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节并未思量太久便点头道:“北境之事,我们两家理当联手,李将军只管安排便是。”
李烬之举杯敬道:“那便先谢过裴兄。这几日便先委屈裴兄在此暂歇,裴公处也请写封书信交待一声。裴兄这几日也辛苦了,且好好歇息,有事只管开口,我们便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回到自己房中,秋往事一合上门便忙不迭拉着李烬之兴奋地嚷道:“五哥五哥,想不到他这么好说话,如此天下便平了一半了。”
李烬之见她如此欣喜,显然无论如何下决心,心底始终不愿与裴节为敌,虽不愿泼她冷水,想了想终究还是道,“你且别高兴得太早,他说的话,大约也就一半真心。”
秋往事倒并不似如何失望,撇撇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来日登位不与我们为敌,那是指望我们为他这一句空话松了对显廷的警惕,若我们真傻乎乎地坐等裴初把位子传给他,只怕他们一朝喘过气来便翻脸不认人。可我们又不是呆子,就不会一步步继续逼他么,今日他落在我们手里,便不得不存了这一半心,将来我们再逼一逼,说不定便逼出一整颗了。他今日肯说这样的话,无论真心假意,都是低了头,肯低头便是有的商量,若换作裴初,那是断断不肯的。”
李烬之也缓下神色道:“我还担心你碰上他的事便难免要晕头,总算如今精明了。”
秋往事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若这么容易晕头,不早被你骗去卖了。”
李烬之笑道:“无论如何,裴节都比他爹好应付得多,趁着这回北巡,咱们有许多事可做。”
秋往事跃跃欲试,搓着手道:“北巡安排得如何了?列宿立国是在开春吧,咱们几时上路?”
“风都的北巡人马已上路了,我过几日便出城,同他们会合了再过来。”李烬之道,“临川这里,方崇文大致已低了头,虽不死心塌地,至少暂时不会生事,顾雁迟留在登天楼的门路我也让他断了。旁的也没什么事,随时可以走。”
秋往事凉凉觑他一眼道:“你倒能耐,两下就收了方崇文。”
“也要你出力才成。”李烬之笑道,“若不是你前头张牙舞爪一副夺权样,后来又与我闹不和,方崇文也没那么好说话。说到底,他在方家不是首脑,在容府也称不上梁柱,就算融东,来了也才一年,谈得上多少根基?真想拥兵自重独霸一方是行不通的,终究不过待价而沽罢了。如今天下势头,瞎子都瞧得明白永宁最盛,他若不是担心我忌讳容府旧臣,不会如此百般折腾,因此一旦发现你我不和,各自皆要拉拢人手,那层顾虑也便去了。他本是利字当先的人,说上一车好话,也及不上你同我闹一场更能定他的心。同样是左右周旋,要平衡于靖显间终究比平衡于你我间难得太多,也危险太多,他自然知道怎么选。”
秋往事探头瞧瞧天色,起身道:“那我还是赶紧回去,免得他觉得咱们和好了。”
李烬之忙拉住她道,“这又何必,他认定咱们有隙,就算咱们不吵,他恐怕也只当是面合心不合。你那小跟班在外头转来转去的,一看就没安好心,谁相信咱俩根本就没事?”
“你说阿雏?”秋往事微微讶道,“那丫头还在?我还道她早该回去了呢。她见过你没有?”
“没有。”李烬之道,“她昨天便在外头东转西转的晃了半日,约摸是怕我发现,没敢进来。我那会儿还防着杨宗主,也怕她若知道了什么回去不免露陷,便没见她。”
秋往事不由失笑道:“这丫头也是死心眼,我也不过是等得发闷,随口让她来探探,她倒不探出些名堂不罢休了。她在外头?靠哪个门?我让无恙去叫她。”
“就由着她去岂不是好。”李烬之拉住她道,“一来练练她,二来也迷人眼目。”
秋往事摇头道:“我也该走了,正好领上她一块儿。”
李烬之见她一门心思要走,颇觉闷闷,不免挂下嘴角道:“想多见你一刻,真比收拾方崇文难多了。还不如裴节,好歹得你心心念念这么多日。”
秋往事听他满腔怨气,“噗嗤”笑出声来,转过身攀着他肩头轻轻在他唇上一吻,柔声细气道:“好啦五哥,别闹别扭,我赶着回去还不是办新军的事,既然方崇文已稳住了,裴节也弄出来了,眼下只等把新军编出来,咱们不就能一起风风光光北巡去了,岂不好过窝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束手束脚?”
李烬之趁势将她拉进怀中,说道:“那也不差这一晚。”
秋往事也被他撩动了心思,瞧瞧天色已暗,回去也确实做不得什么事,便道:“好吧,那便依你一回。”
李烬之眉开眼笑,似唯恐她反悔,立刻叫了季无恙来着他派人去军营知会。秋往事人虽不回去,心思却越发往营里绕去,追着他问道:“方崇文对新军的事最近可有说什么?我瞧他安分得有点古怪。”
“我既要拉他,这事便交他管了。”李烬之道,“他肯转向我,也是因我暗示了将新军交他,只是我也露了不好公开与你为难的意思,因此不插手,由他自己去争。我想不管来明的来暗的,他至多争个副将做,怎么也压不过你去。”
秋往事不满地撅嘴道:“我就是不想如他的意。这回时间太仓促,能带走的只有一小拨,大半是当日止戈旧部和招来的新兵,方崇文军中精锐选出来了也赶不及编好带走,还是要暂时留在临川,若留守副将交给他做,那不仍是老将带老兵,和先前有什么不同?待咱们北巡回来,这帮人又成了他的私兵,上下将领都是他的人,到时就算我是主将,只怕也不是想带走就能随便带走,那我忙了这半日,岂不成了白折腾!因此我倒宁可他来同我争主将,就怕他明知争不过,跑去做副将,那我手底现成的只得一个无恙,可职位太低,又是文职出身,真不够同他争,就算勉强坐了平位,待咱们一走,恐怕仍要被他压过一头。”说着懊恼地踱了两步道,“大哥当初拆止戈骑,还真是留下不少麻烦,如今就算重新把人招回来,空了这两年,资历也矮人一截了。否则无恙、阿璨、柳云这些,早都已该出头,哪会是今天的位置。”
李烬之轻叹道:“大哥留下的烂摊子岂止这个,东南三洲不必说,靖廷、显廷、以致燎邦释卢,哪里没被他插过手脚?咱们现在正在势头,尚觉不出,日后会慢慢浮出来。”
秋往事稍一思索便觉烦闷,不愿深想,甩甩头道:“这些且不管,眼下你说怎么办?还有什么人选?不然调阿浒过来?不过他愣了点,怕斗不过方崇文。要不干脆还是叫方宗主来把方崇文弄走,一了百了。”
李烬之失笑道:“你若肯入枢教,也许方宗主处还有得商量。”
秋往事挑眉道:“那也未必,干脆咱们弄个刺客来杀我,硬栽到方崇文头上,这样咱们既有理由收拾他,方宗主也会出来净门户,岂不是好?”
李烬之瞧她跃跃欲试一副这便要动手去做的模样,忙按住她道:“你且安分着些,这么做便是逼他造反了,眼下他已转向咱们,走不到这一步。”
秋往事倍觉气闷,愠道:“那你说如何,这么不干不净拖着,太也烦人。”
“你先别急。”李烬之笑道,“你莫忘了,融西我是打算给陶将军的,他已随着北巡人马往这儿来了。”
秋往事仍是皱眉道:“陶将军固然是能压服方崇文,可他做主将都成,哪能委屈去做副将?若是他手底的人,虽有几个能干的,可在裴初手下没得重用,声名不响,又是初来乍到,若强行安排,恐怕倒还不如无恙。”
“陶将军来,未必是要做什么。”李烬之微微笑道,“融西兵马虽大半集于临川,可临川以淘金暴富,本地物产不丰,根本不够支撑,粮米布帛皆十分有赖于周围几座小城。那几座城,我会让陶将军一处处跑过来,未必立刻任什么职,只要以保障储君北巡治安为由将往来交通断上几日,方崇文便自然知道分量。那时他要担心的,就是整个融西的安稳,区区一个副将,恐怕已顾不上了。”
秋往事似有所悟,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倘若融西都叫人抢了,他抓着孤零零一座临川又有何用,我看我不妨和陶将军走得近些,到时你在方崇文面前便好周旋。”
“我正有此意。”李烬之见她一点就透,愈发欣喜,不由叹道,“和你聊多了,便真不爱和别人聊,多费多少无谓口舌。”
秋往事笑盈盈觑着他道:“知道好处,便好好哄着我吧,若万一陶将军使力猛了,方崇文见保不住融西,破罐破摔一门心思只想抓住新军,我可不答应。”
“你放心,我还有安排。”李烬之勾着嘴角,眉眼俱扬,压不住地得意,“咱们走后,新军以他为首恐怕是免不了,可咱们也不是没人,无恙一个或许压不住他,可若再多两个呢?”
秋往事早将各路人选翻来覆去想了个遍,却连一个合适的也不好寻,听他一开口就是两个,不由讶道:“哪两个?”
李烬之朝门外努努嘴,笑道:“这不就来了。”
秋往事微微一怔,立即跳起来拉开门奔出外堂,一面走着,一面凝神细听,果然远远听得谈笑声,其中除去季无恙,另两个声音也十分熟悉,一个正是王宿,另一个却是米覆舟。她呆了呆,拔脚又跑回屋内,砰一声架上锁,拉过李烬之问道:“五哥,六哥和米小子是你弄来的?你说的就是他俩?”见他点头,顿时睁大了眼,捧着他脑袋左瞧右瞧。
李烬之不由失笑道:“你做什么?”
秋往事皱着眉,肃容道:“五哥,我瞧还是想办法把你脑袋里那根针弄出来,你瞧你都不对劲了。”
李烬之笑道:“我如何不对劲?”
秋往事忧心忡忡望着他,说道:“若没不对劲,怎会想起找他俩?六哥早已不管事了,就算要管,也怎么可能帮咱们管?这都还罢了,那个米覆舟,除了打架,脑子里翻不出第二条筋,能带什么兵?更别提和方崇文斗了。”
李烬之笑着拉她坐下,说道:“你放心,我好得很,找这两人也自有缘故,虽不是最理想,可只要用法得当,也未必不能起到作用。”
秋往事虽见他神色清明,却仍有些紧张,盯着他道:“你先说说看。”
李烬之道:“先说米覆舟那小子。他带兵确实一窍不通,我也并未打算要他带兵,我打算让他做个训武将。”
秋往事大摇其头道:“他武艺是够好,可他是天枢,半是天生,教不了人。再说他压根不知规矩是何物,你瞧裴初还让他领兵呢,结果呢?不全领到我这儿来了。这还是他的叔伯辈,都管不了他,我们的话他哪儿会听,你让他教人练武,恐怕他新鲜个三日就没影了。自己跑倒还罢了,可到时方崇文岂不把帽子往我头上盖?不行不行,这小子不能碰。”
李烬之挑眉觑着她道:“你也说他脑子里只有一条筋,难道咱们还斗不过?我瞧你的话、定楚的话,他都挺听,让他上哪儿跑腿就上哪儿。”
秋往事有些明白过来,转了转眼珠,仍是摇头道:“只要有人武艺高过他,自然可以留得住他,随意差遣,可我要同你北巡,定楚姐姐也不可能来,方崇文虽然也修因果法,可未入上三品,赢不过他的。”
“赢不赢得过,要打过才知道。”李烬之微微笑道。
秋往事讶道:“你真想挑他们打起来?若要灭方崇文的威风,我动手就是,岂不比那不着调的小子靠得住。”
“方崇文心高气傲,若真灭了威风,倒反而不好收拾。”李烬之道,“你说得不错,米小子不着调,既不着调,最适宜的便是拿来添乱。方崇文不是傻子,瞧得出他的能耐,绝不会轻易与他动手,必定要设法避开。米小子又刚在定楚那里吃了亏,见了因果士岂不手痒,他那死缠烂打的劲,你体会最深,咱们不求他做什么,只求他招惹得方崇文焦头烂额,剩下的事,无恙阿宿自然知道料理。”
秋往事想想方崇文被米覆舟盯着不放的情景,也不由笑起来,拍手道:“那小子成事不足,拿去祸害祸害别人倒是有余,你已同他说过了?他同意了?”
“还未说。”李烬之道,“不过听说他最近一门心思想着破解因果法,世上修因果法的不多,方崇文足可排得上名号,这诱饵想必够分量,你再激一激他,必定上钩。他身上还有一层好处,便在他是卢烈洲的儿子。融洲是裴初故地,本地有许多跟过卢烈洲的老兵,我问过无恙,这批人不少对止戈骑招人不是不心动,只是却终究仍有多少抵触,若卢烈洲的儿子都进来了,他们还有什么顾忌?恰好与裴节这头也可互为呼应,昭示永宁与显廷的合流之意。”
秋往事越听越觉可行,说道:“反正训武将不能调兵,他再如何折腾也出不了大乱子,由得他玩一场也好。”
李烬之点头道:“正是此意。”
秋往事又问:“那六哥呢?你也还未同他说明白吧,也是先骗了过来?”
“阿宿过来,倒不是我的意思,是四姐的意思。”李烬之道,“四姐早前便同我提过,还是想让阿宿出来,刚好这回你新建止戈骑,我便给了她个信。”
秋往事微微皱眉,低声道:“四姐总还是怕我们翻脸。”
“人心难测,她不放心,原也是难免。”李烬之道,“她与阿宿不同,身上背着王氏,背着容府,不能如阿宿般甩手不理,独善其身。容王失势,她一早便已看出端倪,也因此一早便做了应对,此处说来,她倒比容王聪明得多。之前我未亮身份,她不好有所偏帮,如今情势已明,容王自身难保,她这个容王妃便不得不站出来替容府、替王家做些打算。永宁掌朝之后,容府何去何从,天下都盯着,她这么做,对彼此都好。”
秋往事也知不假,心里却终究闷闷,叹道:“只是委屈了六哥,原本他同有瑕逍遥自在,神仙眷侣一般,这下又要卷进来。”
李烬之安慰道:“阿宿讲义气,不是真能放得开的人,若咱们与容府终究不和,他除非闭目不视、掩耳不闻,否则岂能当真开心。他与四姐,皆是容府股肱,他两人摆出积极合作之态,对我们两边的关系大有助益,我们也好,他们也好,若能好好相处,岂不胜过彼此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