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朔望道:“想必是白碧落的。碧落木沾血,便如灵枢,内含枢力,最后所成印记其色鲜活,便是因此。可自在法最忌杂驳枢力干扰,血内含有他人枢力,便难以操控,何况是皮下绘图这等精细之事,即便以白碧落之能,若非自己的血,只怕……”说至此处,忽地面色一变,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秋往事微微笑道:“方宗主想到了,印记以碧落木沾血而成,等于便是枢痕,白碧落已然转世,自佩灵枢上枢痕早已消褪,这另一处枢痕,又怎会不褪?”
方朔望呆若木鸡,翻来覆去想了许多解释,皆不能通,喃喃道:“为何不褪……为何不褪……”
“其实想想便知本就不该用白碧落的血。”秋往事道,“白碧落比江栾年长这么多,纵无意外多半也要先他而逝,到时神印忽然褪去,这等闻所未闻之事,如何解释?如何收场?不止白碧落,但凡用人血液,不管年老年少,总是有此隐忧。唯有神血,枢力长存,身死不灭。”
方朔望眼神缓缓聚回她身上,说道:“殿下是说,那是神血?”
秋往事点头道:“不错,那是神子之血,叶无声的血,我爹的血。”
方朔望抬手示意她停下,出了片刻神,说道:“叶公是否神子暂且搁下,可他人之血,白碧落枢力难入,如何使用?”
“这个简单。”秋往事道,“此事不必白碧落经手,我爹亲自来便是。神子兼修诸法,他若会自在法也没什么稀奇,甚至杨宗主,都未必需要出手。”
方朔望定定看着她,缓缓道:“你爹……真是神子?”
秋往事道:“我并未见过他手上神印,猜想是我一出生便移到了我身上,可杨宗主和江栾皆可作证。”
“江栾?”方朔望一愣,“他也知此事?”
“他是无意间知晓。”秋往事道,“江栾对叶公崇敬异常,天下皆知。那便是因他不知如何偶然间看到叶公神印,见与他自己的相似,便想岔了,认定叶公才是他亲生父亲,以致种种言行出格之下,惹出了后来所谓合谋造反之事,而最后为替叶公报仇,更不惜一切弑父夺位。他对我好得莫名其妙,也并不是因为卫昭,而是拿我当做了亲生妹妹。我这块灵枢戴在手上,因爹娘吩咐,从小到大都未解下过,还是经由江栾之口知道我爹之事后起了疑心,才解了下来,那时虽发现神印,却犹未相信,之后慢慢地发现可兼修诸法,才真的不得不信。”
方朔望也已不得不信,怔怔道:“神子……竟可亲缘相传?”
秋往事点头道:“神子不嫁娶,其真意恐怕就在此,而江未然用心险恶处,也便是在此。”
方朔望愣了愣,讶道:“与江未然又有何干?她莫非也知此事?”
“她有什么不知道?”秋往事撇撇嘴道,“她的上翕之议,其实不是哄我,是哄两位宗主。方宗主先前说上翕三缺其一,神子无人能制,换了我做神子,这局面也是一样。方宗主似乎还颇愿信我,杨宗主却不,他从来便不想我入教,多少也与此局面有关。因此江未然提出这所谓双全之法,便是在明面上为我设限,想以此引诱杨宗主同意我入教。可这重限制其实形同虚设,要知江栾如今仍以为我是他妹妹,我要拉拢他不过一句话,我两人联手,教内还有何人能制?神子与三翕中,以我最为年轻,此后漫漫几十年,枢教可说都是我一人掌中之物,我能做多少事?能改多少规矩?什么不涉政,不嫁娶,我都能一分分改了,到时政教合一,且世代相传,天下永远归我一家,这等光景,方宗主可能想象?”
方朔望哑声问道:“殿下真有此心?”
秋往事轻笑道:“至高无上的权势富贵,世人有说不想要的,多半是要不到,真摆到了眼鼻子前,又有几人不伸手?我眼下虽尚无此心,可人心不是无懈可击,总有风吹草动。好比我今日能心平气和地与方宗主说话,几日前却因不想见你特意出城。因卫昭之故,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方宗主,就算大多时候或能理性相待,可人有喜怒,紧要关头,这份不喜欢或许便会左右决定。这些尚是小节,入教之后,教内之争、朝内之争、政教之争必纷至而来,加上裴初、临风公主、容府、燎邦各路势力,还有无事生非的江未然,到时步步相逼,或为大局、或为储君、或为自保,便如杨宗主与我爹一般,一次次的不得以,累积下来,待一回头时,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我不想重蹈覆辙,便只有守住最初的界限。”说着微微一顿,轻叹道,“方宗主刚才说,我既为神子,必有仁心。”她捋起袖口,解下腕上灵枢,露出鲜明如火的神印,说道,“若果真如此,那不入枢教,便是我的天赋仁心。”
大营南面正门,军中将领依官衔自高而低列在门旁,等候储君到来。早晨陪李烬之同去云间院的方崇文已带着一拨风都随行官员早一步赶回,巡视一圈见皆安排妥当后,便也到正门处等候。一片肃静间,忽闻马蹄声响,却见一名兵士奔驰而来,立刻有人喝道:“哪个帐的?做什么?知道现在什么时候?”
柳云一眼认出正是自己帐前侍卫,忙道:“我帐里的,恐怕是储后差遣。”
那侍卫也已远远下了马,牵着一路小跑上前,行过礼禀道:“储后命我出营给储君送个信。”
方崇文走上前,皱眉道:“储后还未到?”
侍卫有些迟疑,暗暗向柳云扫去,柳云还未出声,季无恙先问道:“储后可是还未忙完?”
侍卫见季无恙开声,便点点头道:“储后说让储君先巡着,她随后便来。”
方崇文一声不出,眉头皱得愈紧。边上几名风都官员也是面面相觑,皆有讶异之色。柳云与季无恙对视一眼,欠身道:“大人,要不我再去请请?”
方崇文转向边上一名风都官员,问道:“吕大人以为如何?”
这官员四十来岁,白净面孔,样貌看去十分随和,是风都通仪阁奉书吕思人,总管此番路途一应安排调度事宜,闻言也有些为难,想了想道:“储后自有分寸,既来不了,想必是有要事耽搁,我们也不便打扰,待储君到了,由他定夺便是。”
方崇文对那侍卫点点头道:“我们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侍卫瞟见柳云点头,便领命离去。方崇文转向吕思人,欠一欠身,笑道:“临川偏远地,都是粗人,储后没架子,与底下人处久了,难免也不拘小节,几位大人自都中来,还望不要介意。”
吕思人听他口气颇大,因他是容府出身,也不知与储君储后究竟关系如何,便谨慎地笑道:“哪里,储后如此着力政务,是我等之福。”
王宿听方崇文语中不乏贬低之意,早已不满,只是曾得李烬之叮嘱尽量勿露立场,又颇忍不住,便只得轻飘飘道:“储后自在士,本性如此,储君也是惯了的。”
方崇文大笑起来,点头道:“也是,也是。”
边上一名副将道:“只是流程都是预备了储后的,若要改,这会儿便得赶紧交待下去。”
方崇文挥挥手道:“赶紧去赶紧去。”
那副将迟疑道:“只是……储后也不是不来,究竟何时再来,若没个准信,我们如何改法?”
众人皆皱眉不语。方崇文目光一扫,说道:“眼下太过仓促,来不及安排什么,我看只有索性都改了。今日也不过是些虚场面,储后也不是必定要露面。”
王宿立刻道:“我看还是我再去问问她。”
吕思人见在场过半之人皆默默点头,便道:“这事我们也做不得主,储后这里便劳烦王将军,我快马去问储君,方大人先稳一稳,实在不行,便往后推推。”
“往后推也不妥。”方崇文道,“仪典过后参选新军的当场便要拔营往穗河去,这是不带辎重的,若是晚了,赶不到斑岩,便只有露宿。若必定要推,只有简省仪典,仍是要改,吕大人且快去快回。”
王宿当即命人牵来了马,与他各自飞驰而去。
吕思人出营不久,便已遥见前方烟尘,算算不该来得如此之快,不由心下一讶,忙用力打马奔上前去。待靠近些,便听蹄声隆隆,只见前方骑队奔驰而来,看旗色正是替储君开道的卫队,他倒吓了一跳,按说储君必是缓行,如此疾奔,不知是出了何事,一时倒停住了马,不敢上前。骑队奔到近前,也放慢了速度,整齐地向两面分开,让出一条道,中央几骑人马越众而出,向前奔来。吕思人一眼认出当先一骑正是储君,当即策马退到路边,让开道路,哪知那几骑却径直向他奔来,他怔了怔,忙下马迎上前。
李烬之已换了戎装,虽未着甲,可披风之下一身劲装,也自英武不凡,吕思人颇觉不能直视,低头负手而跪,说道:“吕思人见过殿下,殿下可有吩咐?”
李烬之缓下马步,轻甩着鞭,踱上前笑道:“我听得有人飞骑出营,料有急事通报,于是迎上来看看,吕大人怎倒问起我来?”
吕思人一愣,旋即想起这储君精通入微法,这却是头一回见识,心下叹服,忙道:“殿下英明,确是有事请示。储后在营中尚有些事处理,说让殿下先自巡视,她稍后再出来。只是也不知究竟何时得空,又卡着拔营穗河的事,因此这流程到底如何走法,还要请储君示下,底下才好赶紧安排。”
李烬之先前便已想到多半与秋往事有关,倒还有些紧张,听得不是什么大事,顿时放下了心,朗笑道:“哦,小事小事,烦劳吕大人回去说一声,流程里把储后去了就是。”
吕思人微微一讶,问道:“全去?”
李烬之点点头道:“全去。”
吕思人仍有些迟疑,说道:“已又着人去问储后了,可要等等回音?”
李烬之摇头笑道:“不必麻烦,搅得底下人都不安生。吕大人只管去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吕思人听他如此说,只得道:“好,我这就去安排。储后如何处理?忙完后可要送她先回城守府?”
李烬之一径摇头,笑道:“她忙完了自会出来,你们不必管,这会儿也不用去扰她。”
吕思人顿时有些糊涂,问道:“殿下不是把她去了么,如何又要出来?”话一出口又觉不妥,忙补道,“储后出来自是理所应当,就怕底下人没有准备,会失礼数。”
李烬之浑不在意,失笑道:“去个流程罢了,什么要紧。吕大人只管放心,她本就是流程外的人,你们只管按着你们的流程走,她自有她的流程。”
吕思人虽仍有些疑惑,可听他一再肯定,也只得应下,飞马回营传令。
却说王宿一路打马,新兵营在大营最北端,自南门过去,也足有三五里路,驰到营前,只听重重连帐后的校场上传来高高低低的口号声,想必兵士正在最后整队。他下马入营,直奔主帐,到得帐前,却见隔着老远守着一圈兵士,他也未留意,说了声“我找储后”便往里走,哪知却有人横插一步,挡在他跟前,说道:“王将军留步,储后吩咐不准打扰。”
王宿听这声音清亮,却是女子,定睛一看,见果是刘雏,知她认真,便道:“阿雏,我有急事,你快去通报一声。”
刘雏却摇头道:“殿下刚才下了断音令,谁也不能近十丈之内。”
王宿急道:“什么断不断音,储君就到了,她在里头做什么呢,跟一个典簿哪有这许多话说,叫她快出来出来!”
刘雏道:“卫典簿先前已出来了,后来又进去一老头儿。”
王宿怔了怔道:“老头儿?营里哪儿来的老头儿?”却也无心追究,伸手去推她,说道,“你让开,我真有急事。”
刘雏伸开双臂拦着,一步不退,紧张地盯着他道:“王将军,你莫为难我,我不能放你进去。”
王宿耐着性子道:“你别怕,有事自然我担着,怪罪不到你头上。”
刘雏正色道:“不管储后怪不怪罪,我都不能违她的令。”
王宿急得抓耳挠扫,跺着脚道:“今日怎就偏轮到你这死脑筋的小鬼当值!”
刘雏挺挺胸,笑嘻嘻道:“王将军忘了,是季将军刚才特意交待我守着的,你那会儿还说我守储后妥当呢。”
王宿这才想起此事,不免捶胸顿足,又不好真的动手硬闯,便扯着嗓子叫道:“往事,往事!”只是相隔太远,帐壁又颇厚实,营中也正嘈杂,喊了许久也不见回应,只得又对刘雏苦口婆心道,“阿雏,你再不让我进去,你的宝贝储后就参加不了巡营了,今日要发选将令,很紧要的,她不参加,虽说没人敢因此为难她,可声势到底就矮人一截了。”
刘雏显然不信,扭头道:“将军别唬我,谁还敢不让储后参加。”
“不是别人不让。”王宿道,“是她自己不按时到,别人流程没法安排,只能跳过她,到时怪谁去。”
刘雏嗤之以鼻,满不在乎地说道:“流程跳便跳了,什么要紧,储后爱几时出来便几时出来,还用看什么流程。”
王宿只觉头疼,与她好说歹说,正纠缠间,又有马蹄声到了营口,他警觉地回头,却见柳云匆匆奔来,叫道:“宿哥,吕大人回了,储君已有决定,你也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