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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番外 风都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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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三十年,自叶无声抚佐江洵登位,平定四方、肃清天下以来,承平十余载而下,天下太平兴荣,繁华已至鼎胜。三边诸族亦望风威服,除了历来交好的释卢越发交际紧密之外,西北十六族亦纷纷朝贡示好,连争战多年的燎邦也在与叶无声一战大败后偃旗息鼓,久无事端。风境外无优患,内有明君,正是物阜民丰,歌舞升平。

永宁帝江洵亦堪称春风得意。于公,一手建起太平盛世,得万民拥戴;于私,与长信皇后感情既笃,膝下二子一女也皆才德出众,深得民望。唯一的遗憾,就是倚为肱股、视为知己的叶无声自太平之后便携妻出走,云游四海,江洵多年来遍访不获,唯有空悬钧枢之位,期盼他有一日回朝复职。

尽管这一心愿使终未曾出现,好在十余年来倒也朝局稳固,政治清明。钧枢之位空悬多年之后,终于在两年前由皇储江桓代领,在钧枢府司检赵景升与执令顾雁迟辅佐之下,很是兴了些裨益民生的良策,在朝野间威望日隆,渐渐显露出挑大梁的接班态势。

时序将近年末,为着即将接连到来的几个大节,风都城内正是车水马龙,忙碌不堪,连城门开启时间亦早晚各添一个时辰,以应付远远多于往常的进出人群。这一日夕阳西斜,低低地贴着地平线即将隐没。宽阔笔直的官道上,两骑快马踩着尘烟一溜而来。马上两名女子,年长的看去亦不过二十上下,年轻的只有十五六,面目依稀相似,正是一对姐妹。妹妹当先在前跑得甚急,一手挥鞭,一手还拽着姐姐的马缰,一路拖着。姐姐双手紧抓马鞍弓着腰半伏在马背上,发丝凌乱、身形不稳,显然只是坐着便已颇为勉强,不时气喘吁吁叫唤着:“往事,你慢着些,我要掉下去了。”

“掉不了。”秋往事嘴里叼着块烙饼,含含糊糊道,“平安带我系得结实着呢。”

秋随风低头看了看自腰胯绕过双腿将她牢牢缚在马背上的牛皮带,哀叹道:“还不如不要,勒死我了。”

秋往事扯扯自己腰间的平安带,又扶扶头上一顶半圆形木盔,显然也不甚舒服,转着头两面扫了扫道:“可不是,皇上呆的地方就是规矩多,居然不捆这带子、不顶这蛋壳便不让上官道。道口那官还说路边隔一程就伏着入微士,若叫发现偷偷取下便要罚银子,也不知是真是假。我瞧多半是唬人,风洲地界横横竖竖十几条官道,哪条没个三五百里长,这得要多少入微士才伏得过来。姐姐,你说……”

“你快别动歪脑筋。”秋随风忙道,“听说当今皇储擅入微法,天下人皆争着学,教入微法的先生个个买地置产,可有钱呢,连嫁娶都比别家吃香些。风洲京城地界,便有几百上千的入微士怕也没什么稀奇。”

秋往事轻哼一声道:“风洲又有什么了不起,样样都有规矩,样样都要银子,我瞧当门关好多了。好比这破带子,竟卖足足三钱银子,若在当门关,三钱银子能拿顶好的头层青牛皮找顶好的老匠人做双半筒的靴子了。”

“这倒怨咱们自己不知规矩。”秋随风道,“我瞧一路上人,用的多半是布带,想是自家备的,这就便宜了。咱们不知道,只能打官家那儿现买,这可是独家买卖,岂有不宰人的。”

秋往事忿忿地嘟囔两声,嚼了两囗冻得有些发硬的饼,忽又松开眉头,叹道:“不过这官道做得可真踏实,跑这么快也不起多少尘土,这饼都干干净净的。若在咱们须弥山那块儿,一程跑下来还不得嚼满嘴沙子。”

秋随风笑道:“没听那官儿说么,若因这官道不平摔伤了人,官府可得赔钱,也因此才让系这平安带,不将这路造得踏踏实实怎么行。”

说话间已近南城墙下,秋往事见到城门口长长的入城队伍,顿时哀叫一声,停下马步道:“完了完了,眼看就到日入,还有那么长的队,咱们铁定排不到了。紧赶慢赶,结果还是得在外头过夜。”

排在队伍末尾的一名年轻文士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见她们掉头要走,忙招手叫道:“两位姑娘,快过来,今日黄昏才闭门呢,进得去。”

“当真?”秋往事双眼一亮,忙扯开平安带跳下来,又扶下秋随风,一手牵着两马,一手拉着她匆匆过去,喜道,“还叫我们赶上这等好事!”

那文士伸手接过一条马缰帮她牵着,笑道:“姑娘路上没听说?打前日起,到下月十四守雁节,整一个月间风都晨开昧旦,夜闭黄昏,比平日添两个时辰。”

秋往事讶道:“我倒听说风都会有一月早开迟闭,只道是为碧落节,想来应自下月初一开始,却怎是为了守雁节?守雁节不就放放风雁,吃吃皇帝面,官府派人家家户户叨叨些有的没的,又无别的什么事。”

那文士干咳两声,似颇有些啼笑皆非,说道:“姑娘,官府派人家家户户叨叨的可不是什么有的没的,那是交待去年对百姓许下的事项完成如何,再许下明年要办之事。若有什么许了未办,或办了未成的,姑娘可去官府讨补偿银子呢。对天下做官的,守雁节可比碧落枢元长风三大节还紧要,朝庭也看重,提前一月起各地大小官衙便要上京汇报,皇上先把全境上上下下施政情形摸清楚了,才好同百姓交待。今年的宣民大会是头一回由储君主持,各地都不敢怠慢,早早来了。姑娘看这队伍里,凡身上佩着雁翎的,全是为守雁节入京的官员,瞧瞧,十之五六都是吧。”

秋随风见这文士袖囗也别着一枚灰雁翎毛,便行了一礼,说道:“公子也是官府的吧,还未请教如何称呼。”

文士忙还了一礼,朗然笑道:“在下季无恙,在容王府做个典书。我痴长几岁,两位若不嫌弃,叫一声季兄便是。”

两人报上名字,皆叫了声季兄。秋随风赞叹地笑道:“我们到秦夏时就听人人都夸容王府,季兄年纪轻轻便能代表容王进京禀事,当真令人钦佩。”

季无恙忙摇手道:“我可代表不了容王,这回来的是王爷义子江一望殿下。我只是先一步打前站,江大人带着人落后一日跟着呢。”他见两人一个活泼,一个温婉,可眉宇间皆透着清明灵慧劲儿,不似出自普通人家。便生了结交之心,问道,“两位姑娘来风都是做什么?可有落脚处?”

秋往事答道:“我们本是去秦夏找爹娘,谁知他们先一步走了,只留了张条子让我们自个儿四处玩玩。我们没处去,听说凤陵守命先生来风都开了医馆,姐姐是学医的,便说来瞧瞧。刚好又说自在法的白玄易大师也要来风都讲学,我也正好寻他比试比试。”

季无恙一讶,再留心打量她,果见她整个人格外鲜明,逼人眼目,正是自在法征兆,不由笑道:“原来姑娘还是自在士,可考过品?要同白碧落比试,倒是好志气。”

秋往事下巴一扬道:“须弥山方圆五百里哪儿有人能考我。从秦夏一路过来也访了几家枢院,都未见到个像样高手,但愿白碧落不要徒有其名才好。”

季无恙只当她是初生牛犊的狂话,也并不当真,笑道:“姑娘小小年纪有此志气,将来千秋壁上想必又多一个秋碧落。只是白碧落行踪不定,难得露面讲学,只怕整座风都城的人都要抢着去,怕是一票难求呢,姑娘可有门路?”

秋往事一愣,眨巴着眼道:“这我倒未想过。”

季无恙立刻道:“姑娘别急,白碧落在风都城不论讲多少场,必定跑不了天姓阁的一场。”

秋往事愈发苦了脸,愁道:“天姓阁岂是随便进去的,但愿会办露天不卖票的大随场才好。”

“大随场又闹又乱,纵有也不过走个过场,能听见什么。”季无恙冲她眨眨眼,神秘地笑道,“咱们要去就去天姓阁,那是为行家办的,才学得到东西呢。”

秋往事听他说得笃定,心中一喜,忙凑过去问道:“季兄弄得到票?”

秋随风虽也不谙世事,却知天姓阁的人情必定不小,悄悄拉了拉秋往事,低声道:“往事,季兄来办正经事的,别麻烦人家。”

季无恙忙摇手道:“秋姑娘客气了,不麻烦。我虽不修枢术,可千秋名士的风范却也想见识见识。正好我有个妹妹在天姓阁,本也要去瞧她,多带两个人,不过举手之劳。”

秋随风一讶,问道:“令妹是?”

季无恙毫不掩示自豪之意,咧开嘴笑道:“她原本叫季有瑕,现在叫风有瑕了。”

秋随风睁大了眼,低呼道:“风有瑕?!百尺节上一曲惊天,当场受赐风姓,十四岁便入了天姓阁的天才琴师?!她去释卢经过当门关时我还赶去看过,可惜下雪阻了,迟到一步,眼见她车队出了城。之后整个月全当门关都在说她的琴声呢,悔得我挠心挠肺。”

秋往事嗤笑道:“还不是你路上非要救那几株破草,不然我们提早十日便出了门,怎至于赶不上。”

“什么破草。”秋随风争辨道,“瑞觉多难见到,多难成活。最早还是娘发现的,我接手后小心翼翼照顾了好几年,才有了那一小片,若叫雪一压,可就全完了。”

季无恙忙道:“这下不必悔了,回头进天姓阁,我让有瑕专门给你们拉一场。”

秋随风双眼发亮,连连点头。秋往事又在一旁捏着嗓子学着她的腔调道:“姐姐,季兄来办正经事的,别麻烦人家。”

三人皆笑起来。队伍行进颇快,说话间已排到城门,留下枢印名姓,又依规矩买了马蹄套与马尾兜给两匹马装备妥当,便领了通城证进了城。城内有人接引来京官员往官驿去,季无恙便在此处与两人道了别,定下日后之约。

此时天色已暗,入城主街两侧高挑的防风灯笼皆亮了起来,火光叫磨得极薄的半透冰石壳一折,五色生辉,璨然夺目,与尚带橙色余辉的天空中初露头角的淡淡星光一映,更觉恍若琉璃,煞是好看。虽然街上行人已疏,却因这灯火之故,丝毫不显冷落寂寥。

主街极是宽阔,怕不有三四十丈宽,由低矮的石坎隔作五道,口上各立着一块石牌,上刻着各色符号,由左及右依次为一双露趾足印、一名行路之人、一个不知何意的十字、一架马车、和一匹奔马。两人依图猜测约摸是不同人等分走不同道路,因牵着马,便上了最右侧刻着奔马标记的道。秋往事见这光景,大叹新鲜,伸长脖子四处看,拉着秋随风直嚷:“姐姐,你不是风都人么,哪里最好玩?带路带路。”

秋随风啼笑皆非,一面也四下张望着,一面道:“我五岁不到便离京,早什么都不记得了,算哪门子风都人。”

正说着,忽听人呼唤,抬头一看,见街对面一名披着青色斗篷的少女正冲她们招手,约摸同秋往事差不多年龄,生得干净清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微微露出些虎牙,虽透着几分慧黠,却毫不惹人反感,反倒十分亲切可喜。她见秋随风回过头来,便道:“两位姐姐是头一回上风都吧?走错道啦。”

秋随风回头看看,指着路口奔马标记道:“这不是马道么?”

少女使劲招手唤她们过去,说道:“这是跑马道,得跑起来才行,若是牵马走,还是在这边的步道。趁没人快过来,风都人可多事呢,若叫看见,叫了城吏来,可要罚银子。”

“又要银子?”秋往事忙牵着马拉着秋随风匆匆穿到对面,不满道,“怎的恁多规矩,一路过来不知交了多少莫名银子。”

“还不止呢。”少女笑咪咪道,“马道上跑马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否则还得罚。因此有人开了驯马社,专门租卖马匹或帮人驯马。凡那里头出来的马,皆跑得不快不慢恰恰好,若是出了错,驯马社帮你缴罚银。生意可红火了。”

秋往事咋舌道,“怪道风都城富得流油,这银子来得忒也容易。”

“风都城规矩是多了些,可住久了便知道,这里的好处,也是别地比不了的。”少女一拍手道,“好了,我还得赶着出城,两位慢慢玩,只要小心别犯了规矩,风都还是很能得人喜欢。”

秋随风忙道了谢,见那少女挥着手蹦蹦跳跳去了。赶了一天路也颇疲乏,看天色暗下,唯恐一步踏错又要挨罚,便拉着秋往事就近寻了间客栈投宿。秋往事虽仍想四处逛逛,却也不放心留她一人在这人生地不熟处待着,想着来日方长,便也老老实实跟着进了店。

当夜朦胧间听得水声流淌,似是下了雨,第二日倒是天清气朗,地面也无湿迹,只是“呼呼”地刮着北风,虽不比北地凛冽,到底也有些冻人。秋往事一早就拉着秋随风上了街,问清了守命医馆的位置,便一路晃荡着往东城逛去。

秋往事一路惊奇,瞧着处处都新鲜,连秋随风也较平常多了不少话,难得不必秋往事拽便这里跑跑那里瞧瞧,兴致颇高。走了一程,发觉衔上行人皆齐齐整整贴着步道左沿,只道又有什么讲究,忙也跟着往左去。一过去便发觉脚下暖融融的,似比别处温热几分。秋往事讶异地低头瞧了半晌,发觉热意似是来自左边那条脚印标记的道。那条道较其余几条低上尺许,皆以大块凤山石铺成,干净得一尘不染,相较边上青条石铺的步道,一望而知身价不同。只是如此精良的一条道,却不知为何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行人。

秋往事好奇心起,将枢力往地底一透,顿时似被烫着,惊呼一声直跳起来,叫道:“姐姐,那底下是空的,同炕一样,生着火呢,怪道热乎,风都人真舍得使钱!来来,咱们走那里去。”

说着正要抬脚踩过去,却被身后一人一把拉住道:“慢慢,姑娘,这道可是交了银子才让走的。”

边上人群也发出一片嗤声,似是笑她不懂规矩。秋往事懊恼地回过头,本欲报怨,一眼见到拉住她的那名年轻男子生得十分俊朗好看,笑起来眉目生辉,身量高而匀称,披着沿海样式的雪白半肩斜襟裁袖长袍,愈发衬得玉树临风,手套与短靴皆是上好雪花皮料,又凭添几分贵气。秋往事不免多看了两眼,怨气也消了一半,泄气地收回脚,嘟囔道,“这路修来不就是让人走的,怎的这又不准,那又要钱。”

“这倒也是难怪。”那俊朗男子笑道,“咱风人在家里都不爱穿鞋,在外头却非穿不可,未免憋屈。这条自在道,便是修来让人不穿鞋袜光脚在上头走的,造价可是不菲。像这遇水不滑,又不磨脚的凤山石,姑娘想必也听过名头,寻常家里能铺那么一室半室便足以夸耀,这儿可是贯穿全城十二主道,加起来怕不有上百里。还为保持干净,不仅养着几百号人不分昼夜随时清扫,更全与凤尾湖连通,每日夜半中刻便开闸引水,冲洗路道。也只有这时候,自在道可任人随意行走。到时全城流水相贯,许多人出来夜游,尤其节庆日子里,能玩出许多花样,也是风都一景。姑娘若有兴致,不妨赶一晚出来瞧瞧。”

秋往事恍然大悟道:“我说昨晚听见水声,今日却不像下过雨,想来就是这流水贯城。”

那男子十分热络,又接着介绍道:“自在道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冬暖夏凉。冬天你见识过了,底下烧得火热,光脚踩着也一点不冷。这个真不能不服,我家里也不过几间主屋才有地坑,这里竟一铺就是一座城,风都气派,到底与别处不同。至于夏天,喏,一则这边上一溜江亭树遮荫,一则到时水闸终日半开,道上流水不断,便像条小溪,舒服着呢。”

秋往事听得跃跃欲试,问道:“多少钱走一次?看这都没人走,怕是贵得很?”

男子道:“平时倒不贵,三两银子一年满城任走。我趁长风节惠民返利时买了,白送两月不说,还送十五次白捎三名亲友的机会,姑娘若到时还在,过来找我,我领你玩去。”

秋往事咋舌道:“三两银子吃什么不成,就这么走两步,这还不贵。”

“同冬日烧火费比起来可就便宜多啦。”男子道,“这烧起来到底太费炭火,又需清理地道,布炭、去灰皆十分麻烦,平日也是不烧的。得有人买了,指明要哪一段路,多长时间,才按时按点给你烧。每丈每时辰收半钱银子,五十丈起卖,一次买五里六时辰以上的可议价。”说着又探头张望着道,“今日这段瞧着是从城门口一路烧过来,看架势还远没到头,不知又是哪家大户,这手笔可够大的。”

“啥?!”秋往事叫起来,“走一次岂非最少也要二两半?!再说谁出门只走五十丈,一条街下来,岂不几十两就没了!这烧的不是炭火,是银子啊!”

“话是这么说。”男子也叹道,“可风都人就爱这个,豪族也好,平民也罢,就爱打破头拿这摆谱,若说从没走过一回烧火道,简直见人都抬不起头。这里是下城,地方还偏,因此没什么人走,一会儿到了上城你瞧,走的人可不少。听说早几年自在道刚修竣重开时,自叶公府至四面城门的四条自在道全年供人任意行走,冬季也终日烧火,说是若叶公有朝一日回风都,要让他无论打哪面进来都能舒舒服服赤足走到家门口。四条道的花销皆从原本该给叶公的俸禄里出,也算叶公福泽百姓,就叫作叶公道。只是实在太费炭火,据说几年工夫把凤尾山上的树都砍秃了一片,地底下也熏得黑到面上来,于是又多一笔维护银子。之后皇储领政,征询百姓意见,便把这项给撤了,道仍然不收钱任走,只是冬天不再烧火,省下的钱便折在税银里,每户每年也能少交那么一两半两。咱们脚边这便是其中一条,若你两年前来,便能下去白走啦。”

秋往事不免抱怨道:“这储君恁的小气,烧几斤炭火怎的了,扣的自是叶公俸禄,又不扣他俸禄,巴巴地撤什么。”

男子笑道:“储君自有道理。自在道还是前朝盈极皇帝手里建的,有几百年了。当年盈极帝说来也非昏君,就是好大喜功,铺张太过,以至大好盛世,活活被他掏空了国库,自己虽风光一世,却殃及后人,以致百年祸乱。如今几百年一过,风都人忘了当年惨祸,却追想当日风光,倒对自在道引以为傲,宁可年年花银子供着,也不愿丢了这气派。在这儿啊,买鞋那是丢人事,风都人说不出口,就说是买去擦地,管鞋就叫擦地布。”

秋往事一拍手道:“啊,先前连着瞧见好几家铺子招牌上写什么各色擦地布,我还想着风都人忒讲究,擦个地还折腾出各色来,原来卖的是鞋。”

“没错没错,我刚到风都时也好一阵才闹明白。”男子笑道,“所以这叶公道的冬日炭火,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撤得掉,朝庭其实不仅没省,反而还倒贴着银子。你算算,风都城去年刚破了三十万户,就算每户少交半两税,那也足足是十五万两。凭是烧火道如何烧银子,也断烧不了十五万两,不足的分,听说就从自在道平日进账里补。就这,还是如今外来户多了,渐渐说得上话,要搁早些年,这点小恩惠可未必买得动风都人呢。”

秋往事讶道:“储君就瞧这条道如此不顺眼,宁愿贴银子也非要撤这一项炭火?”

“嘿,这里头名堂便多了。”男子开了话匣,似是兴致甚高,“风都城里多少达官显贵,名门豪族,太平日子一久,难免便起奢靡之风。当日叶公临走留书,便曾提过奢靡兴则腐坏生,要皇上谨戒。只是咱们皇上嘛,你也知道,别的没什么喜好,就是爱摆个排场,忍了几年,到底还是重开自在道了。储君倒是说流水道无妨,烧火道太过铺张,一直反对。只是早些年还做不得主,后来代了钧枢之位,上手头一桩就是撤了叶公道的冬日炭火。别看瞧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可储君一开始的心思就是,先立个抵税惠民的名头在民间掀起声浪来,把这事半唬半强地给定下来。之后发觉入不敷出,便顺里成章从自在道进项里扣。这一扣下来,官府从自在道里得的利就薄,利一薄,自然就不会可着劲儿鼓吹赤足上街如何尊贵。喜欢赤足虽是风人通性,可弄到以此为荣,甚而区分贵践,便未免离了谱,若非上层官家显贵着意带动,民间不至于成此风气。因此储君这一手,就是要绝了这风气之源。听说已见些成效了,早两年任是如何边角之地,也断看不见这样空荡荡的自在道。储君接下来还会有两个动作,一是正名,是什么就叫什么,不准店铺招牌上再用擦地布一类字眼;二是烧火道的价钱,还要往上提,普通百姓也就别省吃俭用去挣这虚脸,至于乐意掏钱的有钱人,那便只管掏着。既然价钱提了,补给百姓的抵税额自然也该提,储君便拿这富人处多收来的银子再贴进去。别看就这一条路,里头学问大了,还牵扯到风都老户头和外来户的消长,朝里新旧两派势力的争斗,咱们小百姓是扯不明白的。”

秋往事听他说得洋洋洒洒一泄不绝,初时还认真听着,后头便稀里糊涂起来,好容易等他停下喘气,不由疑惑道:“你真是小百姓?怎对储君心思那么清楚,该不是宫里的吧?”

男子大笑道:“如假包换的小百姓。在风都城里混,谁还没几个宫内耳朵?我在鸿鹄馆读书,同窗多有官家子弟,一个好友还在储君还是太子时给他做过伴读,如今虽不大进宫了,到底熟得很,传出来的消息还是信得的。”

秋往事虽生于僻远之地,却也听过风境第一学府鸿鹄馆的大名,不由睁大眼讶道:“兄台原来是馆生,还未请教如何称呼?”

男子一拍脑门,笑道:“说得兴起,倒把这个忘了。我叫王宿,来风都也才两年,在鸿鹄馆尘堂学制琴,住在南城弘光大街双井巷口,还有个姐姐也在这儿,她……”

还未说完,一直只是静静听着的秋随风忽插口道:“看王兄衣着是海边人,莫不是琅州王氏?”

王宿摸着脑袋笑起来:“不肖子孙,还是别污祖宗名头了。”

秋随风眼睛顿时亮起来,连秋往事也惊喜地叫起来:“风都城就是不一样,走大街上都能见到十二氏,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名门呢!”

王宿挥着手朗然笑道:“祖上余荫罢了,可不敢在风都地头上称名门。”

秋往事知道秋随风钦慕琅州王家已久,便让到一边,将她拉过来。秋随风负着手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先报了名,又道:“我学医术,多有受益于王家处,今日终于有缘一见。”

王宿见她执晚辈礼,吓了一跳,忙回了一礼,说道:“如何敢当,我于医术一窍不通,待改日替姑娘引见我姐姐,想必相见皆欢。”

秋随风问道:“敢问令姐是?”

王宿四下看看,略凑过去压低声音道:“王落。”

“王落?!”秋随风惊呼,“王落是你姐姐?她在风都?!”

“嘘,轻些轻些。”王宿竖起手指比在唇上,“姐姐可是偷藏在这儿,万一漏回风声去便糟了。”

秋随风见他神色郑重,不免也紧张起来,半掩着口小声道:“怎么了?为何要偷藏?”

王宿摇头晃脑地叹着气道:“唉,这事说来有些哭笑不得。都是大半年前钧枢府司检赵景升大人去了琅州一趟,自然要到我家。因他有个儿子赵翊和我同在鸿鹄馆,席间不免提起,我爹娘便不知怎么动了意,要把姐姐许给他家。原以为只是随口说说,谁知待赵大人回去后,家里便如火如荼地张罗着要安排她上风都。我姐虽一向乖顺得很,这种时候也不免有脾气,说我家风光纵不如当年从政之时,可自改修医术以来,代代精进,亦足以传家,反比当年伴君伴虎时安稳自在。如今又不是三十年前的乱世道,何至于要攀权附贵,托庇于人。于是留了张条子说出去游医,就跑出来了,家里至今找呢。”

秋随风一时不知如何置评,正吱唔着,秋往事伸过头来问道:“那她怎地跑风都来了,你家不就想送她上风都?”

王宿笑了两声,似颇得意,说道:“这是我的主意。人人都以为她必定躲着风都走,有多远跑多远,谁想得到她偏偏往这里钻。她呆的地方更猜不到呢,就在守命医馆。守命先生嘛,嘿嘿,秋姑娘既是学医,想必有所听闻,同我家是一南一北,界线分明,处处较着暗劲呢。王家长房长女跑到守命医馆里讨生活,你说谁想得到?”

秋往事讶问道:“守命先生倒愿收她?”

王宿道:“这便是我姐姐的本事了,不知她如何同守命先生说的。如今呆了半年,两人倒成了忘年交,热乎着呢,守命先生瞧着她直比女儿还亲。”

秋随风激动得无可如何,团团直转,一时去拉秋往事,一时又拉王宿,絮絮念道:“王落同守命先生,王落同守命先生,不行不行,咱们快走。”

王宿见她说着说着就跑起来,忙拉住她道:“秋姑娘慢着,你们来得有些不巧,守命先生和姐姐每三月便要出去采半个月药,这两日正赶上了,还有七八日才回呢。”

秋随风一怔,顿时苦下脸来。王宿见她失望,便道:“他两个虽不在,但还是有学徒看着店,只是不看重症急症,每日只开日中后半日。里头还有个小学徒,是守命先生的外孙女,虽才那一点大,做派倒尽学她外公,好玩得很。姑娘若乐意,回头逗逗她去也颇有意思。”

秋随风也只一时失望,这会儿又欢喜起来,点头道:“没事,我们也不止留七八日,后头还有机会,只要他两人还在一块儿,便已是我医家大幸。我原也该好好准备准备,就这么冒冒失失跑去,未免太过失礼。”

王宿笑道:“可惜我得去学馆,不然倒可领你们逛逛。”

秋往事倒颇高兴,拍着手道:“城里那么多热闹地方,本就不该先去医馆。我说呀,该先回老家瞧瞧,姐姐你可还记得在哪儿?”

王宿讶道:“原来你们是老户头?”

“十来年前就搬走了。”秋随风回答,又向秋往事道,“隔了这么久,铁定又有别人搬进去,还有什么好看。”

秋往事噘着嘴道:“你们就不爱同我说过去的事。别人住进去了也总还有个房子,房子没有了也总还有个地方,瞧瞧也好嘛。”

秋随风亲昵地拉着她笑道:“我那时才多大,门都没出过几回,哪里记得地方。我们四处多逛逛,没准就记起来了呢。”

三人说笑间已到闹市,路上渐渐喧闹起来,民宅渐少,店铺林立,高者可达四五层,广者更是连街连巷,繁华不可胜记。自在道上果然也不乏行人,皆悠然缓行,恰到好处地流露着一股既不显张扬又不至让人忽略的得意劲儿。王宿到了街口便该转上东西向的归影大街往官衙学府聚集的东城去,秋往事与秋随风欲去的守命医馆本也在东城,如今既知日中前不开,便打算往别处去。正同王宿打听城内名胜,忽听前方一阵喧哗,远远便见前头许多人纷纷脱了鞋袜跨上自在道去。两人正自讶异,却听王宿笑道:“哈,你两个好运道,又有富户洒银子了。”

话音未落,便见前方车道上缓缓驰来一辆四驾大车,车厢通体上等云木,清香流溢,雕刻甚精,车顶敞着,高高立着几名身着官服之人,一路驶一路高声叫道:“容王府二王子江一望殿下进京,特买下叶公道炭火七日,供城中百姓任意行走,诸位可尽情享用!”

秋往事认出车上其中一人正是昨日相识的季无恙,只是相隔颇远,便不曾招呼。身边行人皆一面喊着“多谢二殿下”,一面争先恐后地往暖烘烘的自在道上跳去,连车道马道上也有人跳下马迫不及待奔来。无人驾卸的马倒仍维持原速往前跑着,想必是出自驯马社。

秋往事看得啧啧称奇,王宿笑道:“风都城最好的就是这点,天上时时掉好事往头上砸。叶公道炭火撤了之后,拿这争民望的权贵越发多起来,隔三差五便来一回,比没撤之时也不差什么。我瞧呀,你们也不必想去哪儿了,就沿着这叶公道走一回,出了风都城,可没这等享受。”

秋往事还未出声,秋随风先点头道:“这道是通往叶公府吧,好,我们就去那儿。”

王宿赶着时辰,便不再多说,问了她们落脚处,跟着众人一同吼了两嗓子“多谢二殿下”,就小跑着匆匆离去。秋往事笑嘻嘻道:“还是姐姐好,知道我爱看大宅子。”

秋随风抿着嘴笑,跟着她脱去鞋袜挤在人群中下了自在道,一面慢悠悠道:“你不是想回家看看么?”

秋往事会错了意,拉着她手摇道:“咱们今日看大宅,明日看老家也一样嘛。姐姐你慢慢逛,慢慢想,咱们闲得很,不想起来不离风都城。”

叶无声与骆沉书当年归隐,为免日后烦扰就此隐姓埋名。秋随风幼时尚在风都,自然知道底细,秋往事却自出生便在须弥山,只知自家父母曾在风都做官,却不知便是名震天下的叶氏夫妇。秋随风虽非存心欺瞒,但因父母从未在秋往事面前透过身份,便也缄口不提。这回既到了风都,料想早晚会被秋往事逼着寻老家,倒不如就趁今日随便寻一处糊弄过去。当日叶公府对街拐脚处有一间失势官员的弃宅,归模不大,亦不起眼,她常进去玩耍,格局尚有印象,若今日仍在,倒正可借来一用。定下主意,便说道:“今日就领你去看,咱家就在叶公府边上。”

秋往事睁大眼睛,讶道:“能住叶公府边上,该是多大的官呀!咱家以前这么厉害?”

秋随风摇头笑道:“没多厉害,咱家是过去的老宅,叶公府后建,正好选了边上的地罢了,攀不上关系。”

秋往事却兴头不减,喜滋滋道:“叶公府是后建,皇宫却是自古在那儿,能在皇宫边上划地盖屋,必定是有来头的!王宿认得许多官家子弟,待我改日托他打听打听,准定有人认识我们爹娘。”

秋随风吓了一跳,唯恐她当真寻出事来,一面后悔不迭,一面搜肠刮肚地寻着理由,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往事,别闹。你说爹娘当官当得好好的,做什么忽然跑到须弥山?他们虽从未提过,却总说官场凶险,伴君伴虎,未必不是得罪了什么人避出去的呢。他们究竟做的什么官,在咱们面前都不提,自然更不欲别人知晓,咱们别给他们添麻烦。”

秋往事听着颇有道理,也郑重起来,肃容点点头道:“也是。咱们现在挺好的,也不必管过去的事,一会儿远远看一眼就走,谁也不惊动。”

秋随风松了口气,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随人流向前走去。渐近城中央,远远便见到巍巍皇宫的重檐叠顶。向西不远,几乎紧挨着皇宫的赤红屋顶,一片略低半头的红脊白鳞顶便是叶公府。

秋往事伸长脖子瞧着,一面同边上行人打听,一面扯着秋随风道:“姐姐姐姐,他们说叶公府这两日例行修缮,到守雁节至碧落节这几日会开门任人游览呢,咱们到时再来一回!”

秋随风随口应着,无暇理会叶公府,一门心思找那间对街老宅,并未花多少功夫便在西头街口发现了目标,经过十余年后,一眼看去屋宇格局倒仍与印象中并无差别。她心下大喜,立刻抬手指道:“就是那儿!往事,就是那儿!”

秋往事一阵兴奋,顾不上细看就在对面的叶公府,拉起秋随风飞快跑过去。到得近前,才发觉院门半开,里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似是无人居住。秋随风本就担心秋往事见了现主人东问西问漏出岔子来,见宅子似至今仍然空着,心下暗喜,主动拉着她推门进去,正欲介绍,却见里头忽有一名男子迎出来,见到两人似怔了怔,面上疑惑一闪而过,仍是端笑上前道:“在下顾府管事宣平,两位姑娘想买这房?”

秋往事一愣,讶道:“这房要卖?谁卖?”

宣平见她们显然非诚心而来,顿时露出不耐之色,转身向里走去,一面挥着手道:“这是私宅,两位既不是买房,烦请出去,莫随便乱闯。”

秋随风巴不得早些走,道了声扰,正欲拉秋往事离开,一回头却已不见了她的踪影。还未来得及吃惊,又见她自院外跑进来,兴奋地嚷道:“姐姐,外头墙上果真写着好大个‘售’字,先前倒没留意。”

宣平回头瞟她一眼,轻哼道:“原来识字。”话音刚落,忽听“啪”一声响,呼吸一窒,似有什么兜头蒙住了口鼻,垂眼一看,却是片巴掌大的树叶,暗自嘀咕着哪儿来的邪风,随手抹去。哪知树叶尚未落地,一个兜转又飞起来,“啪”一声又是正正蒙上他口鼻。他吓一跳,这才认出是自在法,愕然向那两人望去,却见秋往事笑盈盈望着秋随风道:“姐姐,这可就是‘一叶落处,天下无声’?”

秋随风忍着笑,轻轻扯了扯她。秋往事见宣平面色通红,也不敢去抹树叶,巴巴地望着她,知他已得了教训,便不再捉弄,撤了枢力任树叶跌落,一面拉着秋随风道:“姐姐,这岂不是天意,咱们把这儿买回来!”

宣平不敢再怠慢,虽看她俩实在不像腰缠万贯的模样,可听语气着实不小,其中一个更似颇有功底的风枢。风都地界,奇人遍地,宁可错捧,不可得罪。当下少不得上前一面引着她们四处逛,一面陪着笑道:“两位若要买房,此处可是上选。别看不大,也有些旧,可精巧雅致,处处成景,越不显山露水,才越透贵气。一厅一堂四主屋双廊屋三墙房车马双栏四花大通院,标准的小凤字格局,若只两位姑娘住,也足够宽敞了。屋子梁柱全是陈年老鹣木,一到夏天,日头一晒,满院幽香,透心透肺,再清凉也没有了。还最招鸟雀,吉祥着呢,瞧瞧这满地鸟羽,可不是我洒的。全宅上下新新旧旧四十六处鸟窝,不是我吹牛,全风都城除了万世宫碧落院,大约也没第三处比得上了,姑娘不信可细数数。全宅主屋都设地炕,步道与外头自在道相接,凤尾湖水日日冲洗着,从家里出去,一步不必穿鞋。门口便是叶公道,连包年银子都省了,虽说姑娘不差这些,可若有个亲友来访,也惠及人家不是。最最难得的,便是这宅子旺人,历代主人皆成显贵。远的不说,便说我家老爷顾雁迟大人,在这儿住了八年,那是步步高升,若不是他老丈人守命先生来了风都,他孝敬老人家,去东城医馆边上买了个大宅子同住,是断断不舍得搬出这里的。”

秋往事听他说得天花乱坠,暗自嘀咕我爹娘怎就被旺去了须弥山,因记着姐姐的不可生事之言,也便不出声。秋随风当初年幼时既不让轻易上街又不愿总待在自己家中,便时时跑来这空宅里玩耍。此时旧地重游,甚觉感念,发现许多印象竟还清晰,东摸摸西瞧瞧,不时冒出一句“啊,这里我记得”、“这一点也没变”、“这棵树……当年好高呢,怎这般矮了”……秋往事瞧这屋子雕梁画栋的倒嫌太过工整精致,不够气派敞亮,并不如何喜欢,只是想着本是家中故居,又见姐姐如此高兴,便拍板道:“就这么定了,咱们买!”

宣平听她连价都不问,心花怒放,转着眼珠盘算如何狠狠刮她们一笔。秋随风回过神来,倒吓了一跳,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往事,咱们哪儿有银子买房?”

秋往事道:“自然有,爹娘不是留了一张银票给我们,说买什么都够了。”

秋随风道:“那是留着应急的,如今他们人都没个去向,咱们不知指着这银子过多少日子呢,你一气就全花出去,往后可吃什么?”

秋往事拍着胸膛道:“愁什么,我都把你养这么大了,以后也自然养得起。”

秋随风飞红了脸,拍着她道:“胡扯什么。”

“爹娘跑了之后,不都是我打猎喂你,你采的药又不能当饭吃,难得收些诊金还乱算账,指望你呀,早饿死了。”秋往事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只管放心,爹早嘱咐过我了,若将来下山便考品去,只需考个三品出云,便有五十两年俸呢,还不够吃么。”

宣平听秋随风幼时似来过这宅子,又听秋往事开口就要考三品,愈发认定必是归隐的世家子弟,更加殷勤起来,凑过去道:“姑娘记错了,出云爵可不是什么年俸五十两,不算车马下人种种好处,至少也有五百两。”

秋往事吃了一惊,叫道:“五百两?当真?姐姐,咱们发财了,我明日便去考!”

宣平笑道:“瞧姑娘身手,区区三品那是十拿九稳,小人先祝姑娘马到成功了。只是,”他眼珠一转,问道,“瞧两位姑娘似是新到风都,不知可有本地户籍?”

秋往事摇头道:“没有,怎了?”

宣平搓着手道:“那便还考不得,去年新出的律令,考品皆须在原籍。”

“还出了这种规矩?”秋往事讶道,“那要如何落籍?”

“简单。”宣平笑呵呵道,“只消买间屋子,自然便可落籍。”

“那好办。”秋往事愈发定了决心,一面自怀中摸出一个皮制钱袋,一面道,“你说吧,什么价钱。”

宣平比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说道:“这个数,姑娘以为可公道?”

秋往事不答,先凤翎一闪,割开钱袋夹层,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银票来。当日骆沉书怕她两人不识打理乱使钱,便将银票缝在袋中,吩咐如非紧急不可随便取用,因此她也只知是臣款,却不知是多少。此时摊开一看,见是足银五百两,一面暗叹爹娘好生有钱,一面豪气干云地往宣平面前一递道:“公道。喏,咱们现清。”

宣平眉开眼笑地接过,哈着腰连声道谢,眼角往银票上一瞟,神色顿时一僵,连腰板也似卡住,躬着身抬着头瞪住秋往事,说道:“姑娘,您戏耍我呢吧?”

秋往事一讶,问道:“怎了,找不出?”

“姑娘还要我找?”宣平双眼瞪得大如铜铃,满面荒谬之色,“您该不会以为二百两便能住这屋子吧?”

秋往事怔了怔,讶道:“不是二百两莫非还是二千两?”

“二千两?”宣平轻哼一声,“那得是金子!”

“二万两?!”秋往事惊叫起来,“二万两能买、能买……”翻了翻眼皮,还是未想明白二万两能买什么,一挥手道,“你唬谁呢,我爹说他初到风都时,牵匹马就能换座宅子了!”

宣平已完全冷了态度,轻蔑地睨着她道:“你爹初到风都,那是哪年头的事?赶上三十年前战乱,满城的空宅你还看上哪座挑哪座呢!”

秋往事顿时语塞,想了想道:“我们那里五百两能买个大山头了,你这宅子才多大,哪值这许多!”

宣平翻了翻眼,冷声道:“那姑娘只管回家买山头去。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天下之中,帝王之都,为邻的不是叶公,便是皇上!五百两银子在这地界,喏,姑娘往那儿瞧。”

秋往事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见是一排马圈,顿时怒道:“你说只能买马圈?”

“错了。”宣平晃晃手指,“你再往边上瞧,喏,就那个草料房,若赶上主家心情好,半卖半送的或许也就给了。”

秋往事大怒,袖口一动凤翎便露了头,秋随风忙拉住她,上前道:“我离风都时一间屋子也不过上百两,这才十几年,出云爵的年俸也不过涨了十倍,屋子哪里就能涨了百倍?”

秋往事听着甚有道理,连连点头。宣平不屑地嗤道:“十几年前?十几年前那是什么时候?那是外患刚平,内忧初定,国库民库都无积存,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那会儿官家长风票号,一百两的大票一年出不到两千张。打那之后便是蒸蒸日上,风都城更是天下繁华所聚,别处若翻十倍,风都便翻百倍。当年风都城冷冷清清,走完整条街未必见到一个人,今日你探头往外瞧瞧,插脚地都不好找!怎就没有翻了百倍?至于姑娘说的出云爵,那是当年给得高了,不是如今给得低了。当年世道乱,枢脉也乱,一年到头出不了多少入品的,朝庭为示鼓励,才把年俸设得额外丰厚。如今你站归影街上吼声‘出云殿下’,十个人里头起码三个回头!朝庭嫌人员冗余,想着裁呢,哪儿还给你涨俸银!这位姑娘我瞧也不必想着考品了,一则如今一道一道严着呢,不比当年好考;二则五百两年俸如今也着实不算什么,不是吹牛,我一年进账也有这个数;三则姑娘身上就五百两银子,在风都城别说这宅子,随便哪座也买不起,没自宅,便落不了户,落不了户,便考不了品,考不了品,便连五百两一年也没有,一年五百两都没有,在风都便只能矮着头过日子,也没什么滋味。我劝两位,还是趁着银子未花光,赶早回乡,别想着在风都立足了。”

秋往事大怒,斥道:“就你这狗眼瞧人的,谁花五百两年俸雇你,才真是瞎了眼!”

宣平冷哼道:“我是旺主命,我侍奉的人,都是要做钧枢的,顾大人请我那才是英明。”

秋往事怒不可遏,却又无话可说,劈手夺回银票,大声道:“你给我等着,我早晚一定把这儿买回来!”

宣平抬手送客,凉凉道:“那姑娘赶早莫赶晚,屋价不等人,待你赚够了二万两,指不定这儿就卖二十万了。”

秋往事气冲冲地拉起秋随风就走,刚出门口,墙后忽走出一人,拦住两人道:“两位可是想买五百两的房子?”

秋往事看也不看,忿忿道:“不买,我就买这儿!”

秋随风听得那人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一看,见却是昨日刚入城时出言提醒的那名女子,忙拖住秋往事,欠身道:“昨日还未多谢姑娘。”

女子见了她俩,也似愣了愣,笑道:“我说声音听着有些熟,原来是你两个,真巧。”

秋往事一肚子气,瞧谁都不顺眼,瞥她几眼,忽道:“在须弥山就听说风都骗子多,你不是和里头那家伙合伙骗人的吧?”

秋随风哭笑不得,说道:“胡扯,我们几曾听说过这个。”又望向那女子尴尬地笑笑道,“姑娘,得罪了,她刚在气头上,你别见怪。”

那女子笑眯眯的,倒似一点也不生气,摇头道:“没事没事,里头的话我也听到些,确实挺气人。在风都过日子,也确实该长些心眼,有些人确实不大老实,好比里头那位宣管事。不过我是老实的,也不算风都人。我住风郊,叫卫暄,这样咱们便算认识了。”

秋往事精神一振,立刻问道:“他果然骗人?我就知道,二千都已骇人听闻了,二万两,当他这宅子是纯银打的么!”

卫暄掩着嘴笑道:“虽要不了二万,一万五六千却是跑不了的。”

秋往事狐疑地瞟着她,显然仍不大相信。卫暄接着道:“实不相瞒,这屋子我也想要,已暗地里看了好一阵,功课早做足了。”

秋往事吓了一跳,扭过头将她从头到尾看了数回,愕然道:“你有一万五六千的银子?”

卫暄笑道:“我没有,皇上有。”

秋往事听她能用皇上的钱买房,愈发惊讶,掰着手指问秋随风道:“姐姐,十二氏中可有个卫姓么?”

卫暄“嗤”地失笑道:“可没那么大来头。只是我哥是做官的,前一阵出使释卢,不知怎地同火火堡大小姐对上了眼,定了婚事,这几日便要带回来成亲。火火氏是朝庭极力拉拢的,虽说将来还是要回东境,不会长住风都,可人家一方霸主,大老远地跑来成亲,若就住我们城外的破房,未免失了风境体面。因此皇上便说要在凤影里头赐一套宅子给我哥,着他自己挑地方。我哥还未回,便来信让我先帮着瞧起来。”

秋往事一听,顿时懊恼地低呼道:“啊,火火堡的大小姐嫁人了,当门关那里必定热闹得很呢,错过了!”

秋随风对火火堡大小姐倒不大有兴趣,只好奇地问道:“凤影是什么?”

卫暄指向不远处高高的宫墙道:“绕着皇宫的一圈街,因贴得离宫城近,几乎便罩在这凤头墙的影子下,风都人便呼为凤影,最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富豪显贵,无不以能挤进里头为炫耀,似顾大人这样往外搬的可不多见。也是恰好叫我们赶上,不然寻不到现成的,便只能划地新起,那哥哥便不知几时才能回得来啦。”

秋往事斜睨着她道:“你巴巴地要介绍我们买别处,便是怕这里被我们抢了吧?”

秋随风暗暗瞪她一眼道:“别胡说,我们如何抢得起,卫姑娘是好意。”

秋往事一扭头,指着那宅子断然道:“今日买不起,未必日后也买不起。我哪儿也不要,就要这里,一日买不起,我便一日睡它门口!”

秋随风知她当真做得出来,忙嚷道:“要睡你自己睡,我可不睡。”

卫暄“吃吃”直笑道:“街上可不由人胡睡,被城吏捉着,有银罚银,无银罚役,划不来,划不来。”

秋往事不免又气得一顿跳脚,秋随风不睬她,自拉着卫暄到一边道:“卫姑娘要卖的,可便是自家屋子?”

“正是。”卫暄点头道,“我哥昨日便到了,同那火火堡大小姐一起直接进了宫里,我还没见上呢。今日晚些待他出来看过这宅子,若定下来,我们立刻便搬了。原先的屋子就在城外,贴着墙根,走两步就进城了,方便得很,在城外也算一等一的好位置。城里城外,就隔那一道墙,几步路的事,价钱却低上几倍,当真划得来。家什也都是全的,带铺盖进去便能住。院子也宽敞,有好些果树,都留给你们,每年也不需怎么打理便能卖不少银子。你们若有兴趣,现在便可跟我瞧瞧去。”

秋随风听着颇觉心动,扯扯秋往事道:“往事你瞧如何,咱们看看去吧?”

秋往事想也不想便摇头道:“我们又未必长留风都,若不是这座宅子意义特别,我们买房做什么。”

秋随风一怔,这才想起先前扯的谎,吱唔着道:“唔,这么说来,好像的确用不着买。”

卫暄不明内情,眨着眼问道:“当真不买?姑娘也不考品了?”

“不是不落籍不让考么,你那城外的房子,能落城内的籍?我还是改日回老家考去。”秋往事说着撇撇嘴道,“再说一个三品风枢的年俸才同个管家一般高,这么想着我都不乐意考了。”

卫暄“噗”地笑道:“你听那宣平瞎扯,顾大人清廉得很,自己的年俸也不知有没有五百两,哪有五百两给他。他那五百两呀,有一多半都是背着顾大人干些台下勾当弄来的。顾大人也有所察觉,因此搬到东城都没带他过去,说是留他处理宅子,其实已是辞了他一半。他自己也知道,因此一个劲儿卖高价,想最后再刮一笔。他先前明明已同我谈妥了,见你们好骗,又反手就卖给你们,若真叫他得逞,闹得火火堡大小姐没地方住,我哥岂不成了欺君!嘿,我本还想着左右皇上掏钱,犯不着狠压他价,这下可不客气啦。顾大人东城的宅子还没清帐,就等着这笔房银去填呢,想必催得他紧,咱们且瞧瞧谁比谁沉得住气!”

秋往事瞧她摩拳擦掌的模样,也兴奋起来,用力点头道:“没错,狠狠压他!”

秋随风瞧着风都人物个个精明,不由暗暗啧舌,叹道:“姑娘真行,什么都知道,我瞧那宣管事可斗不过你。”

卫暄双眼亮闪闪的,笑道:“在风都城混呀,不怕没银子,就怕没消息,你们若在风都落脚,可也得记着这一条,不然,喏,就被宣平这样的唬了。考品的事呀,他也唬了你们,考品确实需在本籍,这籍却非户籍,而是枢籍。”

秋往事奇道:“几时又兴出一个枢籍?”

卫暄道:“不就是随那原籍考品的律令一同出的。品级考官皆是官派风枢,哪有那么许多,还能乡乡县县皆派人去不成。若依户籍算,许多不设考点的小地方人岂非一世不必考品了?因此便设了枢籍,好比风都周围三城十四县,便同属一个枢籍,皆可上风都考。枢籍也与户籍不同,不必置产落户,只需在当地修习枢术便可,去正经枢学堂自是最好,若是零散师承的,去当地枢院挂个名,满半年也便成了。”

秋往事听得直皱眉,问道:“又是谁想出这等啰嗦规矩?”

卫暄道:“储君喽,他自代领了钧枢位,很是积极,出了许多新律。”

秋往事道:“咱们储君可是很闲,怎的也不管大事,整日尽折腾些鸡零狗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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