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乱世从军是件刀头舔血的苦差事,可战事间隙的日常岁月倒也平静得令人厌倦。一群今日不知明日事的铁血汉子聚在一起,总不肯让这难得的平静时日就这样悠然度过,偏要折腾出些花样,于是今日赛马,明日斗剑,一桩一桩层出不穷。
止戈骑刚攻克当门关,自须弥山凯旋而回,歇养了不几日,便又觉筋骨僵硬,浑身不自在起来。众兵士拉着将领们一番怂恿,再由将领们纷纷向上进言,主帅李烬之终于拍了板,五日之后举行狩猎大赛。
狩猎亦是练兵之机,军中每年总要办上一两次,早已是操演熟习的了,这一次却似乎格外热闹,只因营中新来了一名传说武艺更胜李大主帅的三品自在士。
宣布狩猎的第二日,天蒙蒙亮,秋往事在飞隼队帐中睡得正香,忽指尖一颤,但觉布在帐外的枢力受了触动,正暗自警戒,便听帘外有人压低嗓子叫着:“小七,小七,我能进来?”
她听出是王宿,忙叫一声:“稍候。”匆匆起身至水盆处一面盥洗,一面镜台上的梳子已随心而动,凭空飞至她头上一起一落梳起发来,床上被褥也如经人手般有条不紊地折叠起来。梳洗毕双手一伸,外袍恰如其时地自后披上,待王宿得了她回应掀帘进来时,正好衣带妥妥贴贴地自行在腰畔系好。
随王宿一同进来的还有飞隼队的下属柳云。两人各捧着一个大坛,一入帐便带来一阵酒气。秋往事顿时皱起了眉,问道:“大清早的拿酒来做什么?”
“自然是喝。”王宿扯过羊皮垫盘腿一坐,将酒坛重重往几上一搁,“啪”地拍开封泥,一抬眼见到她手上缠的纱布,先问,“你的手今日怎样?”
“挺好,已然收口了,也不大疼。”秋往事一面去掀窗帘,一面回头盯着酒坛,讶异地问道,“怎么了,什么好事要喝酒?”
柳云忙一把将她扯回,压低嗓子道:“小心,小心,五将军耳目多得很,虽说这儿是咱自家地盘,也难保不透风。今日之事,只咱三个知道,万万别让旁人听了去。”
秋往事见他神情郑重,也紧张起来,到王宿身边坐下,小声问道:“到底什么事?”忽见王宿面上隐隐藏着喜色,心下一动,脱口道,“莫非大哥要提你坐五哥的位子?”旋即又飞快摇头道,“不能啊,怎么瞧也是五哥合适。”
王宿白她一眼道:“我就必定不如五哥?”不待她答话又神秘而兴奋地笑起来,“这回我就偏要胜他一场!”
柳云也用力点头,断然道:“没错,胜他一场!”
秋往事越发摸不着头脑,皱眉道:“胜他什么?”
“狩猎赛!”王宿一挥手道,“小七你可知道,自打止戈骑立旗,五年来办过八回狩猎赛,回回都是五哥夺冠,旁人拼死拼活也只能争个次座。原本说是胜败兵家常事,如今成了胜是李家常事,败是咱们众兄弟家常事,你说气人不气人!”
秋往事登时会意,拍着胸口笑道:“原来是这个。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今年必定轮不到他。”
“没那么简单。”柳云直摇头,“你可知道为何回回都是五将军赢?”
“五哥箭法准得要命,又修入微法,打猎原是出色当行,能赢有什么奇怪。”秋往事得意一笑,九枚凤翎忽自右袖鱼贯而出,在空中眼花缭乱地划出数道花哨的弧线,眨眼间又依次回入左袖,“不过他箭再快,一次也只得一枝,我的凤翎可有九枚,不够还可再添,可谓无穷无尽,加之二十丈内自在法勉强也可当入微法使,他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我的。”
“嗨,若这么容易,我们早赢他了。我们那么多人,他只一个,我们联起手来,若单论猎物数量,他如何能敌。”王宿一拍大腿,叹道,“你是不知道他的狡猾。这狩猎赛的规矩是他定的,除了数多者胜,还有一条,每年会放出一只白狐,这只白狐便算是君兽,能猎到的,哪怕其余一样没打着,也算是胜,旁人猎得再多也不作数。”
“白狐?”秋往事讶道,“燎邦白狐?这种狐最是狡猾不过,可不好打。鼻子又灵,蹿得又快,能上树能打洞,稍察觉人气一晃眼就没了影。我见过几回,都是一闪而过,从没能打着。若真有人能打着,算他得胜也不为过。”
“原本是不为过,可回回都是他打着就过了。”柳云道,“你是不知道,每回我们整队人联手,猎来成百的野兽,全算在一人头上,满以为必胜,就见他提着一只白狐晃晃悠悠来了,实在是憋屈得不行!”
“五哥倒有些意思。”秋往事吃吃笑起来,“想必是知道你们会联手耍赖,才出了这个法子。为场狩猎也值得花这许多小心思?瞧他平日沉稳,原来也挺争强好胜嘛。”
“可不是。”王宿重重点头,“还说啥如此安排是为演练战场谋略,其实还不是为保他自己得胜。最厉害的老猎手都知燎邦白狐极难捕获,除了他的入微法加上百步穿杨的箭法,还有谁能一抓一个准!”
“擒贼擒王,斩兵一千,不如伏将一人,说这安排合乎战场谋略原也不错。”秋往事见他们为一场狩猎如此耿耿于怀,只觉忍俊不禁,笑道,“既是如此,你们可指望不上我了,我也没把握捉着白狐。”
“那可未必。”王宿与柳云齐齐摇头,面上皆露出兴奋之色,“你没有,我们能让你有。”
秋往事好奇起来,问道:“怎么个有法?”
王宿拍拍酒坛道:“就靠它!”
秋往事疑惑地眨眨眼,问道:“你们莫非想灌醉五哥?这可不成,他酒量都同箭法一样好了,我从没见他醉过。”
“不是灌他。”王宿定睛望着她,忽咧嘴一笑,“是灌你。”
秋往事怔了怔,只见柳云得意地拍拍胸脯道:“我从五将军帐里的伙头彭歪嘴那儿打听到,五将军平日甚少喝酒,唯有狩猎赛当日必要喝上一整壶。”
秋往事皱眉问道:“为何?”
“猜不着吧?我拿一只碧落芯木雕的小凤凰才从兽房里偷偷换来一只白狐。那可是亲手雕的,原是要送人,费了许多心思功夫。”王宿抚抚胸口,龇牙咧嘴地笑着,也不知是心喜还是心疼,“不过总算值得,从那只白狐身上,终于让我摸清了五哥每逢狩猎必要喝酒的缘故!”
秋往事歪头想了想,问道:“莫非白狐怕酒,一闻酒气便晕?”
“正相反。”王宿用力一挥手道,“白狐最喜欢酒,一闻到酒气,便会不管不顾地追过来。”
秋往事大讶,咋舌道:“还有这种事?”
“偏就有这种事。”柳云道,“我就道白狐跑得极快,又擅躲藏,五将军的入微法到底也非上三品,如何每次都能寻着?这回同六将军一试才终于明白,原来只要有酒,不必你去找它,它自会来找你。”
秋往事大觉新奇,拍掌道:“那便好办了,刨个陷坑,里头摆上酒便是。”
“这可不成。”王宿摇头,“咱们这可不是寻常猎户打猎,呼啦啦上万人全拥在那几个山头上,误伤了可不好。因此有几条规矩,不得刨坑设陷,不得箭发回头,不得使毒落药,不得引水放火,诸如此类。”
“简而言之,便是只能用刀箭。”秋往事点头,“那我身上带瓶酒便是。”
“不够。”王宿仍是摇头,“白狐鼻子最灵,又最谨慎胆小,你是知道的。若有一点凶禽猛兽、杀猎血腥,或只是少许活人气味,它都是打死不出来的。因此,”他拍拍酒坛,“你不仅得带,还得喝,多多地喝,喝得酒气盖过身上人气。”
秋往事一听便大摇其头:“不成不成,待到酒气盖过人气,我早已不省人事了,还捉什么白狐。六哥,反正法子也有了,我瞧你还是自己上,别为难我了。”
“六将军若是能行,自然不为难你。”柳云促狭笑道,“白狐到底精得很,一动起来又快得像鬼,就算能引过来,也不是那么易捉。我们从兽房弄来的那只,守得多么严,还拿铁链拴着,最后还是不知怎地让它跑了。因此还是得挑个身手够好,能一击必中的,否则以白狐的警觉,一次失手,便再无机会。六将军想来想去,还是你最有把握。”
秋往事为难地歪歪头,问道:“军中就没有修同息法的?”
“有是有。”王宿道,“只是多数是方家出来,一身的门第气,清高得很,不同咱们一块儿混,所以你便当仁莫让了。”见她仍有为难之色,便一挑眉,激道,“莫非你怕失手?”
“我若是清醒,自有把握得手。”秋往事撇撇嘴,“只是你要先灌醉了我,这如何还能不失手?”
“我们今日来,可不就为这个。”王宿与柳云相视一笑,“还剩四天,这四天内,我们要好好练练你的酒量!瞧,酒我都挑好了,是姐姐那儿弄来的余年酒,对你的伤口只好不坏,再喝也没事!”
秋往事自从被一杯碧烟酒醉得人事不知,对酒之一物便一直心下发怵,虽不欲扫了王宿的兴,迟疑半晌,仍是摇头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一场狩猎,五哥爱赢让他赢便是了,原也实至名归,咱们别折腾了。我后日还要考品,也需准备准备,喝得醉醺醺的岂不误事。”
“考品嘛,验试才是真章,后日不过识试,备些什么。”柳云嗤之以鼻地挥挥手,“从来识试十人中总有八人能过,五将军的三品考了三年,虽说验试一直未过,识试却年年皆是凤等,也从未见他读书,可见容易得很。”
王宿见她仍是踌躇,知道不让她瞧见些好处怕是不能说动,便煞有介事地轻咳一声,凑过去道:“透个信给你,你可知道这回狩猎的头奖是什么?”
秋往事摇头道:“不是还未定么?”
“已定了,只是还未说。”王宿得意笑道,“我姐姐是谁啊?王妃啊!大哥昨晚才定下的奖赏,头一个知道的是她,第二个便是我。”
秋往事见他笑得神秘,也起了好奇,忙问:“奖些什么,好稀罕么?”
“对别人无非是稀罕,对你却是非得不可。”王宿双目发亮,奕奕有神地盯着她,“奖的是一整套《碧落叶公壁书集录》。”
秋往事吃了一惊,愣了半晌方道:“写叶无声的?”
“不错。”王宿点头,“叶公当日蒙难,一切有关书文载记皆被收缴烧毁,几乎一扫而空,连各地壁书上凡有关叶公的文字也皆被勒令清除。可因叶公声望素高,百姓便想了许多法子,要不在墙上蒙上皮纸粉刷掩盖,要不索性在原墙外多砌一层遮挡,凭着这些手段留存下不少时人对叶公的议论评述。永宁之后,天下有关叶公的记载,除去当今皇上不知以什么手段留下的一部分手记,剩下的便只有这些壁书。先皇逝后,叶公军中一些老部下开始四处拓印收集这些壁书。还未来得及整理刊印,便逢高旭作乱,北方大乱,这整整十来大箱的拓片便被带到南方,辗转流散。大哥花了许多力气,直到去年才又收集齐全。原是要献给朝廷,因忙释卢的事耽搁了,后来你来了,自然就更不必送去朝廷。”
秋往事有些懵懵然地问道:“一场狩猎而已,大哥怎地拿这个作赏?”
“这不明摆着么。”王宿道,“营里一群武夫,就算崇仰叶公,要这些看不懂的拓片做什么?这就是给你的!大哥也要你赢!你说,你爹的东西,你不去赢来,反而拱手让人,岂不给你爹丢人,成个什么话!”
秋往事怔愣片刻,虽对叶无声这名字只觉遥远而模糊,丝毫不能将这名震天下的英雄与自己僻居深山的爹联系起来,心底里却不知不觉生出些亲近之感,急切地想多些了解,又暗自觉得不能坠了他的名头,终于下了决心,点头道:“好,这奖我要了!”
王宿与柳云相视一笑,将酒坛往她面前一推,齐声道:“喝!”
此后的事秋往事并不记得许多,只知昏天黑地,一片恍惚,不知是醒是睡,不知是昼是夜,只知王宿柳云一直在耳边咋咋呼呼地聒噪,闹得愈发头晕脑胀,疲累不堪。好容易渐渐安静下来,正欲沉沉睡去,忽听得喧闹声又响了起来,一声声直刺进耳鼓,刺得头也一抽一抽地疼起来。跟着又似被人推搡,初时还不欲理睬,岂知这推搡之人却颇为执着,就是不肯歇手。秋往事无法,不满地轻哼一声,勉强睁开眼。才一掀眼皮,便觉光亮刺目,晃得人一阵晕眩,连带着头又疼起来,顿时呻吟一声又闭上眼。可这光亮似也将神志照醒几分,待晕眩稍退,便隐约想起方才开眼闭眼间,似瞟见跟前站着好几个人影。她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又呆了片刻,前因后果才渐渐回到脑中,蓦地回过味来,陡然坐起,睁大眼睛看去。眼前人影晃了几晃,终于清晰:除去低头垂手站在一边的王宿与柳云,当面而立的三人,正是江一望、王落与李烬之。
她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一骨碌爬起来,结结巴巴道:“大哥、四姐、五哥,你们……”
江一望面上虽挂着和善的微笑,却不知怎地透着股寡淡之味,让人明显感觉到他的不豫。王落微皱着眉,面上倒无多少忧愁之色,只是颇有些无奈。李烬之站在他们侧后,仍是一贯淡淡的无甚表情,唯独望着秋往事的眼中微光闪烁,似藏着几分笑意。
秋往事不知怎地便觉他眼中笑意分明带着促狭意味,顿时心下一紧,料他必是察觉了他们的打算,正暗叫糟糕,却听江一望轻叹一声,开口问道:“七妹,现在是什么时辰?”
秋往事微微一怔,看看窗外只见一片大亮,又觉腹中饥饿,便试探着答道:“约摸日中前后?”
江一望微笑着点点头道:“不错,看样子睡醒了。那我再问你,今天是哪月哪日?”
秋往事只记得王宿两人来寻她那日是二月二十,听他如此问,暗道不好,心忖那一顿酒莫非喝到了第二日,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二月、二月二十一?”
江一望似有些意外,轻“噫”一声道:“还有些数,只是胆子还可再放大些。”
秋往事瞟见李烬之眼中笑意更浓,王落也低笑摇头,王宿柳云则苦着脸在一旁冲她挤眉弄眼,知道未猜对,干笑两声道:“莫非、莫非已经二月二十二了?”
江一望点点头,微笑不语,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秋往事被他看得发毛,知道必定还有什么不妥,一时又想不明白,只得先负着双手深深一躬,老老实实道:“我营中醉酒,犯了军规,请大哥处罚。”
江一望却笑起来,指着她直摇头,转向王落与李烬之道:“瞧瞧,瞧瞧,还没想起来呢。”
王落也又好气又好笑地轻叹一声,上前扶她坐回几边,斟一杯茶水递给她道:“你这丫头,倒是喝了多少,怎地醉成这样?快清醒清醒,今日可是二月二十二。”
秋往事啜着茶,借浓重的苦味驱逐脑中的混沌,听她着重念了二月二十二几字,心下跟着默念几回,蓦地一拍几案,惊叫道:“啊!二月二十二,今日考识试!”立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胡乱理理衣发便向外奔去,一面急道,“这会儿还开么?”
李烬之一把扯住她,笑道:“你道是开铺子呢,随去随伺候?今日隅中初刻开试,日中半刻闭试,我已考完回来了。喏,”他自袖中掏出两张印满字迹,盖着红印的纸,扬扬左手那张道,“这份是我的受试凭。这份,”又扬扬右手那张,笑眯眯道,“便是你的缺试凭。”
秋往事顿时捧着头哀叫起来,恼怒地瞪他一眼道:“你怎地不叫我!”
李烬之摇头叹道:“唉,我是叫也叫了,摇也摇了,连水也泼了,就差没拿火烤,你偏有本事就是睡着不醒。倒是我为了叫你,整整迟到一刻,险些不让进场。昨晚我便想来提醒你,到得营口值夜兵说你闭门谢客专心备考,我见你颇上心,也便没进去打扰,谁知……”
秋往事接过他右手纸张,瞪着上面大大的“缺试”红印唉声叹气,愁道:“这便要等下年了么?”
江一望低叹一声,走到她跟前道:“七妹,这不是下年不下年的事。你如今不比从前藏在深山人不知,你现今是有名堂的人物,是容府要员,是叶公之女,早已声名在外。你自在天枢,号称三品,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皆等着看看虚实,也颇有些流言碎语。这次考品,本是一堵悠悠众口的好机会,年前我便嘱你准备,却一直也未见你上心,今日索性来了个缺试。我们知你是无心之失,外人心里,却恐怕都要认定你是徒有虚名,临阵畏战,岂不惹人笑话。”
秋往事于自在法素有自信,原本并不如何看重官府所办的考品之试,只因江一望要求,便也姑且一考。虽报了名,却终不过敷衍应付,浑未放在心上,李烬之买给她的应考书籍也是一页不曾翻过。本想着区区三品,唾手可得,哪知竟醉酒误事,生生错过。她私心虽觉这品不考也无甚要紧,可听江一望语重心长,知他颇为看重,也知容府上下颇有些人对她期望甚高,不免也有些内疚,垂头丧气地低声道:“大哥,我知错了。明年,明年我必定把品考回来!”
江一望肃容盯着她半晌,渐渐地神情缓和,摇头低笑起来,挥手道:“罢了罢了,胜败兵家常事,今日这场已过去了,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秋往事正讶异他如何忽然改了态度,却见他自怀中掏出一块刻着红字的木牌抛过来,笑道:“你运气不错,不必再等明年。烬之替你编了个谎,说朝廷特使到访,指名见你,因此才不能赴试。又托阿颉定楚都去找了人,说了不少好话,总算让审录席答应为你破一次例,特准你先考五日后的验试,若是合格,再单为你补一次识试。”
秋往事看木牌上刻着“大靖承宗十一年清明三品验试准入凭”字样,大喜过望,忙用力道:“大哥放心,我定能考过!”
“你只要去考,便不愁不过。”江一望无奈地瞟她一眼,转身向王宿与柳云走去。
他两人也是蓬头散发,一身酒气,显然也喝了不少。见江一望走来,柳云闷着头一声不敢出,王宿也十分紧张,扯开嘴角干笑两声,欠身道:“大哥,我知道错了,我今后再也不找小七喝酒。”
“知错就好。”江一望点头,“你们两个下伙头队去,待往事考中品再回来。”
“伙头队?”王宿一听便急起来,“这次狩猎,伙头队不参加,我们……”
“你们还想参加狩猎?”江一望挑眉望向他。
“我们……”王宿大不甘心,求助地望向王落,被她淡淡一眼扫来,顿时心下一虚,泄了底气,垂下头小声嘟囔道,“我们自是不参加。”
秋往事闻言一怔,忙道:“那我……”
“狩猎于自在法也是习练,你倒是不妨去玩玩。”江一望冲她微微一笑,目中满是期许之色,“七妹,此次机会得来不易,你可要好好珍惜。容府军中还未有一名三品风枢,你若能成第一个,日后自然不可限量。”说着又转向李烬之,神情轻松不少,拍拍他肩膀道,“五弟是第四回了,今年如何,可有把握?”
李烬之微微笑道:“我尽力。”
江一望了然地点点头道:“都说三四品是天人之隔,确实不易过。五弟挫而不馁,值得钦佩。你尚年轻,终有一日能过,一时成败不必放在心上。七妹初次参试,还需你多提点。这两日也没什么旁的事,无非狩猎需选址布置,也无甚要紧,便交给崇文去办,你就多同七妹说说考则。”
秋往事知他是存心寻人来看着她,想着这酒量已是无机会再练,不免有些泄气。又见李烬之嘴角微勾,似颇有取笑之意,更觉满肚子憋闷,狠狠瞪他一眼,却毕竟不敢反对,只得喏喏应着。
江一望知她已得了教训,便不再多说,打发王宿与柳云上了伙头队后便也预备回府。秋往事送他到营口上车,眼见御夫松缰,正松一口气,忽见他又掀开车帘,探出头道:“是了,这几日酒是切不可再沾。五弟,你再在军中申一申禁酒令,把那些私下藏的土酒醪糟都清一清。你自己那两坛明光天木,也先送回府里去收着,且当陪一陪七妹,待考品过后,我再请你们饮个痛快。”
李烬之欠身应下,目送他离开。一回头,便见秋往事在旁不怀好意地暗笑,不禁摇摇头,凉凉道:“你倒想得开,还有心思笑,外头可是都在笑话你呢。”
“笑便笑了,我好稀罕他们不笑么。”秋往事满不在乎地挑眉,仍是不无揶揄地觑着他,故意拖长声调问道,“五哥,全军禁酒,这禁令可连你也包括在内吧。”
李烬之淡淡瞟着她,答道:“自然,大哥就算没特意吩咐,我也总要以身作则。”
秋往事眉开眼笑,频频点头道:“那便是说,我虽不能喝酒,你也一样不能。不喝酒便引不到白狐,你也只能同我比猎兽数目啦。”
李烬之嘴角一勾,略带挑衅地望着她,笑道:“比数目你便一定赢么?”
“那是自然,自在法实战第一,岂是吹的。”秋往事袖底忽射出数道银光,绕着李烬之周身眼花缭乱地上下飞旋,快得数不清数目,“连大哥都笃定我能赢,所以才设了那样的奖。”
“这可说不准,大哥也笃定你能过三品,如今如何?”李烬之哂笑道。
秋往事面上微微一红,扭头道:“如今不过迟两日考,还不一样是过。”
李烬之见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摇头轻叹一声,正色劝道:“往事,你失手一次,便未必没有第二次。考品未必多难,却毕竟自有准则。我瞧你还是多放些心思在这上头,狩猎不过游戏,不必太当回事。至于那套拓片,不管谁赢了去,还能不送回你手里么?”
秋往事见他摆出正经架势,不免敷衍地喏喏应着,心下却猜他必是想自己分心,好由他从容取胜,不免暗暗腹讳,更是起了争胜之念,便道:“五哥,我真知道错了,这回定会好好上心,绝不再出岔子。你也要备考,不必陪我,该做什么便放心做去吧。”
李烬之也不坚持,点头道:“五日后验试,考法规程我早已抄了给你,你自己读便是,总也不需我逐条解释。识试高等不易得,若但求一过却不难,我给你的书都是亲自挑的,很是实用,你这几日好好看看,记熟个六七成便够用了。”
秋往事听他不打算在旁监视,正是求之不得,当下千万个答应。送他出营之后,回帐略微翻了翻书,到底觉得无趣,想着品级之分无非是考校枢术深浅,于其看书,倒不如多多修炼。当下便将书随手一扔,闭目凝神,调息起来。
此后数日颇不得闲。王宿虽说被罚去伙头队,到底也无人认真约束他,每日闲来无事仍偷偷摸摸来寻秋往事。仗着耳目灵通,早早打听好了猎场所在,日日拉着她泡在山里,将地形踏个烂熟,一干兽穴兽径更是摸个一清二楚,详绘成图,着她看熟。
三日功夫一晃而过。狩猎当日,天蒙蒙亮,止戈骑全营兵士已齐集在秦夏城外折页山腰处一大片平坦的空地上。一阵低沉的号角响起,伴着沉重的鼓点,立刻平息了场上嘈杂。李烬之一身软皮戎装,在一众副将簇拥下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扫视一眼台下静默的兵士,高声道:“诸位,今日狩猎,是为演习山林战法,以演练旗鼓阵型为主,猎兽争胜,不过是个彩头,切勿本末倒置。今年所赏为《叶公壁书集录》一套。狩猎的规矩,大家早已熟了,我不多说。日出起箭,隅中收弓,各人自行分组预备,鼓响十声,便即开猎!”
众人听得奖赏,皆齐刷刷瞄向秋往事,又望向李烬之,见两人各自整装,虽看似轻松,却彼此互不对视,颇有剑拔弩张之意,顿时皆来了兴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皆有心看热闹。
天光渐明,红日初露,第一声鼓准时响起。众人各自组队入林,亦有三五成组,亦有数十人的大队,亦有独来独往者。李烬之照例点了十人,皆是入营不久的新兵,众人皆道不过装点门面,胜负终究只落在李烬之一人身上。秋往事倒有些讶异,若多人组队,则猎得野兽皆以均数算,多带新手,岂非自拖后腿。越想越觉必有蹊跷,当下便决定一路紧跟,瞧瞧他玩什么花样。她早已得了王宿关照,不同人组队,便独自到林边候着,看似自顾自擦拭着凤翎,实则一腔心思皆留意着李烬之一队人。
鼓点一下一下沉沉响着,十响一过,众人一声呼啸,皆争先恐后地往密林内冲去,势如猛虎,冲在最前的一路高声吼叫,刀剑相击,惊得冬睡初醒的野兽扑簌簌满地乱窜,厉叫尖鸣之声不绝于耳。
秋往事不紧不慢地往前跑着,并不冲在前头,凤翎却远远越过众人,抢先追逐着野兽。但见银光翻飞,嘶鸣刺耳,不过眨眼工夫,已有六七小兽死于刀下。众人一阵起哄,有大呼不公的,也有吹着口哨叫好的,更多的则是齐刷刷回头向李烬之看去。却见他笃悠悠地落在最后,所领十人绕着他排成个长长的半圆,看起来倒像个口袋阵,却偏偏散得极开,几乎彼此不能相顾,又因落在最后,野兽皆被前头众人驱赶猎杀,哪有半只能漏过层层人群轮到他们去猎。开猎约摸一刻功夫,大半队伍皆多多少少有了收获,李烬之一队却依然是颗粒无收。
出了山坳,地势陡然开阔,林木依着山坡向东西两面延展开去。众人亦不再挤在一处,纷纷四下散开,各自去寻猎物。李烬之一队也终于有了机会,在他带领之下张网的张网,驱兽的驱兽,围捕的围捕,因配合得当,虽都是新手,又不知为何不用刀箭,大半个时辰下来倒也颇有斩获。只可惜阵势布得太散,常常围捕不及,数次被野兽漏网而出。李烬之却似未曾意识到问题,并不调整队形,便这样松松散散地向前。
秋往事身后已拖了长长一串猎物,又无处收容,只得沉甸甸地拽着,步子也不得不慢了下来。看着这队新手按部就班地在林木间搜寻,虽愈来愈是熟练,渐渐颇积累了些数量,可欲胜过她十倍,却毕竟远远不足。她却越发不敢掉以轻心,见李烬之负着弓,悠哉悠哉地跟在最后,只是发号施令,不时讲解些阵型要点及旗号配合,却从未亲自出手,倒是不时左顾右盼,似是留意着什么。
日渐高升,晒得人背脊暖烘烘起来。秋往事的猎物越积越多,着实已拖不动,累得浑身大汗,越走越慢。抬头四望,其余人早已散得不见踪影,只远远听呼喝声忽东忽西地响起。此处偌大一片林间只剩她与李烬之一队。四下里既寻不到妥善的存放之地,她又不愿折回去纳兽,正寻思着丢弃小兽,只留可以一抵多的大兽,却见李烬之远远招呼道:“秋将军可要帮忙?”
秋往事微微一讶,狐疑地望向他,高声问道:“李将军是想拉我入组?”
“秋将军误会了。”李烬之朗然笑道,“虽不入组,我也无妨帮点小忙。今日比的是打猎的能耐,并非扛猎物的力气,不必在这一点上刁难将军。”
秋往事心下嘀咕片刻,虽摸不准他心思,可料想当着这一众手下的面,他总不至强占她的猎物,若坚持不肯倒反显得小气,横竖一路紧跟,也不信他玩得出什么花样,当下应一声:“那便劳烦李将军。”双手拖着大大小小数十只猎物吃力地向他走去。
行到一半,忽瞟见绕在李烬之周围的十人状似不经意地各自挪着步子,实则却在不知不觉间将队形转了方向,正将半圆形口袋的开口对着她。她顿起疑虑,刚停下步,忽见李烬之将手中红色小旗一举,两翼八人陡然由前及后一对接一对高声怪叫,铿铿锵锵地用力敲打起刀剑来。
秋往事吓了一跳,将猎物一扔便霍然向后跳开,散在四周的凤翎皆收回护身。尚未弄清究竟发生何事,忽听一阵狂喜的欢呼,但听一片凌乱的呼喊,只见几名大汉高举着绳网又叫又跳,网内鼓鼓囊囊起伏不定,似有什么活物在奋力挣扎,一眼只扫到白乎乎一团,刚心下一动,便终于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跳出来:“白狐!将军,我们猎到白狐了!”
秋往事大吃一惊,怎也料不到先前还是必胜无疑的局面,眨眼之间竟已然落败,见一众大汉激动地大吼大叫,愣了片刻,忙奔过去一看,见绳网中不安分地扭动挣扎着的可不正是一只浑身雪白,双目乌黑的白狐。她目瞪口呆,愕然问道:“这、这……它从哪儿冒出来的?你们怎么逮到的?”
“我逮到的!”负责张网的大汉兴奋地拍拍胸脯,眉飞色舞地答道,“它直冲过来,我照眼瞧见白花花一团,心想好家伙,该别是正主来了,就那么迎头一蒙,兜底一掀,就整个儿裹起来了!嘿,这小子可精灵,我一网罩下去,它刨着地便往前冲,险些叫它漏出去,让我一脚踏住了尾巴。提到半空还狠狠给了我一口,我愣没松手,瞧瞧这血印多深,牙尖呐!”
秋往事仍是百思不解,见李烬之在一旁笑得志得意满,显然这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正欲询问,却听他道:“兄弟们,咱们已赢了,这便回去纳兽领赏吧,你们先走,我同秋将军有话说,随后便到。”说着笑眯眯指向秋往事的一堆猎物道,“秋将军的猎物也带回去,怎么也是个次奖。”
秋往事为之气结,又无话可说,闷闷地看着众人欢天喜地地走远,才狠狠瞪一眼李烬之,问道:“五哥,你耍了什么花样?”
“花样?”李烬之无辜地睁大眼,摊手道,“七妹一路跟得可紧,我有什么花样可耍?”
秋往事满脸不信地盯着他,忽凑上前去,吸着鼻子在他嘴边直嗅。李烬之被她忽然凑到跟前,不由一怔,只觉呼吸间皆是她的气息,面上莫名一热,忙略向后仰,不自在地推开她,说道:“别闻了,我没喝酒。”
秋往事听他语气有些怪异,又不让她闻,更是笃定有鬼,说道:“你定是偷喝了酒,不然白狐为何会忽然出现?若真没喝,你倒是吹口气试试。”
李烬之见她仍跃跃欲试地想凑上来,忙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交待便是。我未喝酒,可我不必喝酒身上也带酒味。”
秋往事奇道:“为何?”
李烬之作势叹一口气,笑道:“小时候玩闹,跌进个大酒缸里,憋了许久,险些淹死在里头。从此不管怎么洗,我身上总有酒味。只是味道极淡,你们闻不出来,我自己却能闻到,白狐鼻子极灵,自然也能嗅到。”
他明明说得轻松,秋往事却不知为何觉他语气中似有些郁郁之意,本欲打趣两句,也不由收了口,只问道:“就算你身上有酒味,你手下那十个可没有,那么重的人味白狐自然闻到,如何还敢现身,更一头扎进口袋里去?”
“这个,”李烬之冲她一笑,“便要多谢七妹了。那白狐一直在我前头远远伏着,我往前它也往前,绝不靠近,我若贸然拉弓,它一听响声必定远远逃走,再不出现,因此我一直未敢轻举妄动。”
秋往事讶问:“后来它为何突然现身?”
“因为你忽然过来了。”李烬之笑道,“你猎了这许多兽,一身血腥气,开始一直离我们远远的,白狐还觉安心,后来忽然靠近,它嗅到如此浓重的血腥气向它逼过来,自然忍不住要逃。”
秋往事恍然大悟道:“那时你将阵型调转方向,便是为了让它入袋。”
“不错。”李烬之颇为得意地瞟她一眼,“我知你必定跟在我左右,必定猎得浑身血腥,必定会拖不动猎物需我们帮手,因此一早便准备着这一刻。我让他们将阵型布得松散,让他们不用刀箭,只用绳网生擒,皆是为让白狐松下戒心。待你靠近,它直觉你的威胁更大,便会选这边一路,冲进袋子里来。一入了袋,两翼之人便尽力弄出声响,白狐最是胆小,一受了惊,便不敢往两边的空当跑,只能闷头向前冲,便正入了袋底的网。张网的两人一路下来也已练熟了手,自然手到擒来。”
秋往事越听越是瞠目结舌,指着他道:“你、你太也狡猾,还说什么狩猎不过游戏,岂有为了一场游戏这么算计人的!”忽地心下一动,想起一事,低呼一声,睁大眼睛瞪着他道,“你身上自带酒味,随便往外一站便自能引来白狐,根本不必喝酒,那你每次狩猎都要喝酒是为了什么?”
李烬之促狭地瞥着她,笑道:“此事纯属谣传,我无事从不饮酒,狩猎前亦不例外。想必是我帐里人胡乱吹牛,叫阿宿误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