你跑不跑是你的事,我总没有放你的道理。”

米狐哲无法,只得笑叹道:“罢了,瞧你一会儿怎么同诸家兄弟解释。”

双头堡的人似乎十分警觉,两人才一靠近,立刻有数骑人马迎了出来,远远拉开弓箭逼着,喝问:“什么人!”

秋往事与米狐哲下了马,高举双手走过去,朗声答道:“在下秋往事,欲与褚老大一叙!”

对面诸人显然一愣,商议一番,喝道:“等着!”随后一人匆匆回营,片刻后领着一票人出来。当先一名魁伟大汉,赤着上身,光着双脚,浑身湿漉漉的,似是洗浴途中被人叫来,一见秋往事,便随手自身边之人腰间抽出一把长刀怒气冲冲地直指过去,喝道:“你便是秋往事?你老实说,可是做了什么好事?!”

秋往事见他的刀指过来,本能地伸手一扣一拉,轻轻松松便将刀夺了过来,指着远处道:“这位想必便是褚老大?你说的好事若指那把火,那可不是我,我倒正想着去救火。”

说完却久久不见回应,只见褚天生瞪大了眼,愣愣盯着自己的手掌,手仍虚握成持刀状,掌心通红,虎口开裂,轻轻颤抖着。周围众人一片静默,或是盯着他,或是盯着秋往事,皆是满面骇然。

秋往事自己也怔了,浑未想到先前轻轻一拉竟有如许劲道,忙歉然道:“对不住,我不是存心……”

话未说完,褚天生忽瞪大了眼盯着她右手,怔怔问道:“这便是自在法?”

秋往事微讶,低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几疑眼花,连眨了几眨,仍是清楚明白地瞧见,右手自自然然垂着,并未抓握,可先前夺来的长刀却平贴着指尖悬在半空,犹如磁石吸铁,凭空虚附在指上。她心下大震,先是惊愕,继而狂喜,只觉长刀内冰冷坚硬的触感一丝丝透入指尖,越来越是清晰,明明白白地体会到刚挺的刀脊,窄薄的刀身,凛凛的锋刃,和久历战阵留下的斑驳伤痕。

一阵轻风擦过刀锋,带来一阵奇妙的音律般的轻微振颤,这奇异而熟悉的感觉激得秋往事头皮发麻,忙欲试着移动长刀,却是殊无反应。心下一急,指尖一颤,那微妙的触感蓦地消失,刀也顿时向下滑去。她吃了一惊,忙伸指捏住,低头愣愣站着,心下茫然一片。

米狐哲见她神情怪异,傻傻站着半晌不出声,忍不住轻轻推了推道:“怎么了?”

他这一出声,先前一直盯着秋往事的众人有几个转过头来,顿时惊叫起来:“这不是二殿下么!”

褚天生轻轻一震,惊醒过来,霍然抬头向他望去。

秋往事也回过神来,心下虽是起伏不定,满腔疑惑,恨不能立刻闭门练功,可也知眼下不是时候,见双头堡众人皆神情戒备,带有敌意,只得收摄心神,手腕一翻,双手平端着长刀送到褚天生面前,说道:“褚老大,先前得罪了。”

褚天生打量她半晌,轻哼一声,左手接回刀紧紧握住,冷冷道:“秋将军,你与二殿下同行,是为三姑娘出头来了?”

“褚老大误会了。”秋往事笑道,“米狐哲是我亲手捉的,又怎会为他出头。这回出来是为太子殿下的事,因用得着他才顺手带着。”

褚天生撇撇嘴,显然不信,正欲嘲讽两句,忽地一愣,猛然抬眼瞪着她,问道:“太子殿下?哪个太子殿下?”

秋往事故作神秘地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自然是永宁太子。”

褚天生肩头一震,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也压低了嗓子道:“你是……”

秋往事拍拍他肩头,心照不宣地眨眨眼道:“自家人。”

褚天生对那“宁兄弟”甚有好感,见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显然永宁太子这身份十分紧要,并非可轻易透露,顿觉自己颇受信任,立刻觉得亲近起来,大笑道:“秋将军名满天下,果然不是吹的,褚某服气!先请入帐吧。”

秋往事眼看天边的黑云与米狐哲面上的阴云一起愈堆愈浓,连头顶的天空也渐渐泛起灰色,知道火势之烈恐怕还在想象之上,不欲多做耽搁,正打算直言来意,忽听营内一阵骚动,一连串惊呼自远而近传来。众人讶然回头,便见一名浑身浴血的大汉策马穿营而过,一路摇摇欲坠,见到褚天生时似松了一口气,终于滚跌下马,撞入他怀中,嘶声道:“二爷、二爷撞到放火贼,打了起来,被他们围了!”

褚天生大吃一惊,见他似要晕厥,忙用力摇晃着,叫道:“山子,你说清楚,天养怎样了?”

边上立刻有人过来扶他平躺在地,七手八脚地替他止血包扎,又灌下几口酒去。那人缓过一口气,面上也因着酒力有了些血色,在旁人扶持下勉强坐起,喘着气道:“二爷领我们去查看火势,跑出百里,便见一伙人,约摸有两千,数十人一队拉了有几十里长,一面往西边走着,一面可劲儿朝东射着火箭。全烧起来了,褚爷,双头草原全烧起来了,咱们的家没了。”

他双拳紧握,极力压抑着悲泣,泪水却仍是混着面上血污汩汩而下,在襟前洇出一摊摊红渍。周围一片静默,只闻牙关紧咬的“格格”声。褚天生双眼瞪得发红,拍拍他胸口,沉声道:“山子,别怕,咱兄弟在,咱家便在!”

山子紧抿着唇点了点头,深吸口气止了抽泣,接着道:“咱们怎能看得下去,立刻冲过去杀起来。他们人虽多,却分得散,被咱们一拨一拨灭了好几股才慢慢地都围拢过来。二爷本欲领咱们往回退,把他们引过来一气吃掉,可兄弟们都红了眼,只想拼命,谁肯后退,终于被他们围上。总算二爷领咱们占了个小山头,一时还能支撑,我拼死杀出来报信,请褚爷快带人去,杀贼、救人、救火!”

褚天生用力点头,问道:“可弄清放火的是哪路人了?”

山子点点头,咬着牙一字一字道:“铁川卫!”

褚天生一惊,立刻转头向秋往事看来,众人也皆齐刷刷地回头,一双双皆是涨得通红的怒眼。

秋往事心下一转已知是方崇文打了铁川卫的旗号,立刻断然道:“不是铁川卫,是有人冒名陷害,我来正为这事。虽说火不是我放的,毕竟有人顶了我的名,我难辞其咎,必定全力相助,诸位的安危前程,只管着落在我身上。”

褚天生听她并不推诿,更生了几分好感,忽又想起“宁兄弟”,忙问:“宁兄弟他也往东边去了,眼下……”

秋往事怔了怔,旋即明白他说的宁兄弟便是李烬之,立刻答道:“褚老大放心,我同宁兄联系过,他平安无恙,会从东边救火,更打算从平江破堤放水。”

众人听得会放平江水救火,皆是精神一振。褚天生立刻道:“那咱们这儿如何与宁兄弟配合,便请秋将军吩咐。”

秋往事心下也是没底,只隐隐觉得李烬之必也会做些什么,略一思忖,问道:“褚老大能用的有多少人?”

褚天生昂头道:“这是存亡之事,咱们男女老幼,人人能上,将军要多少只管说!”

秋往事扫一眼周围神色坚毅的双头堡诸人,欠身致意,说道:“东边情形我也尚不清楚,能多一人便多一人。老幼仍请往西退,我在西边留了人马,可去投奔。其余青壮便皆随我们往东,先救褚二哥,再看势救火!”

双头堡众人本就只等褚天养消息一到便要着手救火,早已准备停当,男女老幼各自编队,辎重牲畜也皆打点妥当。褚天生号令一下,片刻功夫便已整好了队,拔营出发。

走出数里,秋往事回头望去,见留下的老幼人等仍立在原地望着。队伍中的人也频频回首,男子决然,女子凄楚,皆有悲怆之意。她心下不由恻然,低声问道:“草原烧了,要多久才能再长出来?”

褚天生神情有些恍惚,苦苦一笑道:“双头一带靠着平江,水土最是丰厚,宜耕宜牧,整个东漠未必找得出第二块。我们一年年小心爱护着,再如何缺地缺粮,每年也只准一个小庭在此放牧。这儿的草是燎帮最好的,夏天夜里,一阵风刮过来,那青草香味,酒一样醇,撩得你睡都睡不着。那养出的马才叫扎实,耗上一冬也半点不见瘦,释卢的乌蹄大青鬃都比不了。这是我们养了多少年才养出来的草?我真记不得了。多久才能再长出来?呵,我怕我这辈子未必有福见到。”

秋往事听他说得酸楚,想想这火毕竟是风人所放,不禁有些内疚起来,闷闷不语。

跑出半个来时辰,浓重的黑烟已清晰可见,温度明显高了起来,空气中开始弥漫烟火气,双眼被熏燎得眯起。鼠兔狐豺等野兽疯了一般没头没脑地满地乱窜,甚至不避马蹄,被踩死无数。好在因战事之故,大多牧民皆被征调到了王城附近,其后为追逼王落等人又将碍事的零散部族皆清了出去,因此硕大一片地方倒并没剩下多少人,只时而见到些零零散散拖老携幼的逃难者,经褚天生指点皆往西寻双头堡余众去了。

越往东走人兽越多,马队屡受冲撞,正自不堪其扰,忽听秋往事叫道:“那里!”

众人顺着她所指方向一看,果见前方东北一处小山丘上还压压一片,尘烟滚滚,似是布满了人。褚天生一拔刀便欲冲上去,秋往事却拦住他道:“且慢,咱们先上去瞧瞧,看能不能说得通。”

褚天生冷哼一声,恨恨道:“有什么可说的,杀干净完事!”

“褚老大。”秋往事见他立刻要招呼众人杀过去,忙一把拉住,“你想想清楚,咱们这会儿要紧的是杀人还是救火?你一仗打下来,要费去多少时候?死伤多少人?打完火都不知烧到哪里了,咱们还有余力去救?”

褚天生怔了怔,一时答不上话。秋往事又道:“他们若执意要灭褚二哥,要接着放火,那没二话,只有一战。可若同意撤兵,褚老大便暂忍一时之气,饶过这一回,回头再算账吧。”

褚天生也知有理,渐渐泄了气,垂眼道:“不收拾一顿,他们能甘心撤兵?”

“交给我。褚老大就请稳着兄弟们,别乱起来。”秋往事微微一笑,随即当先策马向小丘驰去。褚天生怔愣片刻,闷闷长叹一声,率众紧随其后。

到得丘下,便见一队着墨藤甲的人马团团围着,高声叫骂。小丘虽不甚高,却颇陡峻,顶部颇为狭窄,被褚天养一众占着,已无插足之地,底下进攻的兵马只得在丘底围着,一拨一拨轮流冲击,却始终寸步难进。双方显然已都用尽了箭矢,只得短兵相接,一方占了人和,一方占了地利,几番攻防皆是相持不下,殷红的血水已顺着山坡直淌到丘底。褚天养等在丘顶已用尸体堆出一道壁垒,尸身中虽不乏着墨藤甲的敌军,却也有近半自己人。双头堡众人一见,皆红了眼,若非褚天生一力压制,早已冲上去拼命。

秋往事远远见到丘底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名书生打扮的青衫男子,周围簇拥着几名铁甲将军,猜测这人多半便是方崇文,立刻策马奔过去,扯着嗓子大喊道:“方崇文!”

可惜战场人呼马嘶,一片嘈杂,她一声出口,连自己也听不分明。外围兵士见到她领着大队人马冲来,立刻鼓角齐鸣,纷纷挺盾执刀,结阵相迎。方崇文得了禀报,回头望去,只见来人数量虽不少,却是男女混杂,毫无阵型,料得多半是双头堡援兵,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反倒精神一振,盘算着若能狠狠挫败援兵,想必能将山上之人诱下来。当即命仰攻山头的兵士皆撤回来,连着山底共千余兵士摆个月牙阵,中军紧缩,两翼前突,状似迎击援兵,实则预备着山上之人一冲下来便反包吃掉。

双头堡众人见对方摆出阵势,更是怒不可遏,纷纷挥刀打马冲上前去。秋往事不欲多做纠缠,眼看接战在即,情急之下,匆忙对褚天生道:“叫大伙儿一起喊方崇文,快快,立刻喊。”

褚天生一头雾水,在她连声催促下,只得回头高喊道:“兄弟们,都跟着我喊:方——崇——文——”

众人不明所以,稀里糊涂跟着吼道:“方——崇——文——!”

对面兵士听得敌军忽齐声高吼自家主将的名字,皆不由怔了怔。方崇文也不由一愕。他此番入燎颇为隐秘,打的更是铁川卫旗号,自以为无人知晓,哪知竟忽然被人喊破名号,不禁又惊又疑。定睛向对面人马望去,于混乱的队伍中一眼扫到前头一名女子,虽也与众人一般穿得灰扑扑的,却不知怎的格外扎眼,尚看不清形貌,一股凌厉之劲已不由分说地逼人而来。他心下蓦地一动,闪念间想起一人,顿时吃了一惊,立刻打马上前,命众兵士收回兵器,撤了阵势,改为左右两列方队,摆出迎客的姿态。亲自带了几名将领迎上前去,高声问道:“来的可是秋往事秋将军?”

秋往事见他收兵,便令褚天生等也停下等候,反复嘱咐他看紧下属不可动手,独自一人迎上前去。

山头上的褚天养喘过一口气,抹去面上血污,一眼看见敌兵在山下布开个迎客的阵势。对面一帮人马远远奔来,在半里许处停步,依稀自队伍中辨出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不由怔了一怔,虽能明白双头堡避不接战的理由,却一则不明一直穷追猛打的敌军为何忽然如此客气,二则也颇讶异于大哥竟能如此冷静,不曾一照面便杀个你死我活。此时又见双方阵中驰出几人,敌军出的是几名将领,双头堡却只来了一人,依稀可辨是名女子,看不清容貌,只觉颇为眼生。他思来想去,记不起堡中有这样一号人物。正自疑惑,其余早已杀红眼的弟兄却按捺不住,见敌方撤兵便迫不及待地要冲下山去。褚天养知道必有蹊跷,忙拦住众人,紧盯着山下情形,静观其变。

秋往事与方崇文奔到近前,各自勒马,彼此打量着。方崇文约摸四十上下,细眉细目,窄鼻薄唇,面色白净,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虽生得精细,却因偏冷的神情和锐利的眼神而带上了刻薄寡恩之感。

秋往事只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率先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方将军,我奉旨伐燎,北线兵事皆归我同李将军掌管。我实是不记得何时曾命方将军入燎放火,敢问方将军究竟是奉了谁的令?”

方崇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有些阴鸷,一板一眼答道:“自然是奉了王爷的令。”

“王爷?”秋往事睁大了眼,故作不知,“哪个王爷?”

方崇文面上隐隐闪过一丝怒色,旋即归于漠然,冷冷道:“便是秋将军的主上容王爷。”

秋往事似是大觉意外,满面惊奇,讶然道:“王爷封地远在景洲,怎会无端端纵跨全境,命你自北疆出兵?”

人人皆知容王势力所及早已不止景洲,可江一望毕竟仍打朝廷旗号,她非搬出官面文章来,方崇文一时倒也无从反驳,只得面色一缓,笑道:“王爷听说王妃与定楚遇险,怕秋将军一时腾不开手,因此遣我过来帮忙。”

秋往事望向东面浓烟,摇头叹道:“那方将军可帮倒忙了,这会儿王妃与方入照都在东面,你这火一放,岂不连她们一块儿烧了?”

方崇文面上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不自然,微微笑道:“我接到的消息,王妃二人离平江已近,若得宋将军接应,当可及时渡江,不会有事。”

“说的是,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也只是宋将军的错,必不是方将军的错。”秋往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缓缓踱上几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方将军,你可是想杀她们两个好久了?”

方崇文轻轻一震,向后一仰,盯着她厉声道:“秋往事,你……”

秋往事看他反应便知猜中,微微一笑道:“方将军,借一步说话可好?”

方崇文面色微变,见她笑中似有深意,眼神闪了闪,回头吩咐身边几名将领道:“你们先退下。”

秋往事待众人走远,便悠悠然一笑,说道:“既然没外人,我们不妨开诚布公。方将军,容府与东漠正合作得热乎,这会儿忽然无端端一把火烧到人家家门口,岂不是存心给自己添个死敌?说这火是王爷吩咐,绝没有这等道理。”

方崇文冷着脸,漠然道:“焉知王爷不是同西漠联了手。”

秋往事向后一指,笑道:“方将军不知道,米狐哲也在后头救火人马中。这可是搏命差事,生死都难论,绝然无假可做,这火与他无关,一目了然。”

方崇文显然吃了一惊,目光在她面上来回扫着,似在研判她所言真假。秋往事不容他多想,接着道:“这把火事关重大,我想不会是方将军一人的决定,究竟是谁的意思,我无心追究,只是这火一放,对方将军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

方崇文嘴角轻轻一抽,声调略微拔高:“我有什么好处?我……”

“好处一,便是王妃若死,王家顿失倚靠,势力至少减半。”秋往事径自说下去,“王爷不能容楚氏一家独大,王家若衰,方家势必更受倚重。方家在东南枢教呼风唤雨数百年,想必早已腻了,既然搭上了王爷的船,岂不想换换口味,也试试权握天下的威风?如今虽与楚颉联姻,可凡事皆要借重楚氏,毕竟隔了一层,又有王氏牵制,碍手碍脚得很。若能一举挖了王氏根基,自然当更上一层楼。”她见方崇文垂着眼,似无所动,存心要刺他一刺,语气骤然一转,厉声道,“好处二,便是能除了方定楚!”

方崇文眼皮一跳,张口便欲否认,未及出声,忽见她手臂一振,长刀连着鞘直向胸前指来。他吃了一惊,本能地枢力一凝,并不闪避,反而挺胸迎了上去。

眼看即将击中,秋往事却忽地收力,只在他胸前轻轻一点。只觉手心一振,长刀如中铁壁,不仅击之不入,更反撞回来,好在力道不大,手腕一沉便已稳住。她收回长刀,看着剑鞘顶端一丝裂纹,满意地笑道:“我瞧方将军战阵之上不着盔甲,便猜是修因果法,果然不错。只可惜,以我方才的力道,刀鞘起码该开个口子,如今只一道裂纹,可见是仓促之间枢力未及完全凝聚,也便是尚未修到应力生力的上三品之境。不过仓促之间能挡下来,四品修为想来还是有的。因果法修习不易,常人能至四品已算天赋过人,以方将军的年龄,冲上三品也尚有可能,加之因果一脉一向冷僻,原本你在方家应当也颇受看重,前程无量。只可惜,偏偏出了个方定楚。同是因果法,她堂堂天枢,二品入照,年纪轻轻已是翼枢,连外邦游历也已有了,待游枢期满回去,莫说十二翕,便直补了白碧落的上三翕之位也非不可能。两厢一比,方将军便不免一片黯淡,无人问津了。久而久之,必有积怨,若恰逢机缘一触,就算动了除去她的念头也没什么奇怪。”

方崇文初时还面色平淡,渐渐愈来愈是阴沉起来,待听到最后,已是面如寒霜,冷冷道:“定楚不过是生就好命,若非娘胎里带来的枢力,她自己又有几分能耐?她一个偏支,血脉不纯,压根不知为族里效力。白白生作天枢,却不积极于教务,凡事不肯去争,自以为清高得很,却不知我方家为此损失多少。这年头哪个翼枢还当真游满三年枢?以她的背景资质,游上半年意思意思便大可申翕,谁能反对?两年前明光司院展大晟急病去世,她本有机会补位,路都替她铺好了,偏偏她非说游枢未满硬是不肯,只好白白便宜了简居通!好不容易嫁了楚氏宗主,也似全不知自己是她妻子,照样我行我素,隔三岔五便以游枢之名跑出去。说是说方楚联姻,实则天知道联上些什么!至今也不见一子半女,我瞧连同没同过房都未可知!她这天枢,方家有了等于没有,偏偏人人还拿她当宝,求着哄着非要她坐宗主之位。哼,哪天真让她坐上去,才真是我方家之祸!”

秋往事见他面颊微颤,神情激动,显然压抑已久,便微微笑道:“方将军,你要的东西不难得到,只是用的法子实在是错了方向。”

方崇文眼神闪动,面色紧绷,许久方渐渐松弛下来,淡淡道:“秋将军想说什么不妨直言,不必扯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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