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博文学
首页 > 其他 > 小说江山如此多娇 >

第139章 番外 兵家常事

章节目录

秋往事目瞪口呆,心下连番闪念,大声道:“你故意的!依六哥的脾性,知道酒能引来白狐,就算不是寻我,也必定惹出事来,结果必定是全军禁酒。那时大家以为你法宝已去,猎不到白狐,自然不再盯着你,只管自己多多猎兽,你便更能从容得手。”

李烬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轻叹道:“唉,阿宿这小子尽添乱,这回原本筹划着寻一队人专盯着我,只管捣乱,非要闹得我输才肯罢休。我若任他这么折腾,还成个什么规矩。”又望着她笑眯眯道,“只是我倒也着实未料到他竟如此离谱,灌得你误了识试,这却意外之祸了。”

秋往事一言不发,仍是用力瞪着他。

李烬之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只觉忍俊不禁,仰头大笑起来,拍拍她肩膀道:“罢了罢了,胜败兵家常事,七妹不必太在意。”语毕便转身向林外走去。

狩猎终究以李烬之意外又不意外地再次夺冠告终,众人有的失望,有的兴奋,更多的却是衷心叹服。秋往事回到营中,越想越闷,寻王宿发了通牢骚,又想起那套壁书拓片,原本倒还并不如何想要,此时却抓心挠肝地只欲寻来一读。托王宿去寻了那日得胜队中的兵士,方知那套拓片皆被李烬之一人搬走,他们十人本就对此无甚兴趣,得李烬之折了些现银分发,倒反而乐得如此。她越发气闷,满脑子只觉那些拓片中不知有多少精彩,着实心痒难耐,可若问李烬之去借,又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左思右想只不甘心,勉强忍了一夜,第二日用过早膳,终究憋不住,挣扎半晌,想起明日验试,便欲以此做借口,先去他处转转。

主意既定,仿佛唯恐稍慢一步便改了念头,当即便风风火火向外行去。才一掀帘,却几乎一头撞上一人,气冲冲抬头,却见正是李烬之,不由怔了怔,讶道:“五哥?”

李烬之眨眨眼,微微笑道:“七妹急着出去?那我便改日再来打扰。”

秋往事忙拉住他道:“不急不急,五哥进来说话。”

李烬之踏进帐,但见眼前一片缭乱,器物飞舞,转眼即各归各位,井井有条。他轻笑一声,叹道:“自在法用到如此得心应手的地步,简直耸人听闻,我瞧报二品都使得。”

“二品非考御水,我还不会。”秋往事撇撇嘴,颇有些不服气,“可若论操控之精,运用之灵,天下也未必有几人及我。高旭萧关一战你想必知道?那守将陆荏不就是二品自在士,照样死在我手上。”

“萧关陆荏?”李烬之吃了一惊,又恍然大悟地一击掌,“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萧关是风洲门户,重兵设防,可谓坚不可摧。当日高旭兵临关下,主将陆荏却忽然遭人行刺暴毙营中,萧关几乎因此失守。陆荏是明光院出身,也算一代名枢,为救国难才出教投军。当日横死,天下震动,枢教因此正式声讨高旭,也成了他日后败落的一大主因。陆荏临死之前沾血留书,说十年之内,枢教非有大福,便有大祸。当时众人不解,原来说的是你。”

“哦?我倒不知他还留了这样的话。”秋往事微微一笑,神情却有些寡淡,不似平日提及自在法时般得意,“他是理修一路,实战本非强项,我幼时还读过他的书,也算受过他的益处,原本不想杀他,是孙乾答应破关之后便放了我和姐姐,这才决定去做。可惜萧关太险,他虽死了,终究也没能攻下来,孙乾的承诺,自然又不作数了。”

李烬之听她提及释奴营一事,心下一阵叹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秋往事也不欲人同情,见他有些低落,便朗然一笑,岔开话题道:“五哥,你来寻我做什么?”

李烬之回过神来,笑道:“是了,倒忘了正事。喏,这是给你的。”说着自怀中掏出薄薄一沓纸,简单以线订成一册,纸上墨色甚新,犹带清香,显是刚刚写上不久。

秋往事接过来,一眼扫到第一页上《碧落叶公壁书集录》几字,顿时一讶,忙翻了几页,见满纸工工整整抄录着的,皆是叶无声当日事迹与时人评论。她又惊又喜地抬头,兴奋地望着李烬之道:“这书……”

李烬之见她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也高兴起来,笑道:“我早说了,那套拓片明摆着便该归你,任谁赢了去,还不是送到你手上。原本昨日拿到之后便想直接给你送去,只是我翻了翻,喏,”他自那薄册中抽出夹着的一张纸,展开给她看,“这便是原片了。壁书本就多半写得潦草,又是多年之后再去拓印,难免破损模糊,我想你未看过多少拓片,未必认得明白。”

秋往事瞟了一眼便皱起眉,脱口道:“这鬼画符一般,鬼才认得。”

李烬之啼笑皆非,干咳一声,折起拓片收好,说道:“满满十二箱皆是这样的鬼画符,且未经整理,零乱得很,我想你只怕没那耐心一张张去读,于是便打算誊抄出来,刊印成书再一并给你。昨晚先抄了这些,拿来与你解解馋,也做个样子,你瞧瞧若是满意,我便接着抄出来拿去印了。”

秋往事喜不自胜,连连点头道:“满意,满意,这个好读多了。只是太麻烦五哥,其实你不必亲自抄,交给别人便是。”

李烬之摇摇头,笑道:“这活儿可不是人人做得,除去誊抄点校,里头许多永宁年间的典故,也非人人知晓,都需一一注释。你放心,十二箱看着虽多,实际字大行疏,一张并无几个字,至多抄成十册。我每日抄上几张,不消一月功夫也就出来了,不费事。”顿了顿又道,“昨日狩猎,其实也非我存心同你争,只是军中只能服一人,今年大哥又另编了两队人马进止戈骑,皆是容王府的老兵,未必服我。狩猎虽是游戏,我却也需借这机会立立威风。”

“原来如此,你怎不早说,也免得我碍你事。”秋往事心不在焉地应道,手上翻着那本册子,心下满是感激,早将输了狩猎的不服忘得一干二净,只翻来覆去想着该如何报答,忽心思一动,问道:“五哥,明日验试,你也报的实修吧?”

李烬之轻叹一声,点头道:“不错,虽说实修考了三年皆未过,可理修更是无望,只得仍选这个。”

“你放心,今年有我。”秋往事拍拍胸脯道,“我瞧过规程了,实修分两场,第一场本试,测的是枢力深浅,这是死的,无甚机巧处,你往年都过,今年自然也过。第二场鉴试才是重点,考的是应用,题只一道,诸法考生皆一同考。也便是说,咱们是一块儿做同一道题,到时我帮你,包你准过。”

李烬之听她说得把握十足,似乎随手便可将三品资格取来送他,不免失笑,倒也颇期待起明日的鉴试,一时起了玩心,便深深一躬,朗笑道:“既如此,在下的前程,便托在七妹身上。”

秋往事难得见他玩笑,也觉有趣,更是来了兴致,叽叽喳喳与他商议了整半日,用过午膳方散。

当晚早早睡下,第二日起个大早,食时刚过便赶到宣风馆。近年战乱频仍,枢脉不兴,考品之人逐年减少,江一望虽屡次下文鼓励,毕竟收效有限,今年参加验试的统共不过三百来人,报高品的更是只得寥寥十几个。秋往事所报三品自在法只得她一人受试,第一场本试只考些基础用法,测测枢力所及范围,可承重量,达标即过。她片刻功夫便已过关,拿到了第二场鉴试的准试凭。李烬之及另外十来人也很快考完,待人一齐,便由考官领着去往鉴试考场。

鉴试多在野外,每年考题不同,考场也便不同。今年一行人由考官领着上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直行了一个来时辰,啃了些干粮算是用过午膳,马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秋往事下车一看,顿时一怔。只见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水泽,中央一块滩地,上头栖满各色水鸟,时不时“呼啦啦”腾起一片,盘旋一圈后又重落回滩上。周围皆是大片湿漉漉的沼地,覆着一片片绿油油的浮萍,夹杂着浅白嫩黄的野花,看来倒似草地一般。可众人皆知这看似美丽的草地,若是贸贸然一脚踏了上去,只怕便要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泽边已有一群人等着,一眼望去,皆是二三品的服色。众人知道这十来人便是本次鉴试的审录席,当下上前行礼。秋往事一眼认出当中的主官正是普隐院司院方如晦,更觉心里有底,冲李烬之偷偷眨着眼。

方如晦缓缓扫视过众人,眼光掠过秋往事与李烬之二人时有意无意地微微一笑,开口道:“诸位能到此处,修为皆已是上选,往前一步,便是天境,老朽携海内三百二十九名上枢在彼处恭候。今日试题,便是于这水泽之中,取得出云尾羽一枚,手段不限,大可各显神通。出云鸟日落之前便会飞回山林,因此时限便在日入半刻。诸位可有疑问?”

秋往事一听这题便已皱起了眉,听他发问,立刻举手道:“大师,此题不公。这滩地离岸足有二百步,自在法莫说三品,便是一品也难及如此之远,人又过不去,如何能捉到鸟?更不必提入微纵横诸法,根本全无用武之地,此题显是便宜了逍遥法。”

众人颇有附议。方如晦弯着眉眼,笑呵呵道:“鉴试所考,原是灵活运用,如何解题,便要看姑娘如何出奇弄巧,老朽可爱莫能助。十二法原本各有所长,既同堂受试,自是各展其能,无所谓不公。”

秋往事轻哼一声,显然并不服气,却也知道多说无益,嘴角一抿,又问:“若从别人手里抢夺,可也作数?”

此语一出,众人顿时齐刷刷向她看来,目中皆满是警戒之意。方如晦微微笑道:“只要不伤人,欲用何种手段,一概不限。”

秋往事这才舒了眉头,满意地点点头。其余诸人也皆无疑问,方如晦一声令下,便即开试。众人各自散开,不知是否因秋往事先前之语对她存了戒心,皆远远跑开。秋往事认准一名修逍遥法的,拉着李烬之追在后头,眼看追不上,正欲叫他好好盯着那人,一回头却猛然见到方如晦便跟在身后数步之远,顿时吃了一惊,讶道:“大师真要一路跟着我们?”

方如晦笑眯眯道:“若不跟着,如何评判?姑娘放心,我途中绝不干涉,只管放手去做,当我不在便是。”

秋往事暗暗发愁,凑到李烬之耳边小声道:“五哥,他一直盯着,我怎么帮你抢?虽说不禁合作,可两人都要出力,一人全包是不准的,不如你去引开他?”

李烬之听她一心帮忙,似乎认定自己没她相助便必定不过,忍不住打趣道:“必定是我要你帮忙,便不能是你要我帮忙?”

秋往事瞪他一眼,正欲臭上两句,忽瞟见他身后背着的弓,心下一动,问道:“二百步远,你能射准么?”

“这弓不够硬,二百步外准头力道都不行。”李烬之摇头,见她又皱眉,方微微笑道,“不过一百五十步外,倒多少有些把握。”

秋往事一怔,望向水泽,只见空荡荡一片,除去零零落落几株孤木,并无可落脚处。她心下疑惑,问道:“这最近的树咱们也跳不上去,如何靠到一百五十步外?莫非另有通途?”

“不,此处已是最近。”李烬之摇头,忽问她,“你枢力可能开弓?”

秋往事微微一怔,旋即低呼一声,叫道:“倒忘了这个,试试。”话音未落,便见李烬之背后的弓动了起来,自他肩上卸下,虚悬空中,弓弦缓缓拉开,至七分满。李烬之见弦已有些轻轻发颤,便道:“这便足够,再多便不稳了。”

秋往事欢呼一声,虚控着弓左瞄右瞄,忽笑容一顿,又泄气地皱起眉道:“还是不行,我箭法可不成,一百五十步外只怕什么都射不着。”

“这没问题。”李烬之道,“你听我的,我让你往哪儿瞄,几时射,你照做便是。”

秋往事仍是摇头:“可咱们又不能伤它们性命,只能用无头箭,即便射中掉下来,扑腾几下便又飞走了,咱们又抓不住。就算落下几根毛,咱们也捡不回来。”

李烬之得意一笑,自箭筒中抽出略微粗短的箭,箭尾系着长长的牛筋索,箭头处形制特异,并非铁镞,而是一个孩童拳头大小的木制圆球。

秋往事眼中一亮,喜道:“捕鸟箭,你连这个都带了!”

李烬之凑近她轻声道:“近六七年,这捕鸟的题被九大枢院几乎轮番出了个遍,只剩秦夏未曾出过。我两年前起便在等着这道题,今年终于等到。”

秋往事睁大了眼,咋舌道:“你这岂非作弊!”瞟一眼闲闲立在不远处的方如晦,低声道,“你怎当着他面说出来。”

“怕什么。”李烬之挑眉道,“这如何叫作弊,这叫场外功夫,猜不中无话可说,猜得中自是我的本事。”

秋往事听他说得大声,立刻紧张地望向方如晦,见他微微一笑,摇头示意无妨,才松了口气,乐颠颠道:“这便好办了,咱们抓鸟去。”

两人奔到水泽边沿,尽量靠近中央滩地。秋往事枢力满满附在弓上,向前送出,堪堪推倒枢力可及的二十丈外,稳稳悬空,搭箭上弦,拉至半满。

李烬之立在她身后,指着滩边一蓬高高的芦苇上栖着的一只拖着长长火红尾羽的出云鸟道:“看见了?咱们就捉这只。出云鸟一飞即冲天,又会彼此示警,因此一发不中,后头便难了。”

秋往事要在二十丈外开弓射箭,也颇见吃力,全副精神皆在弓箭上,无暇开口,只点了点头。

李烬之细细体会着她附在弓上的枢力,体会着风向,体会着芦苇一高一低的起伏,低声道:“往左偏些,再左,稍抬一点,太多,好,就这样,等等,稳着些,射!”

一字方落,箭矢激射而出,正中出云鸟。箭头小球一触即破,弹出一张精细的桦皮网。出云鸟恰好振翅欲起,双足却被缠个正着,顿失平衡,尖鸣一声向下坠去,“噗”地落入沼地,拼命扑腾,却沾了满身泥泞,虽不至沉陷,却也再难飞起。

秋往事欢呼一声,附在箭尾牛筋索内的枢力立刻向后,拖着出云鸟往岸边收来,一面已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拉着李烬之跳道:“五哥,咱们过了!咱们这便是三品了!”

李烬之也颇为兴奋,眉飞色舞地笑道:“这回还真是托了七妹的福。”

话音未落,忽听秋往事一声惊呼,抬头看去,却见牛筋索空落落拖在半途,另一头却不见出云鸟。再往前看去,方见细网连同网中之鸟被沼地中一棵大树翘出的树根卡个正着,箭尾连结的牛筋索却已被扯脱。

秋往事目瞪口呆,满心只有乐极生悲四字。奋力扯着牛筋索去够,奈何距离尚远,枢力只及牛筋索中段,前半截轻飘飘地不着力,便是触到细网也毫无用处。出云鸟尖声厉叫,扑腾不住,虽挣不脱细网,却是越颠越远,愈发的遥不可及。

秋往事唉声叹气,懊丧得直跳脚,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巴巴地望着李烬之道:“五哥,你可还有捕鸟箭?我瞧咱们只能再捉一只。”

李烬之重重叹一口气,指指天空道:“箭是有,可你瞧瞧,这鸟如此叫法,剩下的都吓着了,只怕它叫声不停都不会下来。别说我们,我看其他人也都捉不到了。”

秋往事仰头望着高高盘旋在天顶“叽叽喳喳”叫成一片的飞鸟,不必细估也知箭程难及,愁眉苦脸地指着落在沼地中的鸟道:“咱们再射它一箭,多套一层网行么?”

“恐怕不行。”李烬之郑重摇头,“桦皮网遇水即缩,且越挣越紧。它颠得太厉害,已然缠得太死,若不快些解开只怕都要没命,更不必提再多勒一层网。”

秋往事心下也知不成,长叹一声,咬咬牙道:“那只有过去了。这沼地看起来不算太薄,平趴在上头未必会沉。我比你轻,以前也试过,我去吧。”

李烬之见她脱去鞋子便欲下沼地,忙一把拉住道:“不行,这沼地边上厚,中间却薄,三十步外便承不住人。咱们还不到这一步,喏,这不是有绳子么,拉根索到那棵树上,攀过去便是。”

秋往事四下看看,见岸边一片空旷,皱眉道:“你把绳子射到那头树上倒是不难,可这头连个系的地方都没有,如何拉索?”

李烬之不答,着她收回牛筋索与弓,取出三支箭,并作一捆,以牛筋索一圈圈缠紧系好,掂了掂分量,试了试风头,便搭上弦对准沼中大树,弓满九分,“嗤”地一箭正中树干,深深没入。再拉过牛筋索这一端,命秋往事将筒中剩余的六支箭尽皆取出,同样以牛筋索缠作一捆,向后扯至长索绷紧,取匕首掘出一坑,将箭捆深深埋入,踩实了土,以做桩头。

他试了试分量,回头冲秋往事笑道:“成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来。”

秋往事见这绳索虽是牛筋所制,毕竟极细,承他重量只怕颇为勉强,便道:“还是我去,我分量轻些,又只需攀一半路便能够着。”

李烬之一笑不语,却已仰挂上绳索,手足交替地向前爬去。秋往事见他如此,只得回桩头处守着,见有松动之象便连忙踏实。

李烬之动作颇快,须臾便至树上。出云鸟不停挣扎,这些许功夫已颠出三尺余远。他落到树脚,伸长手臂够了几够,皆未够着,见头顶恰有一根枝条平平横出,便重又上树,顺着枝条直攀到梢处,自枝头倒挂下去,探手一捞便捞着了出云鸟。秋往事远远见到,欢呼一声,直嚷:“五哥,快回来快回来!”

眼见李烬之折起身,正欲攀回枝上,蓦听“咔嚓”一响,枝条竟就中折断,连着李烬之一同“嗵”一声跌入泥沼。秋往事一声惊呼,拔腿便跑,几乎要冲进沼地,却听李烬之扯着嗓子叫了声“没事”。她惊魂略定,只见他扑腾几下,一把拉住翘出的树根,借力稳住下陷的身体,缓缓拉回,挣扎半晌,终于重新抱住树干,将双足拖出了泥沼。

秋往事松一口气,高声问:“五哥,怎样?可要我过来?”

李烬之挥挥手示意不用,低头看那出云鸟,见它挣扎已渐渐无力,叫声亦凄碍起来,便拔下两根尾羽,以匕首挑断细网,又拭去它羽上所沾泥泞。那鸟挣了两下,舒舒羽翼,当即迫不及待地死命振翅,跌跌撞撞往滩头飞去。

李烬之远远冲秋往事晃了晃两枚火红的尾羽,脱去沾满泥泞的外袍,重又攀上绳索,返回岸上。秋往事一见他便直奔上去,心下本颇焦切,待见他满身泥污的狼狈模样,却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李烬之自怀中掏出那两枚尾羽,摇头叹道:“今日算是毁了,这模样若叫营里兄弟瞧见,我这兵是不用带了。”

“罢了,能入上三品,沾些泥巴算什么。”秋往事忍着笑,拉起他奔至一直静候在侧的方如晦跟前,粲然笑道,“方大师,两枚尾羽,都在这儿了。”

方如晦笑盈盈地接过尾羽,先望向秋往事,眼中满是赞许之色,点头叹道:“二十丈外,应已是秋姑娘界限所在,枢力当已甚薄,却犹能开弓射箭,且可取准,力度之强、掌控之精竟似丝毫不随距离而减,这枢力之纯,老朽见所未见,令人叹为观止。此番鉴试,毫无疑问当属凤等。今后前程,更是无可限量,自在一脉,当因姑娘而兴。”

秋往事虽本就志在必得,听他亲口认可,毕竟欣喜,连声道谢。

方如晦又望向李烬之,却不说话,默然立了半晌,方微微笑道:“李将军是老朋友了。此番较之去年又有进境,弓在他人手中,你尚能令她于一百五十步外一箭而中,堪称奇技。”

秋往事眉飞色舞,正欲恭喜他,却听方如晦语调一转,接着道:“只是这门奇技,毕竟更重弓术,入微法之深浅,却不可仅以此为依凭。倒是李将军其后在入微法上出了两处错。其一,是鸟为树根所绊之前未能及时提醒秋姑娘避开;其二,是倒吊枝头之时未能准确判断树枝可承重量,以至跌入泥沼。因此以老朽看,李将军入微法上仍有不足,恐怕未可升品。”

李烬之还未开口,秋往事先叫起来:“不过?都拿到尾羽了怎地还不过?”

方如晦慢悠悠道:“秋姑娘稍安勿躁。考题虽说手段不限,测的却毕竟是枢术深浅。好比你若当真趴在泥沼上爬到滩上,就算取到尾羽,又如何能作数?交了尾羽,只算写完答卷,究竟如何判分,却尚要看是如何答法。”

秋往事扁扁嘴,又道:“五哥的识试是凤等,验试只需燕等便成,他都拿到尾羽了,真的连燕等都不够?”

方如晦心平气和地微微笑道:“依老朽看,仍差一些。只是老朽并非修入微法,李将军若有疑义,可向审录席申请,令遣一名入微士重判。”

秋往事立刻道:“那自然要重判。”

李烬之苦笑道:“不成,重判不是白判的,若是过了便罢,若是依然不过,便算你心气太浮,自识不明,要歇考一年才能再考。”

“怎还有这等规矩。”秋往事顿时闷住,想想又道,“大师,他不是功力不到,不过一时大意罢了。树枝会断,若在平日他定能察觉,只因出云鸟近在咫尺,这才一时失察;至于那树根,更是连寻常人拿眼睛都瞧见了,他岂有不见之理?无非我那时太过高兴搅扰了他,这才分了神。”

“秋姑娘此言差矣。”方如晦摇头道,“入微一法,求的便是精细,惊涛骇浪之中亦自心如明镜,丝丝不乱,如此方称上品,岂能容得大意二字。”

秋往事还欲争辩,李烬之却拉住她,轻叹一声,向方如晦欠身一礼道:“大师所言不差,我确实功力未到。那树枝我并非未曾留心,只是估量当恰好可承我重量。断折之后才瞧出内里有道隐裂,我却未能察觉。此番参试原本就知勉强,还是踏踏实实再练上一年,明年再来。”

方如晦赞许地点点头,自怀中掏出他的受试凭,取出个雀形印鉴盖上递过,微微笑道,“李将军功底其实甚为扎实,一旦破了关口,必定海阔天空。以你如今功力,老朽略微通融,也并非不能给你个三品。只是入微一法,最忌浮躁,三四品乃天人之际,最是紧要。将军如此年轻,又非天枢,能有今日成就,天分、勤勉必皆过于常人,在此处用心多打磨两年,将来必大有益处。”

李烬之诚恳应道:“大师所言极是,晚辈受教。”

方如晦又取出个凤形印鉴,盖于秋往事的受试凭上,笑呵呵递于她道:“我早听定楚丫头说了多回,秋姑娘天分之高,百年难遇,这三品原是手到擒来。还缺着一项识试未考,你验试凤等,识试只需燕等即可,明日老朽亲自为你补试。”又冲她眨眨眼,凑过去低声道,“今晚悠着些,先别忙着喝酒庆贺,明日若又睡过了头,老朽可也帮不了你了。”语毕仰头大笑,转身离去。

秋往事顿时红了脸,讪讪片刻,想着明日便是三品,便又高兴起来,掏出盖着凤印的受试凭左看右看。忽听李烬之在旁叹气,同情地望向他,原想安慰两句,一回头恰见他愁眉苦脸拭着面上泥污的狼狈样,忽“噗哧”笑出声来,这一笑便忍不住,直“格格”笑得弯了腰,搭在他肩上喘息不已。

李烬之无奈地摇头叹道:“你这丫头,可有良心。不是我带了捕鸟箭,你也未必过呢。”

“没有捕鸟箭,我自然另想办法。方大师都说了,三品于我原是手到擒来。”秋往事仍是笑个不住,拍拍他肩膀道,“罢了罢了,胜败兵家常事,五哥不必太在意。”

李烬之不知是否被她的笑声感染,神情也轻松起来,并无失意之色。甩去手上泥污,伸了伸背脊,朗笑道:“好,今年总算有个好兆头,明日摆过你的贺酒,我再接再厉,来年再战。”

当晚回城,江一望早早派人在城门口迎候,唯恐她回了军营又饮酒误事,便径直领回容府,只府中几人间庆贺了一番,特地将王宿留在营中未叫。

第二日清晨,李烬之按江一望吩咐,早早叫起秋往事,亲自送她进考场才回止戈骑大营。料理了些杂务,抬头已近日中,料想秋往事应已考完,左右无事,便去宣风馆接她。

才走出不远,便见她黑着脸,慢腾腾地远远行来。他心下暗讶,却仍是笑着迎上前,躬身道:“七妹出来得这么早,想必是考得顺利,先恭喜了。”

秋往事狠狠瞪他一眼,怒道:“别装了,你会瞧不出我没过!”

李烬之虽早自她神情中猜到,却着实有些讶异,问道:“当真没过?”

秋往事见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更觉气闷,大声道:“是啊,就是当真没过!”

李烬之讶异地扫她两眼,忽“嗤”地笑起来,越笑越是厉害,直笑得前仰后合。

秋往事越看越怒,喝道:“五哥,你昨日未过,我可不曾笑你!”

李烬之好容易止了笑,挑眉道:“你不曾?”

秋往事理直气壮道:“我不是笑你未过,是笑你那丑模样!”

“我也不是笑你未过,是笑……”李烬之又闷笑一阵,指指她怀中道,“自在法之初承者是谁?天下第一自在大师?史上共有几名一品自在士?只有一点点?当世自在法共有几种流派?无流也无派?你、你这答的叫什么题,我真想瞧瞧方大师审卷时的脸色。”

秋往事大吃一惊,一把按住衣襟,叫道:“你怎知道我写了什么?”

李烬之一面笑一面答道:“你连我修入微法都忘记了?你这字倒写得又大又板,力道又足,入木三分,实在忒也好认。”

秋往事恼羞成怒,掏出试卷狠狠揉成一团远远掷开,忿忿道:“哪里错了?自在法的初承者还不算天下第一自在大师?一品自在士难道不是很少很少?自在法最讲不拘一格,分个什么流派?你倒是说,哪里错了!”

李烬之本已止了笑,听她一说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直摇头道:“我给你的书,你可又是一本未看?这等白送的题也不会答。既不会答,还不如不答,如此答法,岂非存心不想过,未罚你一个藐视考官便是方大师手下留情了。”

秋往事头一扬,说道:“自在法最讲随性不羁,原该想到哪儿便答到哪儿,空着不答或拘于一解,岂是我自在士所为!分明是方大师不知自在法精髓,不懂变通,才判我不过。”说至此处忽似想起一事,手一摊,先前掷出的纸团又已回到掌中,转身快步行去,恨恨道,“不行,我得去重判!”

李烬之忙拽住她道:“罢了罢了,重判几次也是不过,莫把明年的机会也搭进去。我瞧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同大哥交待是正经。”

秋往事顿时苦了脸,被他拉着一步一挨往容府行去。

李烬之见她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由又笑得眯起眼,拍拍她肩膀道:“罢了罢了,胜败兵家常事,七妹不必在意。”

秋往事狠狠瞪他一眼,满心闷闷,想起手上还捏着那团试卷,一时怒起,又欲扔掉。手一抬,却忽地面色一变,脚下蓦地顿住,脱口叫道:“五哥,你故意的!”

李烬之一怔,回头问道:“故意?”

“你故意的。”秋往事说得飞快,似是生怕稍慢一些便会捉不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你故意任绳网挂着树根,你故意从枝上掉下来,你故意不过三品!”

李烬之吃了一惊,面色几不可察地一变,旋即隐去,自若笑道:“七妹,你可是考昏了头?三品风枢是何等荣耀,岂有人明明能过却故意不过的。”

“你就是故意。”秋往事上前一步,紧盯着他,举起手中纸团道,“这纸是睢木纸,这墨是睢木墨,虽制法迥异,一为纸,一为墨,可到底出于同源,里头所含枢力,差别应当甚为有限。睢木墨写在睢木纸上的字,你不用眼看,便能认得一清二楚,还说什么,‘忒也好认’!昨日树枝里的一道隐裂,你倒反会看不出来?”

李烬之眼神一动,微微笑道:“昨日本是一时大意,我也可惜得很。”

秋往事轻嗤一声,说道:“方大师说得不错,入微法岂有大意二字,你能有这份功底,便自有配得起的心性。何况你已连考四年,一年大意,还能四年都大意?你不必狡辩,若当真不认,咱们这便去寻审录席,你把这一手亮给他们看,我不信他们不重判你过!”

李烬之这才终于笑不出来,神色渐渐严肃,心下起伏不定,一面思索着对策,一面却暗自讶异,着实不知自己素来谨小慎微,精心掩藏,从不曾让人瞧出半点破绽,今日却如何这般轻易地露了底。

秋往事见他反应,知道猜中,也不管他脸色难看,欢呼一声,大有扬眉吐气之感,仰头笑道:“五哥啊五哥,你太也狡猾,昨日攀绳去捞出云鸟,怎么想也是我去更合适,你却偏要自己去,我那时只道你怕我辛苦,还颇感激了一阵,原来是特特为了沾那一身臭泥去。”

李烬之听她取笑,倒渐渐放松下来,知她并无恶意,心下疾转,闪念间已编了几个借口,便道:“七妹,我……”

秋往事却忽抬手打断,满不在乎地摇头道:“这乱世之中,谁没几分藏着的心思。你为何如此,不必同我交待,交待了也必不是真话,我也无甚兴趣知道。”说着忽咧嘴一笑,眨眨眼道,“只是五哥,我替你瞒人耳目,也是桩劳心劳力的事,总也该时不时得些犒劳吧。”

李烬之听她颇有要挟之意,却不知怎地反倒安心下来,也许是通过她精纯的枢力清晰体会到她坦荡的心性,又或许是认定她并无实据,欲要告发也未必有人信,总之这一桩几可关乎生死的意外变故,便这样轻轻自心上揭过,并未引起更多的震荡。一面讶异于自己的淡定,一面已然松了神色,摇头笑道:“你这丫头,自在法的初承者是谁你不知道,这纸墨的来历倒知道得这般清楚。”

秋往事得意笑道:“我娘最喜欢这些,我虽不似姐姐那么有兴趣,多少也耳濡目染些。”

李烬之一拍额,轻叹道:“我倒忘了你娘是骆沉书。”

秋往事对“骆沉书”三字仍觉陌生,也不去理会,随手将纸团一扔,大剌剌道:“五哥,我回营里去了。大哥这里,你想法替我交待吧。”

李烬之微微一怔,旋即摇头苦笑道:“你这是给我派差事了?唉,第一桩差事便如此棘手,我瞧我今后的日子难了。”

秋往事瞧他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下大乐,拍拍他肩膀,畅然笑道:“胜败兵家常事,五哥不必太在意。”语毕便大摇大摆往前行去,走不两步,忽又回头凑到他跟前,眉眼间尽是光彩,似是忍不住得意,低笑道,“五哥,你如何狡猾,也终究栽在我手里。”

李烬之眼皮一跳,望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忽觉心下空空荡荡,却又偏自这无边无际的空荡中,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章节目录
书友推荐: 传奇:每天一条捡尸信息 绑定打卡系统,我成了悠闲旅行家 让哈布斯堡再次伟大! 副本0容错,满地遗言替我错完了 都重生了,谁还当演员 1987我的年代 半岛教授:顶流爱豆禁止蹭课 我的修行进度每日结算 诸天武侠:从民国江湖开始 影视:肆虐在诸天的收集员 神豪从逆袭人生开始 归国顶流,从签约环球音乐开始 美利坚大网红从无耻之徒开始 仙王的日常生活 大国科技之超级复制 我武举人,晚年才来武学修改器! 亮剑:我的战场单向透明 未知入侵 华娱:这个导演太全能 仙朝鹰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