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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是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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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珏微微一笑,应道:“自然。”说着抬起头扬声道,“阿鹿,过来一趟。”

李烬之忙道:“听说他身体不好,不必牢烦,我们过去便是。”

文珏指指渐没于囫囵山壁下的夕阳,说道:“没事,天暗了。”

秋往事有些不解,伸长脖子望着,片刻后听得一阵蹄声渐近,却远较寻常马蹄轻快,倒似未钉过掌的小马,她微微一讶,脱口道:“天枢?”

文珏目光飞快地向她一扫,眼波一瞬变得灵动无比,轻声笑道:“常听说储君储后一文一武,如今看来,文的固是箭技出众,武的心思却也十足灵敏。”

方定楚却有些讶异地望着她。秋往事看出她目光中的疑问,知她是误会了自己枢术恢复而以入微法探得,便解释道:“我听蹄音是小马,成人骑不了,该是小孩,小孩而能有三品修为,若非天枢殊无可能,因此随口一猜。”

文珏点头笑道:“殿下猜的不错,那是本院如今唯一一名天枢。”

秋往事犹记得她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光,一面细细打量她,一面问道:“不知文司院修的是哪一法?”

文珏微微一笑,眼中忽透出一丝狡黠,说道:“殿下何妨一猜。”说话间头轻轻一歪,神情灵动一如少女,配着苍颜白发,却竟也丝毫不觉做作。

秋往事只觉她的神情说不出的熟悉,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不祥之感,神色一紧,说道:“千万别叫我猜中。”

文珏朗然笑开,拍着手道:“看来未然那丫头真是把殿下得罪狠了。”

“真是钧天法?!”秋往事哀叫一声,一把拽着李烬之拉到身后,急道,“五哥五哥,你被她摸了没有?”

李烬之失笑道:“往事,文司院是真高人,别失礼。”一面转向文珏欠身道,“文司院莫怪。”

“无妨。”文珏摇摇手,兴味盎然地瞧着秋往事,倒似觉得十分有趣,“殿下高看了,我并不会读心。殿下也大可不必视钧天法如洪水猛兽,读心之能在钧天士中也是可遇不可求,绝大多数不过心思机敏罢了,以殿下灵性,许多钧天士怕还比不上。”

秋往事虽半信半疑,但见李烬之对她颇为敬重,便也先搁下疑问,欠身道:“我唐突了,司院莫怪。”

文珏微笑摇头,说道:“殿下心胸豁达,会对未然如此生气,看来她确实做得过了。”

忽听远处一个清亮的声音道:“未然不是坏人。”

秋往事料是那入微士到了,回头一看,蓦地眼中一亮,叫道:“啊,鹿!白鹿!”却见远远奔来的并非小马,而是一头白鹿,头上顶着长长的角,也是一色纯白,犹如美玉雕成。她惊奇地奔上前去,却又忽地停住脚步,讶异地睁大眼睛。只见鹿角后探出一个脑袋,肤色级白,白得几无一分颜色,兼且白眉白发,连眸色也极浅淡,细看之下又透着几分淡红,整个人看去如冰似雪,直有剔透之感,又穿着白色枢士袍,骑在白鹿之上,昏暗天色下几乎分辨不出。那人奔到近前,轻轻拍了拍鹿角,白鹿便乖顺地停了下来。他一跃而下,动作倒颇轻捷,瞧不出有病在身,只是身量十分单薄,穿的枢士袍形制又与寻常不同,不仅格外宽大厚重,背上还连着一顶大兜帽,在他身上颇压出了些弱不胜衣之感。

走近看时,瞧清他五官十分精致,面上神情虽淡,却不掩稚气,约摸只得十三四岁,本就已是俊秀少年,因肤发皆白,越添了清灵出尘之感。秋往事所见释卢燎邦等异族人中不乏长相不同于风人者,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样貌,不由问道:“你不是风人?是哪一族?雪做的一样,好漂亮。”

少年微抿了抿唇,似有些不豫,却仍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说道:“见过储后殿下,我是风人,并非异族。”语毕抬起手,递到秋往事跟前。

他的手先前一直藏在宽大的枢士袍下,此时伸出,才见也同面上肤色一般洁白如玉,手中拿着数枚各色鸟羽,看去色泽鲜亮,边角挺括,应当已上过琥珀蜂蜡,系着绳穗,制成可随身佩带的饰品。秋往事微微一讶,问道:“给我?”

少年点点头道:“殿下请任挑一枚,可辟邪祟。”

秋往事颇觉欣喜,见里头正有一枚黑白间色的止戈鸟羽,便挑了出来系在腰间短刀上,笑道:“多谢。”

少年又同其余三人依次见过礼,方定楚与文珏想必早已相熟,便未赠羽毛,只李烬之获赠了一枚。李烬之道了谢,负手回了一礼。秋往事倒颇吃了一惊,敛翅礼用于尊者,以李烬之如今身份,除去长辈,已鲜少用及,这少年小小年纪,虽是天枢,看枢士袍却也未任什么要职,不知为何得他如此尊重。少年行完礼后走到文珏身边文文静静地站着,双眼在秋往事身上扫着,神情有些别扭,最后似终究忍不住,小声道:“我也不是雪做的。”说完自己似也有些不好意思,歉然地笑了笑。

文珏拍拍他头,笑道:“殿下莫怪,他身体不好,晒不得太阳,小时候别的孩子总取笑他是雪娃娃,所以他不喜欢。”

秋往事这才知道失言,忙道:“抱歉。”

李烬之上前笑道:“你还没见过碧落子吧。”

秋往事茫然摇头,皱眉想了想道:“似乎听过。”

李烬之道:“你瞧他肤发,可是同碧落树一个颜色?他们生来便是如此,据说是碧落树灵托生,能与前生来世相通,你有什么话想对转世的亲人说,只要带了那人的碧落叶来,让他们写在叶子上烧掉便能传过去了。”

秋往事惊喜道:“啊,真的?那我姐姐……”

李烬之笑道:“可要差费将军帮你摘叶子送来?”

秋往事连连点头道:“好好,四个人都要。干脆小竹也捎上。”

少年似有些心虚,摸摸头道:“其实我也不知究竟传过去没有。”

秋往事笑道:“一定传得过去。都说天枢稀少,可我也见过好几个,碧落子却从没见过,如此难得,自然有些神异。”

李烬之道:“碧落子不必选试便可入枢院,若是太平时候,稍大些的枢院都可见到,虽也难得,却并不比天枢少。只是他们多半体弱,如今战乱,许多便在颠沛间早逝了。也是因此之故,碧落子被视为吉人,若是多见,便是盛世之兆。他刚才送你那枚羽毛,也是吉物,寻常可不易求得。”

少年腼腆笑道:“其实不大灵,只是大家都喜欢。”

“我也喜欢。”秋往事笑道,“你叫什么?”

少年眼中一亮,不知为何似是十分高兴,答道:“我叫云间鹿。”

秋往事微微一讶,笑道:“这名字可巧了。”

“不是巧。”文珏道,“这孩子是孤儿,天火捡回来的。当时是个雪天,他已被雪埋了大半,只露了脑袋在外头,偏又与白雪一色,原本绝不会被发现,幸得有只白鹿在旁。天火本是想去捉那只白鹿,走到近处才发现了他,救了回来。”

秋往事望向在一旁悠悠然吃草的白鹿,讶道:“就是这只白鹿?”

云间鹿摇头道:“这是孙子了。它们一家都在院里,如今有二十几只了,只是藏在碧落林里,你们不大瞧得见。”说着望了望李烬之,赧然笑道,“储君殿下瞧得见。”

秋往事笑道:“它是你救命恩人的孙子,你还骑它。”

云间鹿做个鬼脸,说道:“才不是,天火哥哥说它爷爷当时是把我头发当做了草,啃得欢呢,若不是及时发现,就被啃成秃子了。”

众人皆笑起来。文珏接着道:“且不管那鹿在做什么,他总是因那白鹿才救回来的,因此我们便给他起名叫白鹿。后来他大起来,却非说自己已够白了,不肯再姓白,要拿云间做姓,虽有些胡闹,终究也没什么妨碍,我们也便由着他了。”

秋往事笑道:“原来不是姓云,是姓云间。这姓好,又特别,又好听,又有含义,还天下独一份,多威风。”

云间鹿有些得意地望向文珏,开心地笑道:“看,大家都说好。”

秋往事又转向李烬之道:“五哥,改天接四姐来一趟吧。”

文珏微微笑道:“殿下有心了,他的灵枢早托王宗主和守命先生都看过,一直在喝药,已好了许多,除去晒不得太阳,其余也不大生病。”

云间鹿喜滋滋道:“我在练尘枢,过两年就会更好了。”

文珏拍拍他肩膀,笑道:“好了,聊够了,可还记得你答应过什么?”

云间鹿笑容微敛,扫一眼李烬之,抿抿唇道:“答应过若有人上门问我,就把未然的事老实说出来。”

秋往事听他说得古怪,微微一讶,问道:“你知道她什么事?难道知道她要逃?”

云间鹿勉强点了点头,说道:“她请我帮她个忙,装作找不到她。”一面瞟向文珏,嗫嚅道,“我那时不知道她不能出去,就答应了。”

秋往事已有所预料,闻言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叹气,正要追问,方定楚却忽一脸愕然地说道:“等等,怎么……难道未然……真是被劫走了?”

秋往事怔了怔,回头望向她道:“定楚姐姐你可是头还晕?再进去歇歇吧。”

“我没事。”方定楚急迫地摇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又问一遍,“她是……真的被劫走了?”

“也不是劫走,是逃走了。”秋往事一面解释,一面也疑惑起来,说道,“这不是你亲眼看见的么?”

“是从我手里带走的,可……”方定楚说到一半又忽停住,扫一眼文珏,似无法开口。

秋往事也警觉地向文珏望去,李烬之却忽道:“定楚你直说便是,文司院恐怕了然于心。”

秋往事吃了一惊,扫视一圈,闷闷道:“我是这里唯一一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么?”

云间鹿举起手,茫然道:“我也不大明白。”

“最不明白的是我。”方定楚苦笑道,“那我便直说吧,未然真是自己跑的,不是你们把她弄出去的?”

“我们?”秋往事大讶,忽地心念一闪,叫道,“啊,你……你该不会以为米小子是我们派来的吧?”

“真的不是?”方定楚至此才终于确定,顿时焦急起来,“那小子不就听你们的,不是你们指使,他劫未然做什么?”

“谁知道!”秋往事懊恼道,“你怎会以为是我们,我们劫她做什么?”忽想起此番上云间院本就是想带走未然,顿时哑然,憋了半晌才道,“好吧,我们这次来本是打算顺手把她弄走的,可才到门口就听说她被劫了。”

方定楚扶额长长叹了一声,无力道:“今天就在储君一行走后不久,未然说要出去走走。这里进出一条道,无处可逃,她近日也颇老实,我便没在意由她去了。过得片刻见没回来,便出去找。到了林子里就听见喊声,过去一看,正见米覆舟那小子抓着她。我一见那小子,就以为是你们派来的。今日刚好宗主不在,他是去寻你的,这事只有你们才会知道,除去你们,还有谁能抓准他不在的这个空子来劫人?因此我真是一点也没怀疑。”说着忽顿了顿,抬头道,“是了,他去军营寻你,你们都来了,他怎还没回来?”

秋往事挥挥手讪笑道:“没事,再过会儿应当就回来了。”

方定楚知她搞了鬼,听说无事便也安下了心,接着道:“那小子见了我,二话不说就攻过来,我想他要不是想借机报仇,要不是给我个交待的借口,躲也没躲便由他劈晕了。”

秋往事跺脚道:“你怎不问问他?”

“没用。”李烬之道,“未然既已说通了那小子,必定都交待过,就算问了,他恐怕也说是我们派的。”

秋往事不解道:“有这功夫交待,早可跑了,做什么非等定楚姐姐来?”不待回答又一拍额道,“啊,拖时间。她若直接走了,定楚姐姐用不了多久便能发觉,若跑得不远,就算小鹿肯帮她隐瞒,院里其他品级低些的入微士也能找到。所以她特地等着定楚姐姐来,做了出戏给她看,引她以为要劫人的是我们,从而打晕了她,从从容容逃走。”又转向方定楚道,“这么说那方圆木其实没影响,你是故意输的?”

“方圆木虽有影响,终究有限,我若不收力,他光让我受点疼恐怕手就得废了。”方定楚摸摸脖子,显然颇觉冤枉,皱眉道,“我都不记得疼是什么滋味了,还真不好受。”

秋往事叹道:“我们都找上门来了,你怎还不知道?”

方定楚道:“我当你们做戏。”

秋往事哀叫道:“做戏哪有这么真的!”

方定楚瞟瞟李烬之道:“你们做戏不向来和真的一样,我哪知道。”

秋往事啼笑皆非,只得狠狠瞪一眼李烬之,咕哝道:“都怪你!”

方定楚想了想,又问道,“你们真吃得准这事是未然自己筹划的?那小子和裴初也有关系,会不会是受他们指使?未然与他八竿子打不着,怎么把他找来的?”

“裴初如何知道她在这儿。至于米小子,”秋往事望望文珏,干笑两声道,“他是想偷溜进来去隔世堂的,大约不知怎地碰到了未然,被她一通哄就哄走了。”

方定楚仍觉不可思议,说道:“我出去寻她,也并未隔多久,她和米小子素不相识,才这一小点功夫,怎就能哄得他言听计从?”

“这容易得很。”李烬之道,“她会读心,从小又接触过多少高手,读过人家多少心得?她自己虽练不得,可想必都记着。她就是本活秘籍。米小子为了隔世堂里几句壁书就能闯云间院,见了她还不刀山火海都去得。”顿一顿又道,“就连两人相遇,我也不相信是巧合。方宗主下山是她怂恿的,云间小弟处也特地打了招呼,显然对这一日早有筹划,若非早知道米小子要来,一切都无从谈起。”

方定楚讶道:“除非她能千里之外读人心思,否则如何知道?”

秋往事沉吟道:“米小子会来,是方崇文怂恿的。方崇文识得未然不奇怪,他自己虽没来云间院,可近日为了安排五哥今早的祈福,有不少手下来院里协调,并不是没有机会联络上未然。只是还有一处接不上,米小子是骗不得人的,他进院之前分明就对未然之事一无所知,自山顶径入隔世堂,看过壁书与登天像后应当就原路出去,怎会又跑到了碧落林?隔世堂口有守卫,他从外面没法进去,从里面自也没法出来,要到碧落林,只能是回到山顶后又自别处山壁再爬下去,无缘无故,为何会冒着风险大费周章走这一趟?”

李烬之望向云间鹿,微笑问道:“小鹿,你近日可有去过隔世堂?”

秋往事低呼一声:“啊,未然叫你去的?她要你在里头做什么手脚没有?”

云间鹿看一眼文珏,见她点头,老老实实答道:“她同方入照玩游戏,在院内选个隐蔽处写下一句话,瞧谁藏得好。她让我帮她藏进隔世堂里去,说她进不了隔世堂,方入照想不到那里头,一定找不到。”

方定楚叹道:“我几时同她玩过这游戏。”

云间鹿讶异地看看她,小声道:“可她没说谎,她若说谎,我会知道。”

秋往事叹道:“小鹿,那小鬼说谎说了一辈子,瞧不出来的,只怕哪日说真话了才会脸红心跳。她让你写了什么?我猜猜,是不是说院内东北碧落林里藏了什么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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