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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是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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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微微皱眉道:“那又如何?都事过境迁了,记得又能怎样?”

“若是寻常人,或许是不怎样。”方定楚道,“可钧天士多的是位高权重之人,历代统领朝政之首要官位常以钧枢名之,可见一斑。而一朝政事,多少总有隐秘不能告人之处,这些秘密,若被人带着转世,即便当时已人事全非,可只要未曾改朝换代,便足以兴风作浪。且打个比方,假若百十年后,国泰民安,皇位传到你子孙手里,一切都好好的,那时转世后的未然,仍留有今生记忆,把皇家即是神子一脉之事揭了出来,你说会如何?”

秋往事看看江未然又看看她,一时哑然。

江未然不屑地轻哼道:“说到底,不过就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不止活着不放心,死了都担心被人翻旧账。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深的秘密,也未必永远不见光,谁知道从什么地方漏出去,说什么钧天士记得前世之事,根本从无确证,不过欲加之罪罢了。”

秋往事疑惑地问道:“你们到底能不能记得?”

江未然冷冷道:“我不记得,也从未听说有谁记得,更从未见哪门心法说能让人记得。”

秋往事望向方定楚道:“真的从无确证?”

方定楚叹道:“这等事何来的确证。钧天士本就智能过人,有的更会读心,就算知道了些绝不该知道的事,究竟是自细处推想而知,自知情人心中读来,还是前世留下的记忆,那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可无论这说法也好,钧天岛也好,净枢环也好,都不是旁人强加于钧天士,最初的规矩,都是他们自己定下的,至今钧天岛事务,也是钧天一脉自己在打理,朝廷与枢教不过协力罢了。”

江未然冷笑一声,说道:“做得钧天一脉掌脉,不是朝中高官便是枢教要人,自然与你们一条心,又有何区别。”

方定楚心平气和道:“未然,我方家也出过不少钧天士,也曾有人被放逐岛上,你的委屈我不是不明白。可许多事之所以成了规矩,未必是如何合情合理,如何正确妥当,只是因为除此之外,一时间寻不到更好的方法。无论哪一法,固然都有挟技作恶,也有彼此倾轧,可多是一人一力之争,终究有限。而钧天士若有心作乱,或彼此争斗,则往往翻云覆雨,牵连甚广,甚至招来天下动荡。像你这样一个孩子,尚且短短几年间几乎毁了半个容府,怎能叫人不忌?钧天士也大多明白,若无所约束,迟早惹得天下皆视钧天士为敌,因此才主动立了规矩。钧天岛、净枢环,看似过分严苛,可若无这两样,只怕整个钧天一脉都无法安然存于世上。这里头的是非对错,我们争之也无谓,还是先说眼前之事。放逐钧天岛毕竟是重罚,不是真有为祸天下之虞,不会轻易为之,岛上之人没有一个是没来历的,你娘究竟是谁?钧天岛是绝地,有入无出,从未听说有人逃出,如今岛上人的灵枢竟然出现在你手里,未然,这事大了,你若解释不清,只怕不是废去枢力可以了结。”

秋往事也未料到竟牵出这等事来,虽尚不十分了解此事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可稍稍一想,也知一个不妥,枢教、朝廷、容府便都要扯进来,更不知夹着什么陈年旧事,只怕一发不可收拾,见方定楚神情郑重,显然预备公事公办,心思一转,拎起江未然随手往上一扔。她骇得尖叫起来,被抛得高高飞起,倒正不偏不倚落在一棵大树枝头,虽未受什么伤,可那枝条离地甚高,又光秃秃的无甚分杈,她除了趴伏在上紧紧抱住,其余丝毫动弹不得。方定楚也吓了一跳,问道:“这是做什么?”

“这样跑不了,省得费心看着。”秋往事拉着她远远跑开,到得仍可望见那树枝,却料想不至被听到说话之处,压低声音道:“定楚姐姐,这事闹大了我怕收不住,眼下局面未稳,我和五哥北巡,马上要离风境,腾不出手对付。咱们打个商量,你先别告诉教里,自然也别告诉你家宗主,我们自己先查一查,待有底了再说。”

方定楚微微皱眉道:“往事,你若开口,我是不会不应的。只是这事当真干系重大,若逃出来的只有她娘,那没什么,你就是只当没这回事也不要紧。可倘若出来的不止一人,甚至更严重些,岛上人寻到了什么出入途径,那便真是危及天下的大事了。”

秋往事也知兹事体大,慎重地想了想,说道:“应不至于,未然很小便被江栩抢走,算算她娘回来至少应已有将近十年,若真是岛上人大举回归,早已折腾出动静来,未然也不至于单枪匹马和咱们斗。”

方定楚点点头道:“如此自是最好,只是也要查个确实。”

秋往事应道:“自然,我们查清楚了,一定会给你个交待,若确有必要,自也不会瞒着朝里和枢教。”

商议妥当,回到树下张开双臂唤道:“未然,下来。”

江未然面色发白,显然吓得不轻,却也不说什么,闭着眼松手往下跌去。秋往事接个正着,不知怎地一使力,已轻巧地扶她站在地上,看去倒像她自己跳下来一般。江未然站稳了脚,神色也松下来,秋往事正待问她话,她却抬步向林间走去。秋往事看她走的方向正是往江栩碧落树而去,便跟着走去,问道:“那树是你种的?”

“嗯。”江未然点头,“种下之后我便再没来过,都到了这儿,去看一眼。”

秋往事问道:“江栩……是死在这儿?”

江未然摇头道:“不在这儿。只是我隐约有印象我娘说过喜欢璟山,当时以为那就是江栩,因此特地带到这儿来种下,后来才知是我亲娘。”

秋往事心下一动,问道:“你可是来种树时碰上了隐居在此的你娘?”

“若当时便知她是将我从娘身边抢走,我哪里还会葬她。”江未然冷冷道,“若不是修钧天法后想起婴孩时的记忆,我便一世都没见过我娘。”

秋往事一怔,讶道:“那她灵枢怎会到你手里?”

江未然不答,径自往前走着,虽只在幼时来过一次,却熟门熟路,很快寻到树下,行过了礼,静静立着。秋往事心中虽盘着一堆疑问,可见她凭吊,也不好打扰,与方定楚一同跟着行过礼,正耐着性子等着,江未然已回过头,微微笑道:“七姨想必猜过这棵树的真假?”

秋往事面色蓦地微微一变,方定楚也问:“是了,若这棵树真是江栩,那容府中那棵是怎么回事?”

江未然清亮的双眼扫着秋往事,轻飘飘道:“七姨看来早有答案。”

秋往事眉心微沉,低声道:“真是四姐?”

方定楚吃了一惊,问道:“与阿落有关?”

江未然走到树下环膝而坐,仰头望着天空,说道:“这些事都是读心术读来,待废了枢力,或许就不记得了,不如趁现在告诉你们。”

秋往事也盘膝坐下,肃容望着她道:“你说。”

江未然望向她,眨眨眼道:“七姨就从没觉得,王妃身为容王府女主人,一路看着五叔崛起,明明不是无力作为,却从头至尾袖手旁观,这态度实在淡得有些不寻常么?”

秋往事抿抿唇道:“四姐两面为难,不想看我们斗。”

江未然“嗤”地笑道:“你真瞧她为难么?就算二婶都还曾想废你枢术,她却连劝都没试着劝你一句,这叫为难?”

方定楚插道:“她当日望山夺城,不就是想最后阻拦一把,只是晚了一步。”

“望山她不夺,方崇文也会夺。反而就是因她这一手,方崇文才动作不得。”江未然道,“以她和杨家的关系,若凤翎、不孤、望山三处连成一气,北境半壁防线都在手中,想做什么不行?你们一脉孤军在燎邦,真禁得起她折腾么?可她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就巴巴地自投罗网给你们做人质去了。”

秋往事皱眉道:“你想说什么?说四姐向着我们?她豪门之后,行事自有考量,想多留一条路也没什么奇怪。再说这些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江未然道,“她多留后路,确实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与容王毕竟夫妻一场,见风转舵却能转得如此之快。容府分裂这等大变之下,一步走错只怕便永难翻身,她能进退毫不失据,不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聪明,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准备得久。”

秋往事疑道:“什么意思?”

“她早就知道五叔是永宁太子,比你早,比我早,更比容王早。”江未然道,“我娘便是以此相换,让她安排我进了容府。”

秋往事与方定楚齐声叫道:“什么?!”

江未然把玩着手中灵枢,说道:“我娘最后几年,虽通了枢触,却并未像同楼晓山说的那样隐居起来,仍是在找我。最后自知来日无多,已没机会见到我,却还是要替我谋好后路。”

秋往事急着问道:“她读到五哥的心,知他是太子,便以此消息相换,让四姐去找你?她就吃得准四姐找得到?就不怕她不守诺?”

“自然吃得准。”江未然道“江栩的行踪,她从来就知道,只要有心,找我不是难事。”

秋往事吃了一惊,方定楚也愕然道:“你是说阿落……一直派人盯着江栩?”

“这有什么稀奇?”江未然轻笑道,“江栩对当时的容府是多大的威胁,哪可能这么由得她在外面乱跑?容府那会儿兵荒马乱,没能力找她,王家却有。”

“这……”方定楚忙又问,“大哥也不知道?”

江未然摇头道:“他若知道,二叔自然知道,你也就知道了。”

方定楚惊疑不定,询问地望向秋往事。她一时却也无暇分辨真假,问道:“你娘读到这个,跑去与她交易,她就真答应了?甚至还愿意接你入府认了容王为父?”

“我娘告诉她的,可不止五叔是太子一条。”江未然面上有些伤感,又带着些得色,“我娘同她说了许多容府隐患,告诉她容府必定难成大事,想保王家,只有指望五叔。”

方定楚愕然道:“阿落就信了?”

“自然信。”江未然瞟她一眼道,“我娘的聪明,更胜五叔多少倍,五叔能把石头人说点头,我娘便能把铁人说点头。何况说的都是实话,这不一一都应验了?王妃也是明白人,自然识货。”

秋往事讶道:“四姐就为你娘一番话,连自己的子嗣都不要了?”

江未然冷笑道:“她自己能对容王有保留,若生了孩子,又不能教他也对自家爹有保留,回头容王倒了台,有孩子在反而多一层负累,要来做甚?远不如要我,又用得上,扔起来又不心疼。”

方定楚瞪着她道:“照你这么说,阿落从那时起就没想着和大哥长久?”

“自然。”江未然瞟瞟秋往事道,“若不是那时她已和容王成了亲,说不定就跟了五叔了。”

秋往事忙啐道:“呸,四姐虽好,也不是五哥喜欢的那样。”

江未然不以为然道:“五叔和你定亲时,也未必就一定喜欢你这样的。他永宁要复起,也要靠山,王家算不上最好,也已是上上之选,王妃本人又没得挑,给谁做老婆也断没有不要的。他俩相识又久,一路同进同退,当年与容王尚未成亲时,闲言碎语可是没少传,五叔对宋怀风含含糊糊,一半是碍着宋将军面子,一半可也未必不是为了避嫌。”

方定楚见秋往事越听脸色越黑,忙拉拉她道:“往事,别喝飞醋。”

秋往事也知无理,干咳两声,正色道:“如此说来,你娘的灵枢也是四姐给你的?”

江未然点头道:“她找到我时,我娘与江栩都已死了。江栩的灵枢若不是她的人帮忙,我一个人也没能耐千里迢迢带到璟山来种。之后又在外头养了我一年,教我钧天法,等我开了枢觉,想起我娘,把利害都同我说明白,才让人把我带到容府。”

秋往事讶道:“你到容府时,便已经会钧天法了?”

江未然道:“会了,只是功力浅得很,钧天法低品之时本就征兆不显,我又是天枢,装装傻也便没人知道了。”

方定楚又问:“江栩的灵枢在这儿,你娘的在你手里,那容府那块又是怎么回事?”

江未然道:“也是王妃弄来的,是她一个病人,不治死了,留下一个孤儿,枢痕一直未褪。我入府那天,王妃安排人在外头把那孤儿也妥当安置,枢痕便自然褪了。江栩的灵枢长什么样,容王哪还记得清楚,改了底样便轻而易举蒙混过去。”

秋往事与方定楚面面相觑,皆不知该不该信,正想再问几句,江未然忽站起身,白着脸深吸口气道:“人就来了,你们高兴吧,从此便没有我这祸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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