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往事缓缓点头,说道:“咱们之间的结,总要设法解了才好,我去同他说吧。好在止戈骑里不少旧日兄弟,六哥想必也会高兴。”
李烬之摇头道:“我去吧。我起事之后,尚未同他好好谈过,一场兄弟,没什么说不开的。”
秋往事站起身道:“也好,那咱们分头办,我寻米小子,你寻六哥。”
李烬之送她出门后,便在门口等着,不片刻便见王宿走进外堂。他一见了李烬之,便停住脚步。两人隔着一室默然对立半晌,李烬之先侧身一让,抬手道:“阿宿,进来吧。”
王宿跟他进了内室,四下望了望,忽自嘲地笑了笑道:“外头真瞧不出里面还有这样一间,藏得够密实。以前大哥走到哪儿都爱寻个隐秘地方才落脚,我总笑他太小心,现在看来,这也不是他一人的毛病,做大事的人,总是藏得比人深。”
李烬之微微苦笑,说道:“你今日进了这门,想必也能明白,许多事,都是情非得已。”
王宿挥挥手,坐下道:“你也不必同我唱什么苦衷,你身份如此,旁人能有什么话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不会为难容府?”
李烬之没有丝毫迟疑,点头道:“是。”
王宿愣了愣,轻哼道:“你也爽快得忒没诚意些吧。”
“此事何需诚意,只要有把握便够。”李烬之道,“自古君不容臣,无非一个怕字,可当今世上,文也好、武也罢,天下之大,我谁也不怕。容王本未与我翻脸,容府上下,仍可为我所用,我若化友为敌,岂不是太蠢。”
王宿怔了半晌,低叹一声,说道:“说的也是,就算我,原本打定主意两不想帮,终究还不是要替你做事,旁人更不必说,大哥早已无力相抗,哪里还在你眼里。”
“阿宿。”李烬之道,“我与你,也算一块儿长大,此后同入容府,并肩为战,这交情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我自幼遭变,孤身飘零,若说有亲人,除去往事,便只有你和四姐了,若取天下,要与你们翻脸,那代价未免太大。所以你今日肯来,我真的很高兴,我知你没法如过去一样看我待我,可至少我们仍是一路,无论将来我走到哪里,回头看时,总不至见不到一张旧日面孔。”
王宿神情也软了下来,默然片刻,说道:“我前一阵和有瑕窝在北边,也不是不想念过去的日子。有时总忍不住想,若我当时再可靠些,能干些,是否你便会对我坦诚相告;若我发现大哥排挤你时及时劝阻,是否不必走到今日的地步。许多事,我眼看着发生,却什么都没有做,如今想想,如果当初做了什么,或许结果便会不同。我这回来,不是因为姐姐的吩咐,是我自己不想再犯同样的错。我来了,天下便看得见,容府旧臣、容王近亲,一样能在永宁立足,我混得越好,容府与永宁间的间隙便越小。待容府彻底融入永宁,大哥也不得不死心,或许难免失落,可总能一生平安,假以时日,或许他想通了,也能重新振作。这是我为人兄弟,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李烬之听他坦言,也觉动容,斟了两杯酒,举杯敬道:“好,这一杯后,我们仍是兄弟。”
秋往事一进季无恙书房,米覆舟便大呼小叫地冲过来,才来得及匆匆交待王宿去见李烬之,便已被他急急火火拉着向外跑去。门口侍卫见他拉着储后气势汹汹奔出来,不知发生何事,一面结队上前阻拦,一面抢先关上大门。米覆舟不耐纠缠,性子一起,双手往秋往事腰间一托,脚下一跃,带着她腾空而起,径直越过高墙,落在院外。众侍卫眼看着他从头顶划过,鞭长莫及,只能瞠目而视。
米覆舟甫一落地,正欲再跑,却忽觉脚底枢力一空,似不知往何处泄去,一时浑不着力,他猝不及防,双脚顿时向后滑了空,上身却已向前倾去,整个人打横飞起来,总算手上架着的秋往事倒已踩到了地面,于是愈发紧紧抓着,想借力稳住身形。秋往事却不客气,轻轻一挣便已脱出他双掌,任由他惊叫一声,“砰”地摔在地上。这时盛武堂内的侍卫也已打开了大门追出来,见他跌倒在地,立刻蜂拥而上,长刀“刷拉拉”地架了他满身。米覆舟饶是身手过人,此时也动弹不得,只得叫起来:“慢着慢着,我是好人、好人啊!”
秋往事抬头一望,果见刘雏远远躲在一棵树后探头探脑,便招手道:“阿雏,过来。”
刘雏立刻奔过来,紧张地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秋往事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过来瞧瞧你捉的鱼。”侍卫首领也正过来问她如何处置米覆舟,她挥挥手道,“这里没事,有劳诸位,先撤了吧。”
侍卫也已认出米覆舟是先前季无恙带进来的人,便也道罪退下。
米覆舟待周身的刀一撤,也不急着起来,先趴在地上寻了一圈,忽似寻到什么,高呼一声跳起来,手里拽着跟细细的纯白丝线,一边四面望着,一边叫道:“谁!谁暗算我?给我出来!”
刘雏轻哼一声,问秋往事道:“殿下,那家伙什么人,可要我替你收拾了?”
话音未落,忽觉劲风扑面,似有一堵墙迎面压来。她吃了一惊,向后一闪,一枚凤翎向前横划而出。米覆舟见眼前银光一闪,还道是秋往事出手,倒吓了一跳,忙刹住脚步,举起手道:“姐姐,我早服了你、认了栽了,你老折腾我做什么?”
刘雏虽已瞧出他与秋往事相识,却仍颇不满于他先前挟着秋往事冲出来,便轻嗤一声,凤翎仍遥指着他,说道:“收拾你,哪用殿下动手。”
米覆舟讶然扫了她一眼,又细看面前的凤翎,忽“哈”地笑了出来,飞快地一把抄在手里在指间灵活地转着,摇头晃脑道:“竟是没开刃的,原来是新手,还没出师呢吧?是她新收的徒弟?我虽然输在她手下了,可好歹也是平辈,来,先叫一声叔叔。”
刘雏大怒,跳着脚骂道:“你爹还叫我奶奶呢!”当即加力想把凤翎抢回。
米覆舟感觉凤翎在手中挣扎,立时五指一扣,紧紧握在掌中,凤翎中枢力有限,自不能与他劲力相较,分毫动弹不得。他洋洋得意地望着刘雏,正欲再挤兑几句,却忽觉掌中似陡生吸力,引得五指不自觉地越扣越紧,直绷得关节生疼仍不停歇,不由心中一惊,用力一挣,撑开五指,甩手将凤翎扔了出去。刘雏一伸手,稳稳接在手中,故作惊诧状道:“咦,没开刃的,莫非也扎手?”
秋往事见米覆舟被她耍弄,乐不可支,拍着手笑道:“哈,米小子,我这徒弟如何?”
刘雏眼中一亮,拉着她问道:“殿下,你真愿收我为徒?”
秋往事笑道:“别别,若收了你,岂不真叫那小子平白赚一辈,你有何疑难,问我便是,我自教你。”
米覆舟大不服气,怒道:“你不就会耍点小把戏唬人,真当我收拾不了你么!”一面捋着袖子便要冲上去。却听秋往事喝了一声:“站住!”只得又生生刹住脚步,苦着脸道:“姐姐,你也忒拉偏架,没见她尽使诈么。”
“她使诈?”秋往事摇头叹道,“你连怎么栽在人家手上的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嚷嚷。她耍的那可不是什么小把戏,自在纵横能如此转换圆熟,不容易呢。”
刘雏得她夸赞,十分欣喜,瞪米覆舟一眼道:“瞧你差殿下多远,再叫姐姐也攀不上亲。”
“纵横法?”米覆舟看看手中仍拽着的那截碧落丝,恍然大悟道,“我落地那会儿,你是用纵横法带偏了枢力让我摔了的?我就说,凭你这点自在法斤两,怎能扯得动我的腿。后头凤翎里那古怪吸力,想必也是纵横法了。”忽地一拍头,叫道,“上当!凤翎悬空,枢力无继,后来那纵横法,无非是用灌在里头的那一丁点自在枢力转的,可转成了纵横法,与你本身的联系便断了,因此只待凤翎里那一点枢力耗尽也就没用了,无非吓唬吓唬,根本伤不了人,还说不是使诈!”
刘雏做着鬼脸道:“兵不厌诈,没听过么。大块头,脸皮厚,栽了跟头不认丑!”
米覆舟哪有她口舌灵便,又不好动手,气得哇哇直叫。秋往事见捉弄得他够了,也怕他当真恼了,便道:“好了阿雏,别欺负他。这小子叫米覆舟,逍遥天枢,三品能耐是有的,若说真本事,倒确实是有几分的。”
米覆舟这才平了气,挥挥手扬起头道:“我才不与她计较。”
刘雏也看得出他身手其实远在自己之上,便做了个鬼脸不吱声。
秋往事笑盈盈瞟向她道:“我还没审你呢,你不该知道他会抓着我出来,碧落丝却是早布下的,自不可能是为对付他,那是为了对付谁?”
刘雏“唰”地红了脸,瞟向米覆舟,见秋往事示意无妨,只得支吾道:“殿下不是要我悄悄打探打探储君情形,虽然说了失手也不要紧,可我总不能丢了殿下的脸,想来想去,若能趁他不备拿碧落丝缠上他,或许便可悄悄用纵横法将他枢力引开少许,绕过了我,他便察觉不到,我也便能悄悄跟着他。”
秋往事听她想法倒颇新奇,便问:“那又要如何让碧落丝无知无觉缠上他?”
刘雏见她未责怪,胆子便大了起来,比手划脚道:“我是这么想的,碧落丝里灌了纵横枢力,便会将周围天地中的零散枢力吸过来,只要这力道把握得好,应当便能让吸过来的枢力刚好遮掩了丝线内的纵横枢力,却又不至显得过浓,若能如此,或许便能拟同息法之效,让他察觉不到地上布了根碧落丝,待出门之时一脚踩了上来,线内枢力与他体内枢力相吸,便能令丝线吸附在他身上,隔着衣衫,再加上伪装之效,或许也没那么容易发觉。”说着叹口气道,“只可惜我伏了整日,也没见他出来,因此也不知灵不灵。殿下,你说这法子能行得通么?”
秋往事对她的心思也颇赞赏,便没告诉她李烬之早已知道她在外头转悠,只笑道:“你改日再试试不就知道了。伏了整日,吃过东西没有?”
刘雏拍拍背囊道:“殿下放心,我都有准备。”
秋往事见她背囊中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不由失笑道:“你这是打算伏上几天?”
刘雏一挑眉道:“殿下交待的事,一日不办完,自然一日不回去。”
秋往事大笑道:“幸好我今日来了,否则岂不苦了你。好了好了,收工吧。”
刘雏有些懊丧地收了碧落丝,说道:“都是我太没用,终究还是要殿下亲自来。”
米覆舟好容易寻到机会挤兑她,立刻道:“可不是,难得你也有自知之明。”
刘雏怒瞪他一眼,扭头不理。秋往事也转向米覆舟道:“你呢,拉我出来做什么?”
米覆舟一拍额道:“险些忘了,这儿哪有宽敞清静地方,我练了些新招,耍给你瞧瞧,你帮我看看可能破那二品因果法。”
“二品因果?”刘雏讶道,“说的平泽方家方定楚?”
米覆舟道:“自然,天下还有哪个二品因果。”
刘雏“噗嗤”一笑,说道:“你且做梦吧,不修不二法,破什么二品因果。”
米覆舟不服道:“谁说只有不二才能破因果,莫非你家殿下也破不了么?”
刘雏一怔,顿时说不出话。秋往事笑道:“我未同她动过手,你练的新招,还是直接寻她试去,我瞧了也没用。”
米覆舟瞪大了眼,叫道:“啥?你们一个自在法第一,一个因果法第一,成日面对面,竟没动过手?”
秋往事道:“天下这许多高手,你道人人皆见面就动手么?我同她若要正经分胜负,只怕要见生死了,哪能随便动手。”
“那也要比啊,练武到这步,谁还怕死不成!”米覆舟直似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地说道。
刘雏忙拉着秋往事道:“殿下,你别听他胡说,没的争这些虚名做什么。”
米覆舟忽似想起什么,说道:“不对,她同我说过她不是你对手的,还让我赢不了她便别去招惹你。”
秋往事挥挥手道:“她这是自谦,你想破因果法,与其寻我,不如寻另一个人。”
米覆舟立刻眼中发亮,问道:“谁?”
秋往事笑容可掬地望着他,说道:“自然是因果法当世第二人,方定楚的叔叔,本地城守方崇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