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随风听她言语不敬,想卫暄也算官家人,忙暗暗扯她。倒是卫暄不仅不甚介意,还掩嘴偷笑道:“谁说不是呢,我瞧那储君也是新官上任,手痒难耐,每日不拟几道令便不舒坦。不过我哥倒向着他,多半是因受了他提拔,整日储君长储君短。说皇上已怠政多年,虽说底子厚一时瞧不出什么,其实已渐成积弊,若放任不管,早晚成患,储君便有振奋之心,知道世无完律,一条令行得久了,自然被人摸出空子,因此总须应时而动,虽不可频改,却也不可不改,否则良律反成弊律。好比考品,本意是促人修习枢术,先以国养枢,再以枢养国,固是好的,只是施行年月已久,便渐渐变了味,成了逐利之途。最早还是各枢院自考后报官批准便可,后来人数益增,便设了官考,再后来舞弊日甚,又添了轮枢,总之规矩是越来越多。到了如今,又连轮枢也不成啦。”
秋往事奇道:“没有轮枢之时,本地学生便由本地枢士考,彼此皆相熟,容易舞弊。如今轮枢,考官皆不留本地,临考前官府派马车送往别处,未到之前连自己也不知去往哪里,且一应衣食皆是官供,自己空手去空手回,也没法现收银子,这还能如何舞弊?”
卫暄“啧啧”笑叹道:“一朝入品,一生食禄,多少人削尖脑袋往里钻。你住得偏,大约没见识过,别处不知,在风洲呀,可有个词叫‘枢牧’,你猜是什么意思?是年年都有那么一拨人,追着自己本地相熟的考官,如牧人逐水草一般,考官被派到哪儿,他们便上哪儿考,天南海北都跟着去,不辞劳苦。起初这么做的还不多,后来有样学样,人人如此。许多人原本与本地考官也未必便有交情,可外地也有大批人追着他们当地的考官来此,若留下来倒怕被排挤打压,于是也只得跟着走了。时日一久,倒几乎成了规矩,不走的才要被人说不上进。每年考品前约摸一月,送考官的马车一出城呀,不出一日,城门口的队伍便能排起一里长,都是大包小包追着去的,结伴而行,浩浩荡荡,可热闹呢。”
秋往事与秋随风皆睁大了眼,讶道:“还有这种事!”
“如何没有。”卫暄道,“这一来不止是舞弊,还生出许多旁的事,譬如途中风餐露宿病了死了的,遭了歹徒盗匪的,失散迷路的,每年总有人回不来。官府年年苦劝大家留在本地考,总也无人理会,可出了事,家人便反怪官府为何出这轮枢令。听我哥说,有些小地方的官府被闹得没办法,反倒还派兵护送枢牧队伍,一路照拂周全呢。考生如此历尽辛苦追着考官,自然指望得些实惠,若仍然考不上,便难免怨到考官头上。可每年名额有限,总是考上的少,落榜的多,于是考官倒是结恩的少,结怨的多。但凡做过考官的,在民间没有不被臭骂的,闹上枢院的也有,撤了官枢的也有,降品除品的也有,甚至入刑的也有,有些虽确是罪有应得,却也有不少当真是无妄之灾。于是考官本自人人争抢的肥差,一时又成了无人愿接的烫手山芋,有些地方甚至招不到足品考官,找低品的凑数呢,六品七品的人倒跑去考五品四品的,你说岂不可笑?”
秋往事咋舌道:“这么看来,枢籍还真是势在必行。”
“一般地也有人骂。”卫暄挥挥手,忽冲她挤挤眼,凑过去小声道,“这话可别外传,听我哥说,储君的意思,枢籍也是治标不治本,不过一时权宜,将来考品之制整个要大改,虽不知究竟变成如何,总之必定比现在难。所以呀,你若有心考品,我劝你越快越好,若不抓个尾巴尖,说不准将来便没机会了。”
秋往事狐疑地瞟着她道:“你一个劲儿要我考品,可是为叫我们买你房子落籍?”
卫暄眉眼弯弯地笑道:“姑娘多心了,我买此处宅子自有皇上掏钱,又不等银子用,何必急着卖房。何况不怕你恼,你们身上只五百两银子,便买我那屋子也是不够,只能先租着,枢籍的事还是得寻枢院着落。我是瞧着你们姐妹颇觉投缘,若能留在风都,我也多两个朋友。入品风枢近年良莠不齐,大多无所适事白领俸禄,已成朝庭一大负累,改制是迟早的事,你开口便要考三品,想必本事不小,若回头被新制卡着,岂不可惜。”
秋随风也劝道:“卫姑娘说得在理,你不是嚷着不想回山,要踏遍九洲么?如今爹娘找不见,东西又贵成这样,咱们不赚些钱如何过日子?我看诊所得到底有限,你若得个品,每年白拿几百两俸禄,岂不是好?”
秋往事仍是不甚情愿地皱着眉道:“可原本年末就有考品,我挂名落籍却需半年,这一错过,便又要多等一年,咱们那点银子,连吃带住地都不知够不够。”
卫暄插道:“落籍倒未必定需半年。”
秋往事眨着眼,忽裂嘴笑道:“你的宅子肯便宜卖了?”
卫暄笑嘻嘻道:“我先前说了,律无完律,什么规矩都有空子可钻。我哥大小是个官,有的是法子可想,不如等他出宫,我领你们见他。”
秋往事正欲同秋随风商议,却听身后有人道:“要带谁来见我?”
这声音清亮中略带沙哑,听来如沐春风,煞是怡人。秋往事忙转头看去,顿时眼中一亮,但见来人风神俊秀,姿容如玉,五官精细不输女子,可棱角挺括,又绝无阴柔之像,赏心悦目处较之王宿犹甚。她低呼一声,拽拽秋随风道:“姐姐姐姐,你看风都男子一个比一个好看,怪不得娘总惦记着风都呢。”
秋随风却似听而不闻,反甩开她向前走去,一面道:“这位姑娘,可是身体不好?”
秋往事这才注意到那男子身边还有一名女子,身材高挑,面容清丽,肤色甚白,神情虽柔婉,眉目间却隐有英气,殊非弱质之流。她一应服色虽皆与风人无异,腕上花金马蹄镯却刻着释教加佑符文,显然出自释卢。卫暄惊喜地低呼一声奔上前道:“哥,你怎这么早就出来了?这位姐姐就是嫂子吧?真漂亮。卫暄见过嫂子。”
男子匆匆冲她一笑,抬手示意她稍候,眼睛却只盯着秋随风,问道:“这位姑娘是医士?”
女子同卫暄见过礼,也笑道:“我这两日又吃又补,已是壮了许多,仍然叫你一眼看出来,姑娘眼力当真令人佩服。”
秋随风听她承认,神情更认真起来,说道:“姑娘肤白而色淡,声清而音薄,似有水火不济之像,虽未成大害,却不可大意。不知可否冒昧借灵枢一观?”
秋往事在一边道:“姐姐,错啦,这是火火堡的大小姐,没有灵枢的。”
秋随风微微一怔,也旋即省起这男子既是卫暄的哥哥,女子便自然该是火火堡大小姐火火寿。
男子也微微一笑,揽过卫暄,欠身道:“在下卫昭,阿暄是舍妹,这位确是火火寿姑娘。”
卫暄撅着嘴道:“哥,我们都一年多不见了,你一回来就盯着人家,同我连个招呼都不打。”
卫昭安抚地搭着她肩头,笑道:“当日是谁死活不肯随我去释卢,那时怎不怕见不着我?”
秋随风歉然道:“对不住,是我太过唐突,忘了场合。”
卫暄忙道:“没的事,我说笑呢。嫂子身体不好?哥,可是你欺负人家?”
火火寿被她口口声声叫着嫂子,虽微有些赧然,倒也不见不自在,笑道:“我出生时早产,从小便爱生病,曾在须弥山碰上个风人大夫得过一副方子,几乎便好了,只是近年又重犯,并无当年厉害,也无甚大碍。只是你哥先前听说有个名医在风都开了馆,便非要拉我去瞧瞧,倒是一出来便碰上你们。”
秋随风眼中一亮,问道:“你们是去守命医馆?”
卫昭点头道:“姑娘精通医术,可与守命先生相识?”
秋随风喜滋滋道:“正想去拜访请教。大小姐要去求医,正是来对了,这会儿琅州王……”
秋往事忙拉住她小声道:“嘘,姐姐,人家是偷藏在这儿,不能往外说的。回头她被抓回琅州嫁人,你就见不着了。”
秋随风反应过来,忙掩着嘴“唔”了一声,正想圆话,卫暄却道:“说的可是琅州王落?不用藏,她如今也在守命医馆,全风都城都知道。”
秋往事吃了一惊,讶道:“啥?谁同你们说的?”
卫暄笑道:“她有个大嘴巴弟弟,与我是鸿鹄馆同窗,第一日认识便告诉我了。每回同人说皆神神秘秘地叮嘱不可外传,其实哪用旁人传,他自己便已传得满城皆知了。”
秋往事一击掌道:“果然,我们才同他见过一面,便什么都听他说了,这秘密能守得住才怪!”
秋随风倒有些担心,问道:“这还不传到王家耳朵里去么?”
卫暄挥挥手道:“放心吧,王家遍地有药铺,消息灵通得很,想必早已知道了。只是这事既已传开,赵家自也清楚,王家哪还好意思硬凑。落姐姐别地不去,专跑来风都,本就存的这心思,不然莫非还指望王宿替她守密。哼,落姐姐那么漂亮,人又好,医术又高,赵翊那毛虫眉青虫眼哪里高攀得上。”
秋往事顺口道:“早听说琅州王落是大美人,比你哥哥还漂亮么?”
卫暄趴在卫昭肩头“吃吃”地笑起来,冲他促狭地挤挤眼道:“美人哥哥,你觉得呢?”
卫昭倒不甚介意,笑道:“王落医术远较容貌出名,我若有一日能名显天下,也自该是因建功立业,比那些做什么。既然两位姑娘也是去守命医馆,咱们倒正好同路。只是这宅子可便是你挑的?既然到了门口,便先进去瞧瞧,两位姑娘稍候可好?”
卫暄摆手道:“先不忙看,叫他知道是皇上出钱,价便压不下来啦。咱们先去医馆,宅子在我身上,你只管放心。”
秋随风早已迫不及待,虽不识路,也先往城东行去,一面拉着火火寿细细询问病况。秋往事等随后跟着,卫昭望向卫暄道:“闹了半天,还未说你同两位姑娘如何认识?”
卫暄拍额道:“啊,险些忘了,她们想买咱家房子。”
秋往事插道:“我们不是想买你家房子,是想买顾家大宅,只是一时没钱罢了,迟早是要买的。”
卫昭笑道:“姑娘好志气,虽说风都米贵,立足不易,可若有真本事,来银子倒也比别处快。我买这宅子也只做个门面,多半是空着,待姑娘攒够了钱,我便宜卖给姑娘。”
卫暄挽着他胳膊道:“她们赚银子的第一步,还要指望哥哥呢。”
卫昭悠悠笑道:“你这丫头又给人出什么鬼主意了?”
卫暄指指秋往事道:“她要考品,却未落籍,想赶今年那场,瞧瞧哥哥可有什么门路?”
卫昭斜觑着她道:“你整日不学些好,就想着寻歪门邪路。”
卫暄笑嘻嘻道:“这怎叫歪门邪路,咱们钻空子,是逼朝廷把律改好,这不是你说的么。喏,我都想好了,鸿鹄馆每年可给十名学生自颁品级,只要让她进了鸿鹄馆,后头我来想办法。哥你每年能荐两人入鸿鹄馆,今年荐了一个我,还有一个便留给她吧。”
卫昭讶异地瞟秋往事一眼,说道:“鸿鹄馆自颁只有四品以上,她看去不是名门高院出身,师承是谁?如此能耐?”
秋往事听得他议论,便道:“我是天枢,之前见过几位司院都说我足可过三品了。”
卫昭一惊,细细打量两眼,问道:“姑娘修的自在法?”见秋往事点头,又道,“既是天枢,还用落什么籍,连日子都不必等,拿着天枢凭去九大枢院或官枢堂,随时皆可单独设考。”
秋往事扁扁嘴道:“之前也有人这么说,可我没有天枢凭。”
卫昭讶道:“没有?那谁说你是天枢?”
秋往事道:“这何用说,枢觉一开,自己自然便知。”
卫昭疑道:“可若未去官枢堂寻入微士看过,你如何知道自己该练哪一法?”
秋往事颇为得意地扬着头道:“我爹让我随便挑一门喜欢的,我便挑了自在法,练出来便是天枢。”
卫昭甚觉讶异,忍不住摇头笑道:“你爹未免太过乱来,好在恰好碰上,也真是天生之材了。天枢只在枢觉未开时可辨,其后除进境较快外并无不同之处,因此当时未办天枢凭,如今也无法补办,倒是可惜了。不过你既有三品之能,无论如何总不会叫规矩埋没,我今年已荐了另一人,不能再荐你,不过倒也不是无法可想。白玄易大师如今正在风都,过几日便开讲学,我安排你进天姓阁见他一面,刚好你也修自在法,若他瞧得上你,莫说鸿鹄馆,就是直接授品也不难。”
秋往事顿时来了兴致,拍手道:“我本也寻了人带我进天姓阁,若再有卫大人引荐,自是再好不过。”
守命医馆说是东城,实则便挨着中央一隅,附近鸿鹄馆天姓阁等名所林立,正是天下文物风华之所聚。秋往事一路拉着卫暄蹦蹦跳跳走着,虽不时东摸西看,也早跑到了秋随风等前头。又过一个路口,卫暄指着前头一座青砖院落道:“喏,那就是守命医管了。”秋往事正欲过去,却忽见边上一间铺子上悬着块“琴剑斋”的匾额,顿时来了劲,虽见关着门,仍是兴冲冲道:“可是卖兵器的?咱们先瞧瞧去!”
奔到跟前,门上铁锁忽“喀”一声跳开,门也开出一道缝。卫暄吓了一跳,未及反应,已被秋往事一把拉了进去,门在身后迅速阖上,还听得外头铁锁也又“喀”一声扣好。她定了定神,拍拍胸口道:“你怎就这么进来了!”回身望着背后闭合如初的大门,叹道,“你这锁开得真利落,我们馆里风院修自在法那些我瞧一个都比不上,天枢可真不是吹的。”
“咱们就瞧瞧,又不白拿,什么要紧,谁让他大白天的不开门。”秋往事一面说,一面四下逛着。这铺面外头看去虽小,里头却意外宽敞,中央竟还开了一方小小天井,因此虽门窗紧闭也甚是亮堂。四围却只稀稀拉拉列着几架立橱,上头各色器物摆得甚杂,自笔墨瓶罐衣裙首饰至一应皮铁木石物事皆有,只唯独不见琴剑。她草草扫了一眼便失望地抱怨道:“什么琴剑斋,一口剑都不见,我还想瞧瞧京城卖的凤翎长什么模样呢。怪道不开门,这都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想必是无人光顾,就要……”话未说完,忽自架上取下一柄形似短锄之物,拿在手上摆弄着,讶道:“哎,这可是只药锄?做得真精巧,锄缘一面开刃,一面开齿,又可做刀又可做锯,柄尾还有个钩爪,一件能做好多件用呢。姐姐一定喜欢!”
卫暄笑眯眯接过小锄,不知怎地一捣鼓,却将锄头扳直了过来,拿在手中比划着道:“还不止呢,你瞧这又成了个铲子。柄上的钩爪能拉出来,后头连着绳子,最多能装十八尺。还有爪上的这一个大趾,也是开了刃的,平时拿藤管套着,□□便是把小镰刀。倒不是专为采药做的,但凡上山带一个在身上都错不了,好些工匠也喜欢。”
秋往事听得双眼发亮,连连点头道:“这个好这个好,卖多少钱一个?”
卫暄歪着脑袋道:“价钱嘛,普通下火粗钢料配沙木柄一指麻绳便宜得很,三钱银子便够,只是不大扛用,拿着心里没底,我瞧不如不要。好些的上火钢料配羚角柄牛筋绳卖一两银,够扎实,价也公道,卖得最多的便是这款。还有更好的白钢料花钢料云木柄冰牙柄虎筋绳羽筋绳,以至牛毛料碧落柄碧落丝,再加上雕花镶嵌,那便三两五两十两没个底了。”
秋往事听得连连吸气,咋舌道:“五两十两的当真有人买?好到天上去也不过一把锄头罢了,买回去也不过刨土,这能刨得下去手么!好在这铺子快倒了,东西堆着也是堆着,不如便宜卖。回头寻老板讲讲价,用三钱买把一两的想来不难。”
卫暄“吃吃”笑道:“怕是有点难。”
秋往事不服气地瞟她一眼,瞧着她忍俊不禁的模样,忽想起她对这锄子如数家珍般的熟悉,心下一动,恍然大悟道:“这铺子该不是你……”
卫暄已是笑弯了腰,自袖中掏出一串锁匙在她面前晃荡着,说道:“你说要逛这铺子,我本打算帮你开门,谁知你自己便跑进来啦。”
秋往事大惊,叫道:“真是你的?!”
卫暄道:“不全是我的,我只占两成,这琴剑斋中的剑便是我做的。至于琴,是归你见过的那个王宿,他也占两成。我们都是鸿鹄馆尘院的,他学制琴,我学制兵,平日练手做出来的东西扔着也是扔着,便合伙开了这铺子来卖。也不是正业,白日不常开门,多做夜市,也不是日日开,谁得闲了才过来打理打理。你没瞧见琴剑,是因我们的琴剑在风都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卖得最好,订制的单子都已排到四个月外了,见不着存货。这里放的这些,都是尘院同窗做了放到我们这儿寄卖的,别瞧东西乱,却都是新奇精巧玩意儿,别处可没得卖,很得城里名流子弟喜欢,许多人夜夜跑来等开店呢。”
秋往事睁大了眼,讶道:“你竟是学制兵的?就你能打得动铁么?”
卫暄叹口气道:“我本没想过学制兵,只是喜欢画图,摆弄些机巧玩意儿。喏,这锄子便是我闲来无事想的,起先只是画了图自己消遣,并没想要做出来,后来图稿不知怎地流到外头,被我们老大瞧见,便一个劲儿拉我进鸿鹄馆,恰巧哥哥升了官手里有名额,便把我荐进来了。原本我是想进奇玩堂,被老大一通游说,稀里糊涂就进了百兵堂。好在百兵堂也各分术业,并非人人都要打铁,我仍旧只是画图,再交到堂里铁铺做出来便是。”说着忽笑嘻嘻地拉起秋往事道,“说到这个,我还有事想请你帮忙。我最近想做一套凤翎,你是修自在法的,给我出些主意可好?”
秋往事眼中一亮,兴致勃勃道:“这有何难,我们那里铁铺做出来的凤翎又钝又重,一点不好使,我早想请人打一套合用的。”
卫暄一个劲儿点头道:“好好,我已画了些图稿,回头拿给你瞧瞧,你帮我出些点子,我做的时候也替你做一套,还有那锄子,也送你一柄,上料的不成,中料的你随便挑。”
秋往事大喜,直叹道:“你果然是有钱人,这么大的铺子,一年得赚多少,我瞧就算皇上不掏钱你也不愁买宅子。”
卫暄摇头笑道:“哪儿呀,别瞧这儿架势大,到底是闹着玩儿的,并不赚多少钱。我们在鸿鹄馆里做东西,工具虽是任使,材料却也要自己掏钱,用的又多是顶尖的好料,若没些财路,连书都念不起呢。我们又不是正经作坊,每月做不出几件东西,你别嫌卖价高,实在是这些年木石铜铁无一不涨,也不过回个本罢了。这已是我们不用租子不用上税不请工人才能给这价,不然再翻一番都不嫌多。”
秋往事讶道:“你们搭着鸿鹄馆不用税倒不奇怪,连租子都不用?这可是好地方呢,若花钱买,怕不也要上万两。”
卫暄笑道:“这便是鸿鹄馆的好处,显贵子弟多,门路多。这铺面是赵翊家的,就是要娶落姐姐那个,白给我们用,不收钱,只也让他占了一成。”
秋往事掰着手指道:“你两成,王宿两成,赵翊一成,剩下还有五成呢,是谁的?鸿鹄馆?”
卫暄摇头道:“馆里可不管这个,剩下五成都是老板的,也就是我们老大。说到他可厉害了,他是串院的,你可知是什么意思?就是水火风尘四院他不专属其一,哪儿都能去。若不是各艺皆通可没这资格,全馆也只他一个。”
秋往事讶道:“这么厉害,是什么人?十二氏的?”
卫暄摇头道:“虽也是官家的,倒并非什么名门,姓李,叫李烬之。”
秋往事心不在焉地点着头,正想再瞧瞧店内其它新鲜物事。卫暄却倒来了兴致,拉起她道:“我瞧你也不好医道,守命医馆有什么好玩,不如我领你去学馆,咱们这就把草图画出来,顺道介绍几个有趣的人给你,大家认识认识。”
秋往事讶道:“鸿鹄馆也是随便进得去的?”
卫暄道:“随便自是不能进,可有本事便能进。到了门口只消说你有什么技艺能耐,看门的自会叫相应科目的学生出来试你,只要觉得你够格便能进去,参观切磋查阅书籍皆可。你的自在法,足够进去了。”
秋往事也颇心动,想着秋随风一钻进医馆没有半日出不来,又有卫昭等相陪,想必不至出甚岔子,便应了下来,出店寻到正慢慢逛来的秋随风几人,交待一声便往鸿鹄馆而去。
鸿鹄馆就在守命医馆隔街,楼宇并不甚高,却鳞次栉比,占地极广,足跨了几个街口,一色齐齐整整的纯白木料,十分引人注目。秋往事乍见之下吃了一惊,讶道:“这全是碧落木盖的?”
卫暄笑道:“哪有这等豪奢,你且仔细看看。”
秋往事走上前去,但见围墙木柱之上纹理清晰,色泽莹润,分明便是碧落木,左瞧右瞧不得要领,正欲询问,忽瞥见一角异色,凑近一看,才见表面白色似被刮去一小块,底下却露出泛黄的木色来。她心中一动,小心地抠了抠,却刮下些细□□末,薄薄一层之下便又是淡黄木色。她大讶道:“刷上去的?这是什么漆?像真的一样,连木纹都看得出来。”
卫暄随手自墙上蹭了些粉末递到她鼻端道:“你闻闻。”
秋往事细细闻了闻,说道:“挺清香,倒不像木头,像草味。”
“说对了。”卫暄道,“这不是漆,是一种草浆,叫做无相草。你在须弥山或许不多见,中洲一带遍地都是,极常见的。”
秋往事奇道:“长什么样?我一路过来,怎不记得见过白色的草?”
“那是你没路过碧落林。”卫暄笑道,“这草之所以叫无相草,便因为会变色,种在什么东西边上便长成什么颜色,色泽质地无一不似,惟妙惟肖的。几年前有人找到个法子,发现若采来碾成草浆,涂在什么地方,也就变成什么颜色,那时候拿种特制的胶一刷,便能定了色,结成薄薄一张软膜,小心揭下来趁着还未干时便可爱贴哪儿贴哪儿啦。刚出来时大伙儿都爱用,时兴过一阵,还生出许多技巧,做得越来越精细,覆面一贴,真伪难辨。后来却被用于造假,譬如将普通木头贴成碧落木啦,将铜铁贴成金银啦,将鱼目贴成珍珠啦,甚至将腐肉贴成鲜肉的都有,不知多少人上过当。那会儿市集上卖东西的摊子边都摆一把小刀,让人随时刮材料看真假。最后着实闹得厉害了,官府都插了手,狠狠抓过一阵,加上大家也警觉了,不易上当,渐渐地才偃旗息鼓。只是如今一提无相草便想起造假,再也无人拿来做装饰啦。”
秋往事讶道:“那怎地鸿鹄馆还用,岂不失身份?”
“自是有缘故的。”卫暄道,“最早想出无相草覆面法子的人,叫做高旭,当时正是鸿鹄馆的馆生,最初凭着替人贴覆面赚了许多钱,一时风光无限,还未结业便出馆自做营生去了。可后来渐渐许多人学得了法子,甚至还诸多改良,价钱也是一日比一日低。高旭生意越做越清淡,加之当日气盛之时行事张狂,得罪不少人,几乎在风都城站不住脚,一急之下便动了歪脑筋,后来几乎波及半个风境的覆面作假,最初便是他搞出来的。事情闹大后官府追查祸首,他走投无路跑回去找上当日教他的先生,鸿鹄馆也碍于声名,起初还想替他遮掩,后来被杨夫人揭出来,不仅高旭身败名裂下了狱,学馆也闹得灰头土脸,大失人望,当时的司辅楚措也因此去职。此后屋宇围墙便一律改贴无相覆面,也是警示后人引以为戒,勿忘前耻之意。"
秋往事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杨夫人是谁,这么厉害,敢同鸿鹄馆对着干?可惜只撤了个司辅,该把司馆也撤了才好。”
卫暄掩着嘴笑道:“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司馆可是你景仰的白玄易白碧落呢。”
秋往事吓了一跳,讶道:“白碧落?怎会是他?他是枢教上三翕啊,怎跑来做了教书先生。”
卫暄笑道:“鸿鹄馆司馆不问出身,官员可做,枢士可做,平民百姓也可做。不过说白碧落是司馆其实也不确,他是代司馆,只挂个名,三两年也未必露一回面,我入馆以来还未见过他呢,平日管事的就是司辅。至于真正的司馆,同钧枢之位一样,自上一任走了之后,便一直空着,再未授人。”
秋往事心下一动,问道:“能同叶无声一个待遇,莫不是骆沉书?”
“就是她了。”卫暄点头,眼中闪着光,颇有倾慕之色,“进了鸿鹄馆,《九洲方舆志》是人人都要学的,我主学的器物卷,里头不仅记载详细,包罗万象,且形制、材料、制法、诀窍,样样完备,还细加点评,时有奇思妙想。有些地方虽瞧得出她未必长于制物,却偏能触类旁通,别开生面,足见聪慧颖悟,才学惊人。只可惜我来得太晚,没能见上她。当年她与叶公双双留书遁世,听说鸿鹄馆乱成一团,没个人做主,恰好白碧落在馆中讲学,以他威望之高,自便出来稳住局面。后来皇上下旨原位空悬等人回来,大家皆觉她这一走鸿鹄馆便似跌了一档,合计来合计去,便央白碧落挂了代司馆的名,也算贴些金。”
秋往事点头道:“那便难怪了。”
卫暄接着道:“至于杨夫人,也是风都城里的名人,叫做杨棹雪,是凤陵杨家的人,守命先生的女儿,当朝顾执令的夫人,这身份这背景,能不厉害嘛。她年轻时在北边闯荡,是有名的女侠,和北境名将裴将军卢将军都是生死之交,还一起打过狐子,听说在燎邦也大名鼎鼎呢。后来嫁了顾大人一起到了风都,原本是改做贤妻良母,鲜少出手的了,不过那回的覆面造假,因用的无相草浆,闹得大家都管假货叫做无相货,还有把卖假货的叫做无相士的。杨夫人是修无相法的,怒高旭坏了‘无相’二字名声,这才出手教训了。”
秋往事喜滋滋道:“守命先生的女儿,那想必有机会见到。我还未斗过无相法呢,正好领教。”
卫暄笑道:“她还兼奇正,我见过她指点赵翊,一只手便耍得他团团转呢。”
秋往事大喜道:“正好正好。”
卫暄拉起她道:“走吧,先让你瞧瞧那个团团转的。”
两人顺墙而行,走了一程便见围墙豁开一段口子,瞧瞧位置应当恰是正门处,却又偏空荡荡的并无门亭门板,只光秃秃地拦着一道石坎。石坎却又异乎寻常地足有半人多高,上刻着四个大字:“无才者止”。坎后立着名年轻男子,着门仪服色。卫暄显然同他颇为熟稔,笑呵呵道:“柳云,今日带了个访客来。”
柳云打量秋往事一眼,懒洋洋道:“就你卫暄事多,成日带这个带那个。一句话,老规矩。”
“省得省得。”卫暄点头,“她修自在法的,你叫阿雏出来吧。”
柳云瞟她一眼,促狭笑道:“自在法,怎不叫赵翊,可是怕他存心放水被逮着了受罚?”
卫暄飞红了脸,啐道:“胡扯什么,是嫌他功夫差!”
柳云大笑起来,说了句:“等着。”便扬长而去。
秋往事正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却见前头柳云已领了个人回来。卫暄颇觉讶异,嘀咕道:“这么快。”忽似怔了怔,叫道,“老大,怎的是你?”
来人看去比卫暄长几岁,身材颀长,眉疏目朗,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淡淡扫一眼秋往事道:“恰好路过,听说有访客,这一场,我来试吧。”
秋往事听卫暄叫他老大,便知是先前提起的李烬之,想他既是馆中唯一的串院学生,想必很有几分能耐,顿时来了兴致,拍掌道:“好好,就你。”语声未落,袖中三枚凤翎已飞了出去,快得几乎目不能见,一枚取肩,一枚取肋,另一枚则绕到背后取膝弯,剩余六枚凤翎亦虚悬袖中,蓄势待发,满拟一招间便要他无还手之力。
李烬之眼中似倏然闪过一道亮光,却忽地转过身,也不管背后那枚凤翎已刺到膝前,抬步便走,一面道:“够格了,进来吧。”
秋往事吓了一跳,枢力猛地一收,扯着三枚凤翎皆偏开方向,擦着他衣边“嗤嗤”飞过,见总算不曾伤着他,才松了口气,叫道:“喂,你莫不是不会武?那跑出来充什么行家!”
卫暄也抚着胸口道:“老大你怎躲都不躲,吓死我了。”
唯有柳云鼓着掌道:“好胆识!”
李烬之冲他点点头,笑道:“人我带进去了,不嫌我放水吧?”
柳云尚未出声,秋往事已叫道:“他不嫌我嫌,我又非进不去,何必要人放水!”
李烬之回头望着她,说道:“你既是天枢,想入学也不过开个口,哪里还在乎一道门。”
秋往事怔了怔,瞟一眼卫暄,想她尚无机会与李烬之交谈,旋即明白过来,点头道:“唔,原来是修入微法的。”
卫暄笑道:“不错,他虽一直没考品,可馆里修入微法的怕还没一个比得过他。你成不成,他瞧一眼便知道了,何用动手。”
秋往事一听,忙问:“为何没考品,莫非你也无籍?”
卫暄道:“他虽不是本地人,可入馆两年多了,早有枢籍,只是他嫌考品尽是花把势,没劲,不乐意去罢了。”
秋往事咋舌道:“年年白领银子还有人不要的,真是官家子,不愁饭吃。”
卫暄掩嘴笑道:“他又不买凤影宅,平日吃穿花度又有几多,我们那铺子也便足够了。”
秋往事斜眼觑着李烬之,嘟囔道:“焉知不是怕考不过穿了牛皮。”
卫暄笑道:“我们可都是见识过的,好比刚才,他说是路过,其实只怕是远远发觉门口有个枢力出众的,这才特地过来,老大,可是?”
秋往事颇不服气,说道:“还不是要我出手才瞧得出是天枢。”
李烬之瞟她一眼,悠悠然道:“你枢力之纯,确实出类拔萃,入微法但修过一年两年,也看得出不是凡品。初时我还道哪家高手来了,只是功力深浅却又不相匹配,若只是天赋过人,却不能善用,也不过是白白糟蹋,因此自然要瞧过出手才知真章。”
秋往事道:“出手只这一眼便瞧出来了?”
李烬之道指指秋往事袖口道:“自在士身上多半都带九枚凤翎,可真能同时用的,不必说鸿鹄馆,便风都城内也数不出几个。旁人带九枚,是凤翎轻巧,容易损坏丢失,因此需多带备用。你的已十分陈旧,磨得比寻常尺寸小了一圈,只怕从小就用,却仍是完完整整的同一套,毫无缺损,可知你操控十分精当,从未失手碰撞硬物或是收不回来。一套凤翎用上十来年从未补换的,除了白碧落我尚未见过第二个。”顿一顿又道,“何况先前出手,速度取准与灵巧皆已是上品,却尚不是你的全力,若再打磨打磨,确实不可限量。”
秋往事听他语气虽淡,言辞间却褒奖甚高,早已没了脾气,讪讪笑道:“这倒是过奖了,我并未留手。”
“这便是你尚需打磨处了。”李烬之道,“若真是全力,如何能说收就收?你不止于此,只不过未曾触过界限,自己也心中没底,尚未放开罢了。”
秋往事一怔,低头思索起来。卫暄笑道:“老大你也够大胆,她自己都不知,你便这么清楚,就不怕她失了手?”
李烬之微微笑道:“她的凤翎一干二净,从未沾血,不必说人,连牲畜也未伤过,莫看出手凌厉,其实哪有这份狠劲,自然留有余地。”
秋往事听他句句皆准,也颇服气,便道:“只一眼能瞧出这许多名堂,你也确实有些本事,今日罢了,改天再好好讨教。”
卫暄笑道:“好呀,老大,我还没瞧你和人动过手呢,改日也露两招,免得那帮选生整日嚷什么‘入微法,入味法,功夫全在舌头上。’”
秋往事好奇道:“选生是什么?”
卫暄道:“入鸿鹄馆,大致有两种途径,你知道吧?”
秋往事摇头道:“我只知一种,乡县学馆一层层往上考喽,另一种是什么?”旋即又道,“唔,是了,刚才说起你哥能荐人进去,想必当官的都成?我明白了,选生便是底下学馆选上来的,剩下便是你们这些荐来的。”
“是了。”卫暄点头道,“我们这样的便叫做荐生,选生总觉我们是仗着家世,没真本事,不顺眼得很。”
秋往事似是颇有同感,不住点头道:“那确实挺不顺眼。”
卫暄嗔道:“我们也一般要层层挑选,年年成绩皆直接报上朝廷,低过鹤等的举荐人便要被叫去问话,且比他们麻烦呢。学银也是举荐人出,不似他们是官出。”
李烬之忽道:“你且别瞧不上荐生,我手里亦有个名额,你若有兴趣便给了你,如何?”
卫暄眼中一亮,拍掌道:“是了,我都忘了,串院生也是能荐人的。”说着凑到他耳边道,“老大,我把她拉来,就是想给你瞧的,怎样,是鸿鹄馆的料子吧?”
“鸿鹄馆?”李烬之微微一笑,摇头道,“她不是鸿鹄馆的料,她是天姓阁的料。”
卫暄吓了一跳,低呼一声,回头又仔仔细细打量秋往事两眼,问道:“当真?有这么厉害?”
李烬之目光灼灼地盯着秋往事,似是大有兴味,微微笑道:“我不会走眼,此人百年难遇,不要说普通人,便寻常天枢与她相比,也根本不值一提。”
卫暄瞪大了眼,掩嘴呼道:“天,那我可是撞到宝了,还从没听你如此夸过人呢。”
秋往事正同柳云搭话,听她一惊一乍,转身问道:“怎了?”
“夸你呢。”卫暄笑道,“说你将来能进天姓阁,若真进去了,可别忘了我。”
秋往事顿时眼中发亮,问道:“天姓阁年俸多少?能比出云士多么?”
卫暄吃吃笑道:“天姓阁都进了,还愁什么银子,随你看上哪座凤影宅,只要开句口,大把人捧着房契递到你跟前。”
秋往事忙问:“如何才能进得去?”
“这倒真问住我了。”卫暄道,“这等事我是想也未想过,便也从没打听过。总之最快的路子大家都知道,便是逐日节上连赢三回,再得半数阁郞同意。只是逐日节上竞技的本都已是天下顶尖的高手,能上得一回风都逐日台都已足可光耀门庭,若是胜了,那就是天下第一,树大招风,所有人都盯着,谁不想压过你去,要连赢三回,真是谈何容易,中间断得那么一次,可就不算啦。”
“三回?”秋往事叫道,“逐日节三年才一次,连赢三回,不就是六年?六年还是最快的路子?”忽又顿了顿,说道,“不对啊,那个好有名的琴师风有瑕不就是由逐日节进的天姓阁,她十四岁就进去了,若依你这说法,岂不是八岁就开始天下第一?”
“可不就是八岁。”卫暄合着掌,满面仰慕之色,“我算是听着她的琴同她一起大的,她头一回来逐日节我便去瞧了。那一年各地琴师来的有二十二个,自然都是各地有名号的,所谓琴出少年竹出白头,因此里头十来岁的倒也有三四成,不稀奇,可不足十岁而能来逐日节的,便难得一见了。加上她又连赢两轮,入了决胜,却又竟是个盲女,所以那年去观赛的比往年都多,十之八九都是冲着她。一张临台的凤席券,卖到整三两银子,那会儿的银子可不比现在,还值钱呢,若折一折,怕不得顶今日的六七两。我那年也才七岁,原本不懂得听什么琴啊竹的,只是听说有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厉害小琴师,便也吵着要去。场席是压根不必指望,连街席都挤得没处落脚,许多人便攀到附近屋宅顶上去,那些屋主才精明了,见这势头,索性将自家屋顶也拿来卖钱,交了钱才让上,位置略好些的也要二三钱银子呢,如今已成惯例的瓦席,便是那一年开始卖的,连那一带的屋价都升了许多。”
秋往事奇道:“真有那么好听?她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琴,这么几年功夫便真的天下第一了?可是大家瞧她年纪小让着她?”
卫暄正歪着头思忖,李烬之插道:“起初两回,多少与此有关,其余琴师虽不会让她,可几位评判惜其年幼,另眼相看总是有的。她又乖巧,生得也可爱,围观百姓都喜欢她,一上台便铺天盖地喝起彩来,也难免有所影响。”
卫暄点头道:“我听馆里琴师也说过,她头一回算是运道好,第二回也尚有争议,可到了第三回,便真叫人心服口服了,如今更是超迈群伦,当年点她头名的几位评判,初时还受过人议论,如今都十分扬眉吐气呢。”
秋往事转着眼珠道:“我在自在士中,也算十分年少啊,我若参赛,或许评判也惜我年幼,轻轻松松让我赢了呢?”随即又泄气地摇摇头道,“罢了罢了,再轻松也要六年,我还是先考品去。”
卫暄失笑道:“年纪小再如何占便宜,也终究要有真本事。风有瑕的琴啊,真叫有滋味,我那年才七岁,懂得个什么,可照样一听就入了迷。其实若论技巧,即便今日她也未必就认第一,只是好在用情,她瞧不见,本就是以音观世,琴音之中真是广含天地,阔大处绚烂,细微处灵动,听一回便知道,她心里的世界啊,怕比咱们这些看得见的还美妙丰富得多呢。我每回听她的琴,都恨不得把眼睛挖出来给她,真想让她瞧瞧这天地是什么模样。”
秋往事听得眼中发亮,说道:“让她修自在法啊,用枢力摸出来的世界,也与眼中看到的不同,可有意思了。”
卫暄笑道:“这自是该修入微法,哪有修自在法的,她就修过些入微法,因此行动无碍,不细瞧也瞧不出眼盲。”
秋往事扭过头,轻嗤道:“入微法傻乎乎的,只能看不能动,哪比得了自在法的随心如意,无拘无碍。”
卫暄掩着嘴直笑,冲李烬之挤挤眼道:“老大,说你傻呢。”
秋往事这才想起他修的便是入微法,顿时脸红,干咳两声,扯开话头道:“是了,我昨日进城碰上一人,说是风有瑕的哥哥,答应带我们听琴呢,你可要一起去?”
卫暄忙点头道:“还有这等好事?莫不是私下小会,面对面地拉?去去,当然去,你可一定帮我说说!唔,最好能再多带一个,你也认得的,就是那个大嘴巴王宿。”
秋往事笑道:“是了,他学制琴,想必喜欢这些。”
“他比我还迷呢。”卫暄道,“他便是听了风有瑕一场琴,才跑去学的制琴,那真是苦心钻研,废寝忘食,也没几年功夫,手艺已是一等的了。他手上第一把亮出名气的琴便叫碎瓦,被人买了去送给风有瑕,虽没见她用过,已是美得他做梦都笑出声了。”
秋往事讶道:“碎瓦?怎地叫这种怪名?琴音又不以响亮有力见长,这名字乍一听,还道是动地鼓呢。”
“不就是前头说的瓦席的典故。”卫暄道,“风有瑕最后一场逐日节决胜,逐日台周围百丈内的屋顶全挤满了人,将瓦片都踩碎了,散场之后满地碎瓦,天姓阁将这些碎片收了去,专门在阁内为她铺了一条道,方便她平日不用入微法也可无碍行走。之后豪门大户请她拉琴,为示尊重,便也在家里铺上碎瓦道,久而久之,又成了时兴,自在道尚且工本太高,不是哪家都铺得起,这个却便宜,于是家家户户,也不管请不请得到她,全都爱铺条碎瓦道,改日我领你四处串串门,便看见了。虽然后来有别的琴师为炫耀自己受人喜爱不下于她,拉琴之时专门雇人上周围屋顶,故意踩碎瓦片,可提到碎瓦琴师,大家想到的终究只有风有瑕,旁人再怎样也学不来。”一时说得兴起,便拉起秋往事道,“哎,咱们这就去找她哥哥可好,说定了我才踏实。”
秋往事道:“我先前瞧见他干活呢,怕是不得闲,约了晚上见的,迟些一块儿去便是。”
卫暄似有些失望,旋即又高兴起来,蹦跳着拉她往里走,一面道:“也好,先给你办了入学,再叫上阿宿一块儿去。只是得悄悄的,知道的人多了便糟了。”
秋往事一面随她进去,一面却道:“入学?我没要入学啊。”
卫暄停下脚步,转过头讶道:“方才不是说让老大荐你?你不是要考品?入了学有机会直接授品的。”
秋往事道:“你哥不是说安排我见白碧落,他就能授我品,还入什么学。”
卫暄不由笑道:“哪有这等好事,白碧落虽有这资格,却还从未给人直接授过品,要入他眼,谈何容易呢。”
李烬之慢悠悠跟上来道:“这倒不必怀疑,白碧落见了她,必定授品。”
秋往事眉开眼笑,不住点头道:“入微法的眼光,错不了错不了。”
李烬之又道:“只是以你资质,一心只盯着入品,未免屈才了。”
秋往事微微皱眉道:“品不品的,我本也不在乎,可谁知风都东西贵成这样,只能先寻些现成银子再说。本来有机会入鸿鹄馆,自是好的,可我要买屋子,还要养姐姐,怕是没功夫念书,得寻差事赚银子去。”
卫暄讶道:“你姐姐瞧着医术很好,若能在守命医馆谋个职,养你也不成问题,何用你养。”
秋往事挥挥手,似是懊恼,语气却颇轻快,说道:“你不知道,我姐姐只管医人,不管算账的,说一句买不起药,立刻就送你,多少银子都被她送出去了,我不养她,早饿死了。”
卫暄惋惜地望着她,说道:“你真的非买那大宅不可?若不买那个,平日吃穿用度始终有限,一面上学一面也赚得出来。你去外头任是做什么差事,没有十年八载,怕是也赚不出一幢凤影宅。”
秋往事颇不服气,正要开口,李烬之却道:“你若想赚钱,更该入学馆。”
秋往事讶道:“学馆里还能赚钱?”连卫暄也有些奇怪地望着他。
李烬之微微一笑,说道:“你只要跟着我,三年之内,我保你住凤影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