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宿一怔,回头道:“这么快?怎么说?”
柳云挥挥手道:“不管储后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储君就到了。”
王宿顿时冒火,高声道:“不管?他居然不管?”
柳云显然也有些懊丧,摸着头道:“也是没办法,几万人的阵仗,不照着安排走,做什么都得乱。”
王宿气冲冲道:“他是储君,让人等等不就一句话!”
柳云不住点头道:“可不是,要我们兄弟等还不是一句话,就算起程晚了夜里露一宿又怎的,只是怕方大人他们说话。”
王宿自知失言,闷闷道:“早知刚才便不该留她一个人。”
柳云探头望向主帐,问道:“储后做什么呢?真不出来了?”
“谁知道!”王宿瞪着刘雏道,“你还不让?”
“不让。”刘雏仍是张臂拦着,不以为意道,“储后又不是不知今日要做什么,知道了还不出来,必是里头的事比外头要紧。她自有分寸,我们瞎急什么。”
王宿直跳脚道:“你且捧着她吧,将来有的是机会见识她胡闹!”
刘雏扭过头道:“储后才不胡闹,就算看着像胡闹,那也是我们不明白后头的道理。”
柳云不由大笑起来,说道:“罢了罢了,刚才无恙便同我说门口是这丫头守着,必定进不去,宿哥先同我回去吧,别连你也赶不上。”
刘雏也催道:“快去快去,若储后一会儿出来我告诉她便是。”
王宿远远听得蹄声来去,知道令已传下,再做什么也已不及,只得上了马,没好气道:“止戈骑回头若姓了方,我瞧她如何见人!”忿忿一甩马鞭,随柳云往回驰去。
过不片刻,便听号角声自远而近层层传来,时高时低,虽变化极简,未成曲调,可悠长辽远,自有一股庄重,营内零散的口号声霎时便静了下来。号声渐歇,鼓声继起,中央大校场四角的主旗楼上打出了四色旗帜,四条主道上百丈一设的旗楼站站相传,旗色所对营寨便即整兵出发,至大校场列队。旗楼上旗色次第更换,一批批兵士便依序而出,空阔的大校场上渐渐乌压压站满了人,低沉的鼓点伴着号令声此起彼伏,杂而不乱。
当最后一批的新兵营也行往大校场后,营区便空荡荡地寂静下来,校场上的嘈杂传到大营最远端,也只剩下若隐若现的低沉回响。方朔望由秋往事送出帐时,见先前热火朝天的营地忽然冷清一片,微怔了怔,叹道:“军势之威,果真惊人。”
秋往事随后走出,指指大校场方向,说道:“方宗主可有兴趣一起瞧瞧,枢教大典人虽也不少,但气势可完全是两码事。”
方朔望摆摆手道:“枢教中人,怎好参与这种场合。”说着淡淡瞟她一眼。
秋往事察觉他似是欲言又止,便问:“怎了?”
方朔望缓缓摇头,叹道:“殿下贵为储后,权势惊人,早可想见。可亲眼瞧过,方有实感。数万之人,举手之间随意调动,如此咫尺之距却未觉半丝凌乱,枢教虽受人尊敬,却绝无此等能力。殿下若集两方威权于一身,确实令人心惊。”
秋往事知他性直,若被说服便不会再来纠缠,反倒还会帮着应付杨守一,因此心情颇好,摇头晃脑地笑道:“可不是,那会儿我随心所欲,无所不能,也不用做什么储后,做皇帝也成,岂不自在。”话音刚落,抬头便见刘雏迎面跑来,忙收了口,冲她招招手笑道,“阿雏你怎还在这儿,不去大校场?”
刘雏行过礼道:“我去不去都一样,倒是刚才王将军来找殿下,要殿下务必出席,我没敢放他进,不知……”
秋往事挥挥手道:“没事没事,六哥就是急性子,我送完这位老先生便过去了,你也先去吧。”
刘雏忙道:“早列好队了,我们过去也没处挤,还是殿下赶紧过去,老先生我去送便好。”
秋往事因方朔望身份特殊,不想让太多人接触他,便道:“这会儿封禁了,还是我去,免得路上麻烦。”
刘雏说了声:“我也去。”跑去牵来三匹马,与秋往事一同送方朔望自北门出营。十里内皆是一层层的守卫,于是一路送出了十里外,因军马不能外送,又命兵士去牵来方朔望留在东门处的马交还于他。
将他送走后,两人便调头回营,刘雏跟在秋往事身边,不时拿眼瞟她,紧紧咬着唇,似是用力憋着不说话。秋往事心知肚明,扫她一眼,说道:“认出来了?”
刘雏吓了一跳,跟着似陡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殿下恕罪,我不该好奇。”
秋往事笑道:“罢了,你是风都长的,爹娘还都曾是枢教中人,怎能指望你没见过他。”
刘雏咽了口唾沫,问道:“那老先生真是方上翕?”
秋往事点头道:“是他。”
刘雏咋舌道:“还真是,我小时见过他主持几次大典,虽隔得远,看不甚清,也多少有些印象。他进来时我便觉有些眼熟,只没敢认,刚才细瞧了瞧,越看越像,没想到真是他。他怎会在这儿?”
秋往事含糊道:“有些事谈。”
刘雏转着眼珠,问道:“可是神子的事?”
秋往事吓了一跳,倏然回头,旋即想起她指的该是江栾,忙定了定神色,正想着说辞,刘雏忽垂下头,似是收敛着情绪,却仍是掩不住笑意地低声道:“殿下不必说,总之无论殿下想做什么,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秋往事听她话中意思不对,心下一惊,霍地勒停马步,肃容盯着她。刘雏见她一声不出,面上也毫无表情,不由有些心慌,翻身便欲下马请罪,秋往事却忽又策马缓缓前行。刘雏不知所措,也不敢胡乱开口,只得不声不响随后跟着,一片沉闷中走了良久,只觉每一步都踏在针尖上,终于憋不住,硬着头皮道:“殿下,咱们耽搁久了,不快些跑怕要赶不及,真的不去了么?”
“急什么。”秋往事的声音轻飘飘传来,不冷不热,辨不出情绪,“阿雏,说说你怎么想的。”
刘雏怔了怔,问道:“想什么?”
秋往事偏过头,若有若无地扫着她,说道:“嗯,就想想我若是不到,他们拔不拔得了营。”
刘雏一惊,愣愣盯着她,面上忽涨得通红,颤声道:“我想……拔不了。”
秋往事轻轻点了头,问道:“为何?”
刘雏愈发兴奋,压着嗓子,低低道:“这回去穗河,是备选止戈骑,殿下不在,又说什么止戈骑!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殿下去得再晚,大伙儿一定会等。”
“是么?”秋往事淡淡道,“我在止戈骑也不过是个千袍,主将可是储君。”
刘雏见她并无怪责之意,胆子渐渐大起来,说道:“止戈骑虽是储君所建,可初时天下也并非没有可与之一抗的劲旅,风洲有中洲虎,北边有三边铁卫,还有裴初亲掌的朱衣卫,就算靖室都有临风公主拉起来的护国军,那时要说天下第一,绝非止戈骑,只能是卢家军。殿下在南边或许不觉得,可我在风都,说实话,真是只知卢家军,不知止戈骑。止戈骑的声名,就是卢烈洲死后,连着殿下的声名一块儿起来的,那时才真是如日中天。我这几日在营里同人聊,多半都是冲殿下来,其实说真的,止戈骑还沾了殿下的光,殿下后头征燎邦,诛卫昭,我们里头人知道用的哪路兵,可外头人连容府和永宁都分不清,哪里又弄得明白那些,看见殿下的名字,便通通都当是止戈骑。多少人日日追着那些止戈骑老兵,问北伐的事,问打永安的事,老兵们被问得烦了,一则掰扯不清,二则也有爱吹牛的,稀里糊涂地便全做了实了。随后又反过来,把止戈骑先前那些打清明打明庶的事都算到了殿下头上。如今普通兵士的心里,从容府初起到永宁复兴,都是殿下一手成就,倒是储君,一会儿李烬之,一会儿旧太子,一会儿死一会儿活,别说普通人,就我们永宁中人,大多数也是不清不楚,好多人都说真太子早死了,如今这个是被扶上来的,真正掌权的就是殿下。这些自然不是殿下本意,可因果相循,最后就成了这么个局面,储君这边听了,怎会没有介怀,因此简简单单一次编新军,明里暗里抢得厉害。原本这事是殿下一手操办,殿下主导根本天经地义,可方大人就是硬要插一手。他是容王的人,如今换了新主,小心都来不及,怎有这个底气跳出来和殿下争?自是因为有恃无恐。”
秋往事道:“既然如此,委屈的是储君不是我,他若想要正名,也是应该的,你为何反而帮我?”
刘雏抬眼望着她,说道:“储君委屈,殿下难道便不委屈,什么都能假,可殿下一路打的硬仗是假不了的,既然当了兵,服的就是这个。原本储君掌政,殿下掌军,再是公道不过,谁都是这么想,可许多事不进则退,根本没得选,殿下若要有所动作,不只是我,军中大半人都会跟随。”
秋往事默然片刻,问道:“真的有很多人这么想?”
刘雏用力点头道:“自然,不要说我们,就是方大人底下的,几人不想跟殿下。殿下什么都不用担心,若有人想动你在军中的位置,兄弟们没一个会答应。”
秋往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地一甩马鞭,疾驰而去,说道:“跟我来。”
刘雏热血上涌,大声应道:“是!”扬鞭疾驰而去,紧紧跟上。跑着跑着却慢慢冷静下来,愈想愈觉不妥,见秋往事眉目低沉,神情冷肃,不由紧张起来,问道:“殿下,殿下,咱们这是要做什么去?什么准备都没有,殿下可莫冲动。”
秋往事斜扫她一眼,问道:“你爱收止戈骑的东西,可收过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