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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大业(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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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刘雏勉强点头,忧心忡忡道,“殿下,你莫不是真要……殿下,不成的……”

秋往事并不答话,接着问道:“你可带来了?”

刘雏见她一意孤行的模样,越发急起来,涨红了脸,咬咬唇道:“殿下,不是我抗命,只是……”

秋往事“嗤”地一笑,打断道:“好了,你别瞎操心,我没要做什么,哄些气氛罢了。”

刘雏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干咳两声,眉开眼笑道:“是是,殿下登场是流程外的,可不得有些气氛。殿下放心,我那些宝贝,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只是我那面是有声的,无声的实在不好搞,费好大劲也没弄着。”

秋往事问道:“什么无声有声?旗子哪还有带响的,你别是撞上骗子了吧。”

刘雏一拍头,笑道:“是了,殿下还未必知道,殿下领兵伐燎那会儿,止戈骑大换血,连旗子也改了。”

“旗子改了?”秋往事讶道,“没听说啊,柳云他们怎也未提。”

“确实改了。”刘雏道,“原本旗上那止戈鸟图案是闭着嘴的,现在改成张嘴的了。”

秋往事不由失笑,嗤道:“容王忒也小心眼,要改旗子便改了,大约偏又舍不得止戈骑的名头,怕改多了别人认不得,于是偷鸡摸狗地改这一小点。难怪都没人说起,恐怕许多人都还未发觉呢。”

刘雏颇不屑地轻哼一声道:“旁的不改,偏偏就改嘴巴,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

秋往事听她似是深谙内幕,便问:“怎么说?嘴巴有讲究?”

刘雏眉飞色舞道:“咱们风人嘛,讲究个鸟鸣为吉,自古各种禽鸟图纹十之八九皆是张嘴,大至长风旗上火凤纹,小至家家灯台上刻的璟鸟纹,都是张着嘴的。止戈骑的旗子却偏是闭嘴,原本倒也没什么人留意,可自从殿下出来之后,便渐渐有了说法,说那旗上的鸟之所以闭着嘴,正是暗含殿下的父亲叶无声叶公那‘天下无声’的意思,止戈骑便是承叶公遗志建起来的。我瞧殿下从来不在这些流言上留心,可容王却不同,想必是听进了这些话,原本殿下在时,有这说法是好事,正可沾沾叶公的光,可后来同殿下掰了,这说法便不妙了。止戈骑若是承叶公遗志而建,由叶公之女统领,他容王不就彻底成了陪衬?将来若是领着止戈骑和殿下开战,只怕还要被世人骂作以下犯上,这叫他的脸往哪儿摆?可流言早已传开,堵也堵不上,只有正本清源,把那罪魁祸首的旗子给改了,闭嘴改张嘴,无声变有声,说是取什么声震天下的意思,其实内里的意思嘛,哼哼,不就是想同殿下撇清,唬得了谁。”

秋往事听得乐不可支,弯着腰直笑道:“这都谁想出来的?普通禽鸟自是啼鸣为吉,可止戈鸟是见血而鸣的,成天张嘴叫唤那还了得,自然闭着嘴才合止息干戈之意,关我爹何事,更关我何事?容王这回可是受委屈了,辛辛苦苦建起了止戈骑,只因一张鸟嘴便叫划给了别人,我都替他心酸。如今弄成张嘴的,才真是不祥之兆。”

“他委屈还不是自找。”刘雏道,“止戈鸟闭口的道理,其实明白得很,当初若不是他有心想借殿下同叶公的势,放任谣言流传,也不至于那么多人信以为真,他不仅是乐见其成,我猜说不定还有推波助澜。只可惜一时的便宜好赚,码下得重了,风头一转,再想收手可就难了。要说委屈,我才是真委屈呢。”

秋往事奇道:“你有什么可委屈?”

刘雏忿忿道:“殿下知道,战旗都是不败不换的,止戈骑就从没败过,所以旗子流出来的极少,价高不说,最麻烦的是有钱都没地买。我寻了许多门路,等了好长时间,攒了好久钱,总算得了个机会,定钱都下了,就等着拿货。哪知就在那会儿,止戈骑把旗给换了,偏偏因改动不大,并不是重做的新旗,而是在旧旗上改,于是市面上现有的闭口旧旗一下就成了绝版。我那卖家当时便要提价,我也认了,只是手上一时没那多银子,让他等等,谁知还没等我凑够钱,他便说已让别人高价买走了,可把我气得够呛,若不是想着以后还要寻他买东西,早把他铺子砸了!他为赔我,说能给我便宜弄张新的,我本不大喜欢那不伦不类的张嘴纹样,可那会儿还不知道殿下从此就不回止戈骑了,新旗怎么说也还是殿下的旗,瞧在殿下份上,便还是要了。”

秋往事发笑道:“我不回止戈骑,可是连累你手里的新旗子又跌价了?”

刘雏讪讪笑道:“这倒没什么,我买这些从不转手,当初买时虽有些不乐意,可拿到手,看着好几处破损缝补,想想是旧旗子改的,就也喜欢了。”

秋往事笑道:“没事,等咱们新军建起来,价钱便又会涨了。你如今也不用买这些了,过些年恐怕便轮到别人千方百计来买你的。”

刘雏眯起眼,似是心满意足,舒坦地叹道:“我只要跟着殿下就好了。”

一路说笑着回到营地。大校场上想是演武正烈,隔着半个大营也听得人声煊赫,滚滚如雷。刘雏着秋往事入她帐内,自床下拖出大大一个包袱,较之帐中其他人的包袱足足大出一倍有余,拆开之后里头又分作两包,一包是日用衣物,倒只得薄薄一个,另一包则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拆出来尽是些零零碎碎的破旧物,残兵片甲弓马用具以至火石水囊等无所不有。秋往事看得眼花缭乱,刘雏却显然熟络于心,不需翻找便自一大堆杂物中摸出一捆扎得紧紧的油纸包,打了开来,正是一面止戈骑令旗。

秋往事拎起来瞧了瞧,见本该是纯白的底色已经泛黄,沾染着片片暗沉的深褐,当是陈年血渍,一望便生烽烟之感。旗上的止戈鸟线划简洁,只寥寥数笔,却刚挺凌厉,衬着背景,颇有浴血之姿。她对着行了一礼,抚了抚已改作开口式样的鸟嘴,轻叹道:“熏着这许多血腥气,这止戈鸟若真有灵,恐怕倒真要嘶鸣不止。我看新军建起来,还是换个图样吧,别委屈它了。”

刘雏不以为然道:“若是我,必定宁可熏死也要在上头呆着。”

“天下没有几只你这样的呆鸟。”秋往事笑道,“走吧,外头声音低了,怕是快完了,咱们赶紧。”

出新兵营时向守营门的兵士要了杆枪,将旗扎在上头,扛着奔向大校场。大校场上的声响渐息,待行到近处,才听参差交错的高喊声,想是训令兵在将李烬之的说话一层层向外传。秋往事缓下马速,靠近大校场,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一眼望去但见刀枪林立,旌旗蔽日,兵士倒只影影绰绰地掩在其下。场边角楼上的瞭望兵士发现两人,遥遥引弓相对,示警的红色信旗一挥,底下便有一队骑兵飞驰而出。待奔到近处,认出是秋往事,忙挥旗令角楼上收弓,下马迎上前去。秋往事知道李烬之必已发觉,便未令通传,也未惊动旁人,径自沿阵列中央空出的道路向正北面的阅台行去。走了几步,发觉刘雏并未跟上,回头一看,见她怔怔地骑在马上,失神地望着场上乌压压的大军,似是看呆了,便唤道:“阿雏,跟上。”

刘雏轻轻一震,回过神来,忙趋马跟上,却仍有些恍惚。她生长于京城,高官显贵乃至皇家的仪仗排场是见惯了的,可与这等大军集结列阵受阅的场面一比,皆如浮华的泡沫,一碰即碎。入军营也已有些时日,前几日也曾为今日之事做过演练,可当时身在其中,尚无所觉,今日从旁观之,方觉震撼。而此时气氛更与演练之时全然不同,她只觉心砰砰直跳,浑身的毛皆竖了起来,似是开了入微之觉,偌大阵列中的点点滴滴都似敲在心上,激起阵阵颤栗。马蹄一步步踏着,却微微发软,明明多日未雨,地面却有些泥泞,想是先前演武踩踏,又混入汗水之故。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虽是寒冬时节,被铮铮兵甲一映,也是亮生生地刺人眼目。一眼望不到头的枪林旗海间,明明回荡着众多训令兵的高声呼喊传话之声,却不知为何只觉一片寂静,听得见风过旗梢,听得见衣甲相蹭,更听得见演武过后的粗重呼吸。

秋往事慢走几步,等她跟上来,低声道:“如何?这就是军势之威。”

刘雏吞了口唾沫,本要开口,边上兵士发现两人,皆转过头来,个个汗流披面,眼中犹带杀伐,随即认出是谁,虽不敢出声,却似有气旋流转,稍远处之人也似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纷纷回过头来,如平湖投石,一波波荡开去,虽无一声号令,层层叠叠的人却一时都向这边望来。她毛骨悚然,只觉杆杆□□闪烁的寒光似都向她指来,顿时说不出话,不自觉地挨向秋往事,却见她勾起唇角,微微笑道:“融洲精锐,名不虚传。只是还差着些,若是止戈骑,没人会回头,你却偏觉所有人都盯着你,无所遁形,那才吓人。”

刘雏双手紧紧握着缰绳,却满手是汗,滑腻腻的捏不稳,深吸了几口气,好容易定下心神,周围兵士却忽又齐刷刷转回头去,举起枪杆用力向下一剁,轰然巨响中,又齐齐跪倒,同声呼喝起来。她只觉巨大的声响排山倒海而来,震得头皮发麻,浑然听不清众人究竟喊了些什么,之前分明也曾参加过预演,脑中却空白一片,丝毫想不起这究竟是哪一幕,直觉也想一同跪下,才撑起身,腿却发软,在马镫里打了滑,一个趔趄向下跌去。秋往事一把捞住,扶她坐稳,笑道:“没事,上头说完了。”又回头往阅台望去,悠悠道,“你现在可知道了,要站在那上头,坦然相对如此刀兵,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刘雏面红耳赤,心中直骂自己没用,憋出一身汗,人倒冷静下来,见周围兵士又站起身,忙道:“殿下,流程到这儿便该完了,咱们得赶紧上去,不然便要散了。”

秋往事微微一笑,忽道:“五哥,打个招呼。”

刘雏愣了愣,正讶异她同谁说话,忽醒过神来,睁大眼道:“储君能听见?”

秋往事笃定地望着阅台,笑道:“你看着便是。”

刘雏眯起眼向阅台望去,只是间隔太远,只见高台之上旗帜林立,却瞧不清旗下之人。正凝神屏息,隐隐似有高喊之声响起,经由层层训令兵级级相传,越来越近,渐渐听得分明,却是:“诸位可见过止戈骑?”

话虽传了下来,可此句是流程中所无,众兵士本已在等着收兵回营,忽问下这么一句,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有说见过的,有说没见的,有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的,有立定不动等指示的,场上顿时起了小小一阵骚动。各级将领也皆不明所以,纷纷仰头向四角旗楼望去,等着看旗号指示。

刘雏愣了片刻,一眼扫见秋往事手中的止戈旗,顿时反应过来,兴奋地叫道:“殿下,是说咱们。”

秋往事笑眯眯地点点头道:“这句正好。”冲刘雏一招手道:“走了。”一面伸长脖子四处看着,似在寻找什么。

刘雏见状问道:“殿下找什么?”

秋往事正要开口,恰见一名背着号角的号令兵跑出队列,大约是准备去前头问问情况,便追上前拦住,俯身抓过他背上号角,说道:“借我一用,你回去吧。”顺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那兵士被推得转了半圈,又朝向了来时方向,顿时有些发晕,稀里糊涂便跑了回去。

秋往事把号角向刘雏一抛,说道:“用力吹,三长声。”见她眼神仍有些散,接得手忙脚乱,不由笑道,“行么?”

刘雏打了个激灵,忙紧紧捏着号角,说道:“行!”似生怕她反悔,迫不及待地用足全力吹起来。这支号原本只是营区小号,却被她吹得如将军号般洪亮,接连三声,悠悠长长地传了开去。

三声长号,正是令旗手注目之意。秋往事手腕一抖,将止戈旗高高举起,见四角旗楼都打出了得令的旗号,便舞着旗杆大大挥了一圈,又向前点了三点。旗楼上明显有些迟疑,只因这并非临川军中旗语,可缓了片刻,仍是陆续将她的做法依样打出。底下各路旗令兵见了,便也依样挥旗,层层相传,满场但见旗帜翻飞,众兵士却多不识此旗语,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场上顿时一片嘈嘈之声,皆疑旗令打错。众将正欲遣令兵去问,却见各营各阵间皆有兵士脱阵而出,向着方才号响之处奔去,神情皆是激昂莫名。有将领拦住相问,皆只得一句回话:“止戈旗令。”

跑出阵列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新兵营,几乎一大半皆跑了出来,甚至不乏骑马的将领,连阅台之上也有人奔下。余下的兵士有些慌乱,只觉被人占了先,有不少便也想跟着跑出去,却被各自将领拦住道:“看清楚,都是原止戈骑的。”

各方之人如点滴之泉,渐渐汇聚成流,乌压压的约有上千之众,皆涌向阅台正对的中央大道,止戈旗高举之处。多数人本还不知发生何事,只是依旗令行事,到得近处才发现是秋往事来了,更觉兴奋,在她身后自成阵列,骑士在前,步兵在后,浩浩荡荡向前行去。王宿骑在秋往事身侧,高声唱道:“八方聚众,号曰止戈。如江之流,如山之峨。守我故土,佑我山河。何以为战,手足在侧。烽烟不息,宝剑长歌。”众人尽皆相和,整齐划一,低沉昂扬。刘雏听着前后左右都在唱着,神情步伐皆和着歌声,所有人都似纳入一种奇妙的韵律中,偌大的队伍仿佛凝成一人。她夹在中间,只觉格格不入,虽也尽量跟着节奏,却觉手也不对,脚也不对,周围山一般的压迫感逼人而来,起初还试图脱队离开,却不管往哪个方向动都似要撞墙,只得被裹胁着往前走去,深觉只要腿一软只怕便要被踩死,走不多远浑身都已被汗水浸湿。

秋往事扫见她挤在骑兵列中手足无措,便对她身边几人笑道:“带带她。”

刘雏身边两骑便调调步伐靠过来,一个接过她缰绳,一个伸臂撑在她背后,笑道:“没事,别紧张,跟着唱。”

刘雏被两人夹着,顿觉有了倚靠,轻松不少,这才有余裕去留意众人的歌声,稍听片刻便觉词律皆是极简,易于上口,听不两遍便跟着哼唱起来,不知不觉间周围的隔阂感便渐渐消失,原本压人的高墙此时却成了壁障,将她也纳于其间,顿觉踏实,精神百倍,连身边的两人不知何时已退了开去也未察觉。

中央大道两边的临川兵士看着这一队人向前走着,虽来自各营各阵,有骑有步,衣饰不统,队列也未见如何齐整,却偏似凝成一团,滴水不入。队中之人皆是平时的熟面孔,也未必膂力武艺如何出众,进了队中却似换了个人,神情气魄截然不同,望之便无端生出畏惧。队伍所过之处,虽道路已足够宽敞,两边阵列仍不自觉向旁让去,许多兵士更不觉跟着哼起歌来,愈传愈远,渐渐蔓延全场。

行到阅台之下,秋往事举手令众人停步,抬头看去,见台上一溜数十人皆已立到台边,面上虽都勉强挂着笑,可方崇文等一干临川将领皆是隐有怒容,而吕思人等永宁官员则是一派紧张,悄悄按剑,若非李烬之压着,只怕已要上来护驾。只有李烬之一人笑得欣喜,上前两步,弯腰向她伸出手。她也展颜一笑,拉住他手,借力一跃,便直接自马背上纵身而起,落在台上。方崇文等皆陪着笑围过来,吕思人等也立刻插到她身后,将她和台下兵士隔开。秋往事却不客气,推开众人仍是走到台前,冲台边训令兵打个手势,高声道:“诸位皆知,新军之立,是止戈之扩。止戈选才,不忌出身,不问过往,凡有能者,皆有其位。下至小卒,上至副将,皆自演武而出。”说至此处微微一顿,向方崇文瞟去,果然见他听得‘上至副将’一句面色便微微一变,不由心下暗笑,接着道,“唯有主将一职,从来只有一人。止戈骑的主将是谁?”不等训令兵传完话,更未等台下回答,便转身单膝跪下,将手中的止戈旗高高平举过头,递向李烬之,眼光一扫,正瞧见台上诸人面上神情由愤怒惶恐而转为惊讶莫名。

台下止戈骑中,季无恙率先拉着王宿下马跪倒,高声叫道:“储君!”众人相继而跪,皆高呼储君。余下的临川军见状,虽无号令,也由近而远层层跪下,此起彼伏地叫道:“储君!储君!”

李烬之见她忽然当众将主将之位让了出来,也大觉惊讶,便以眼光相询。秋往事冲他一笑,只将手中的旗又往上抬了抬。李烬之见她似决意甚坚,又听得台下山呼,知道已成定局,只得接过旗,扶她起身并肩而立,高声道:“诸位,半月之后,穗河之畔,我与储后在止戈旗下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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