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骑插曲过后,各部兵马仍依原定安排各自回营,稍事休整,报名参选新军之人便即整装出发,往穗河而去,方崇文部下将领与永宁官员皆有近半随军前往。人一送走,方崇文便殷勤笑道:“两位殿下辛苦了,是否到我帐里坐坐,也好商议明日安排。”
秋往事立刻掩嘴打个哈欠,拉着李烬之道:“我累了,今日便算了,咱们回去吧。后头几日应当都没什么紧要安排,明早起来再说吧。”
方崇文瞟瞟李烬之道:“两位的行帐已打理好了,既如此,便先送储后去歇息。”
秋往事这才想起今日原本计划留宿军中,眼珠一转,故作惊讶道:“今日睡这儿?我不知道啊。”
李烬之一拍额道:“昨夜回房你已睡了,今天清早交待得匆忙,忘了提这事。”
秋往事皱了皱眉,望向方崇文歉然笑道:“那只有对不住方大人了,我东西没带来,好在时辰还早,便还是回城吧。”
方崇文问道:“不知殿下缺什么?我叫人去准备。”
秋往事挥挥手道:“不必不必,准备来我也用不惯,别麻烦了。今日又是操阅又是出兵,方大人营里想必有许多事善后,便不必送了,我和储君自己回去便是。”
方崇文心知肚明她哪有如此讲究,必是不想解释今日之举,存心避开,却又不好明说,正有些恼怒,李烬之安抚地拍拍他肩膀,若有若无地递了个眼神,说道:“储后说的也不错,方大人今日辛苦了,便不必再送我们。”
方崇文听他开口,便也只得让步,差了名副将送他两人与一干永宁官员回城。
秋往事一路打马狂奔,赶得甚急,一众官员在后头跟得气喘吁吁,暗暗叫苦不迭。李烬之见她如此风风火火,知道必有打算,一回到临川城守府,便令众人各自下去休息。众官员早已是精疲力竭,狼狈不堪,顿时如逢大赦,匆匆告退。果然秋往事待众人走后,又打发了一众侍从,回屋换了身便服便往外行去,说道:“我再出去一趟,回来再同你说。”
李烬之也已换好了衣服,闻言怔了怔,抓起琳琅带跟着她向外行去,失笑道:“才半日不见,这是出了多少事?又要去哪儿?”
秋往事一面走,一面道:“你知道我刚才是被谁耽搁了?方宗主。”
李烬之讶道:“方宗主?他竟然找上门?那……”
“没什么。”秋往事挥挥手,笑道,“没见时不想见,真见了,也就那样。都说开了,还哄了他一通,一时半刻应当不会找我麻烦,说不定回头想通了还能站到我这边来。”
李烬之击掌道:“可惜,我若知道他下了山,该趁机会一会江未然同楼晓山。”
秋往事回过头笑眯眯道:“没事,我送他回去时,在他马上做了点手脚,走不远的。那一带没什么人家,今日又到处封道,他恐怕弄不到别的马,单靠两条腿,只怕这会儿还没走完一半呢,我赶紧上山,应当能赶在他前头。”
李烬之大笑道:“你不是同他说开了,还使坏折腾人家老爷子做什么?”
秋往事气冲冲道:“他被江未然那小鬼哄得一愣一愣,他用什么法子见到我的你可想得到?是拿着定楚姐姐的帖子冒名求见。以他那板板正正的脾气,能做出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来,可见真是心神都叫那小鬼给迷了,这会儿虽同我说得好好的,可回头同她见了面再被一哄,谁知又给拐到哪儿去。那小鬼真不能再放在外头生事了,我准备把她弄回来,若一时半刻废不了,就给堆吃的扔到下面地牢里!”
李烬之想了想道:“弄回来也好,否则到时方宗主回清明,也不知把她如何处理,我们去列宿前,她的事总要有个了结。”
到了马厩,秋往事牵过一匹马,正待告别,却见李烬之也牵了一匹马出来,忙道:“我去就成了,你不必去。”
李烬之笑道:“同去便是,我也好给你望个风。”
秋往事直摇头道:“不好不好,你别靠近那小鬼,一不留神又叫她摸了去。”
李烬之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放心,我守身得很,哪会随便让人摸。”
秋往事“噗嗤”一笑,瞪他一眼道:“呸,谁稀罕。”随手夺过他手中马缰,又要把马拴回去。
李烬之转身便跳上了她的马,抱着双臂一本正经道:“咱们自成婚以来便再未合乘一骑过,是该温习温习。”
秋往事啼笑皆非,跺脚道:“五哥,别闹,方宗主年纪不小,身体可好得很,一会儿便回去了。”
李烬之举起手,笑道:“好好,说正经的,你要想掳人,我一起去方便许多。江未然再如何机灵,又不会武,我不想让她碰,她哪有机会。”
秋往事见他一副非去不可的模样,只得挥挥手道:“罢罢,回头若漏了底,那也是你的事。”
李烬之见她又牵出一匹马,重重叹了口气。秋往事只当没听见,牵马自后门出府,径由东门出城,一路奔向囫囵山。此时虽已撤了封道,路上仍是一片空荡,李烬之见四下无人,便驰到她身边并排骑着,问道:“往事,你今日把我抬出来是何用意?止戈骑你如此看重,这主将你难道不做了?”
秋往事转头觑他一眼,笑道:“储君殿下够勤政的,这一会儿功夫也不浪费。”
李烬之指指空阔的路面道:“这么好说话的地方,回到府里倒还不好找。”说着又歪过身去靠近她道,“再说今晚我想做别的,不想聊国事。”
秋往事白他一眼道:“你别想,今晚我有事,捉回那小鬼还得出去一趟。”
李烬之讶道:“还出去?又有什么事?”
秋往事道:“这个回头再说,先说止戈骑的事。今天阿雏同我说了些话,我觉得不能再如此下去。”
“阿雏?”李烬之心思一转,约略有些猜测,微微笑道,“小丫头胡说罢了,她迷你迷得死心塌地,若说了些什么过火的,也没什么奇怪。”
“不是这么简单,她……”秋往事望向李烬之,说道,“你先答应不怪她,心里偷偷记恨也不行。”
李烬之朗然笑道:“自然,我还能同她计较。”
秋往事得了他保证,接着说道:“她说止戈骑没我不成,这没什么,说众人提起止戈骑只知有我不知有你,这也罢了,可她连无论我想做什么都站在我这边,止戈骑也都会站在我这边,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就不对了。”
李烬之倒似不甚在意,笑道:“这又何必当真,那丫头本就心里眼里只你一个,我同你正装着不妥给方崇文看,她当了真,急着护你也是有的。”
秋往事摇摇头,微微皱眉道:“若是柳云沈璨无恙这么说,那倒还罢了,可她不同。她是什么人?是刘大人的女儿,如今虽然年龄尚小,没任要职,可说身份,那就是永宁核心中的人物。好比与他身份相仿的赵翊,便能独留永安,可见何等心腹。她平日里耳濡目染的,按说心思也不该差太远。我与你是一家,她如何喜欢我原本都没什么,可她以为你我不妥之时,居然毫不迟疑站在我这边,这怎么想也不对。你举旗前便知永宁尚存的,天下也没有几个,凡知道的,个个都该是死党,这里头的人但凡有一个出了问题,那都是大事。”
李烬之道:“这倒也不必想太多,阿雏虽是圈里人,可与赵翊又不同。赵翊是从小跟在他爹身边栽培着的,早就准备走这条路。阿雏从小是跟着娘长,她爹四处跑,不常在一块儿,她娘又是投身枢教的,一直反对她爹从政,因此她对永宁自不若赵翊这般死心塌地,若不是因为你,只怕还未必出来从军。”
秋往事仍是摇头道:“刘大人又不是不知她心性,既然能把永宁的底透了给她,就算不指望她帮忙,至少也该是相信她不会拖后腿。她同刘大人平日如何我不知道,可刘大人为永宁而死,她分明伤心得很,却也引以为傲,怎么看都不是对永宁毫无认同,可为何如今却能如此轻易地接受我取而代之?原本她一人想歪了没什么大不了,横竖还是跟着我,总能掰回去。我在意的是她会生出这种念头,根源究竟何在。”
李烬之神情也略微严肃起来,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背后有人挑拨?”
秋往事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若说有人挑拨,只能是去新军之后的事,且不说新军有没有这样人物,她也才去了没几日,如何就至于扭过来?”顿一顿又道,“其实细想,她会如此着迷于我,本就有些古怪。我立下声名,自是杀卢烈洲之后,可那战之后容王放出的风声,是说顾雁迟与我们勾结,暗算了卢烈洲。东南一带有军中流出的实情,西边又有卫昭他们可劲捧着,名声压不住不出奇。可阿雏是在风都,那是裴初治下,裴初自己都对那谣言信得十足,底下风声如何,可以想见。那时我也尚未算是永宁中人,你底下人想必也不会费事替我吹嘘,阿雏怎就能如此瞧得上我?”
李烬之不由笑道:“你也别太疑神疑鬼,她是女子,有功名之志,又修自在法,就算卢烈洲一事被掺了水,会喜欢你也没什么出奇。否则依你说法,便该是有人从那时起便在暗中替你造势,如此忠心耿耿,却至今都没让你知道,这可比阿雏还说不通。”
秋往事甩甩头,叹道:“我也说不上,是想多了最好,可我总觉这背后有名堂。总之阿雏这事可大可小,就算只是她一时糊涂,咱们也该反省反省,可是做戏做过了头。咱们关系含糊,固是能障一拨人的眼,可若连自己人都绕了进去,那便不大妙。所以我瞧,咱们是不是也是时候,把位置摆摆清楚了?”
“所以你当着全军,推我上了主将位?”李烬之问道。
“主将你做我做,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秋往事笑嘻嘻道,“你都要做皇帝了,哪还有空带兵,还不是交给我嘛。”
李烬之轻叹道:“说是这么说,可你若与方崇文平级,做起事来总不如主将的方便。”
秋往事甩了个响鞭,说道:“我还怕他怎的。回头穗河演武先灭他一回威风,然后精锐部我就带着上列宿,等回来将士早都熟了,谁还记得他是哪号人物。之后也总要回风都,他若真能舍得下融西跟我回去抢权,那倒还求之不得,就怕他没这胆子。”
“你也莫太托大。”李烬之道,“你如今的打法威力虽足,到底还有些不稳,何况就算有借口遮掩,终究也不能全放开手脚。方崇文年轻时也是声名赫赫,同辈里数得着的人物,后来定楚出来才一下沉寂,可以我所知,他功夫从没放下,尘枢也专攻过,很有些了得。他近年鲜少与人动手,四品之后也再未考品,因此名声不显,但你可知道,米覆舟那小子还折在他手里了。”
秋往事讶然回头道:“我今早听阿雏说了,倒是你如何知道?”
李烬之道:“你今日没见着那小子吧,可知他跑哪儿去了?正是云间院。”
秋往事吃了一惊,低呼道:“啥?他也忒没谱,好歹当了兵,还这么四处乱跑,你可教训他没有?”
李烬之笑道:“我同他说,若不好好做这个训武郎,被踢出军营,便没机会同方崇文切磋。这话他倒听得进,说晚上便回去。”
“还要晚上?”秋往事叫道,“你当时怎不把他抓回来!”
“当时要抓,便要动武了。”李烬之无奈道,“你说他为何会想起来去云间院?”
秋往事一怔,旋即惊道:“该不是想看登天像吧?”
“不看登天像,还能是去拜凤神么?”李烬之笑叹道,“这小子可谓胆大包天了,原本昨晚就想摸进去,只是因我今日要去,院里院外戒备森严,寻不着机会。于是在山外窝了一晚,今日见我到了,竟想混进我队伍里一起进去。自然被我发现,趁他还未做出什么先拦了下来,单独聊了聊,才知是在方崇文这儿吃了点暗亏,自觉无把握胜他,又被他一怂恿,便想来看登天像。”
秋往事冷哼一声,愠道:“我说呢,登天像是枢教秘传,风人也未必有多少知道详情,那愣小子是从何处听说?原来是方崇文搞的鬼。哼,这用心可够险恶。云间院位列九大,高手如云,这里的登天像可是一品,天下也没几人有资格看,那小子贸贸然去闯,一旦出事,可不是轻易能够了结。刚好又撞上你过去,这要是闹不好,可就成了刺客,自己小命难保不说,他可是我弄进军里的,只怕连我都要牵进去!”越说越觉心惊,不由急道,“五哥你怎还放他自己胡搞,绑也该绑回来!”
李烬之道:“那小子心里既存了这念头,你指望他不生事,除非也扔到地牢里去。既然他怎么都是要去,与其放他自己胡搞,不如我帮帮他。”
秋往事吓了一跳,几乎从马背上跳起来,叫道:“啥?你还帮了他?”
李烬之从旁扶稳了她,安抚道:“别急别急,听我说。云间院地势特别你是见过的,可那里头的隔世堂想必没见过。那隔世堂借用的是囫囵山上一个孔洞,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孔洞不是暗洞,是通天的,整个是自山顶直直通下来的一个孔,便似口深井一般,周围皆是又厚又高的陡直山壁,围着中间这一方小小空地。进出这空地有两条路,一条是枢院在孔洞底部凿穿岩壁修出的通路,另一条自然便是山顶上的开口。可那开口距孔底有百余丈高,山壁光滑陡直,除了一跃而下,别无他法,几乎也便是死路了。因此院内只在底部通路处设了守卫,至于山顶,只在有人入洞修炼时会设护法,其他时候,是无人看守的。”
秋往事忍不住啐道:“呸,这小子运气也忒好,这不就是为他留的路。”
“可不是。”李烬之道,“与其让他自己瞎撞,倒不如指了这条路给他,让他进去瞧一眼也便死心了。”
秋往事转着眼珠道:“五哥,你说我……”
“别想。”李烬之一口打断,“你就算穿上碧落甲,那么高砸下去得多大动静,哪怕人没事,山多半也被你震塌了。”
秋往事扁扁嘴,颇不甘愿,便凉凉道:“我上回去云间院,记得里头是有入微士的。逍遥法枢力虽不若自在之纯,却也不差,有点功底的入微士,隔老远就发现了,就算他能偷进洞里,恐怕也瞒不了外头,至多他能再从绝壁爬出去,别人追不了。”
“所以我才挑了这个时候让他去试试。”李烬之道,“我今日一去,警戒必重,院里的入微士恐怕几日未得安歇,因此我一走后,自然都去休息,正是最松懈的时候。他若不动这心思便罢,既然动了,今日恐怕便是最好的机会。”
“你倒真替他想得周全。”秋往事瞪他一眼,“就不怕他看上了瘾,不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