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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是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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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黑暗之中,也能看出江未然面色陡然变得刷白。她直觉想跑,才一转身,又见方定楚不知何时立在身后,忙又转向东面没命奔逃,惊起一片璟鸟上下翻飞,林间似霎时亮了亮。仓惶跑出一程,终究知道徒劳,停下脚步转回身,见秋往事竟也一步未追,仍是好整以暇地坐在石壁上看着她,不由红了红脸,昂首走回原处,问道:“你们不是去璟羽城了,为何在这儿?”

秋往事倒吃了一惊,讶道:“你怎知道我们要去璟羽,莫非你当时就在附近?胆子可够大。”

江未然听她像是对自己行踪并无把握,忽勾起一抹释然的轻笑,伸出手示意秋往事拉她上去,说道:“七姨二婶在这儿撞上我,莫非是碰巧?”

秋往事见她似乎大大松了口气,不由笑起来,弯腰轻轻一提将她拉到石壁上,扶在身边坐好,说道:“左右都撞上了,碰不碰巧有何要紧。”

江未然摇头道:“要紧得很,若是碰巧,那我没输给谁,不过是运气不好。”

方定楚也攀上石壁,隔开一段在她身边坐着,哂道:“算不到天命运数,又称什么钧天法。你若真的聪明,便不会让自己陷入今日这境地。”

江未然乖巧地点着头,正色道:“二婶这事后之见论得极是。”

秋往事见她一副不服气模样,便道:“你且莫怨运气,我上山确实存着些撞运气的意思,但五哥可未必。”

江未然轻哼道:“他都要你去璟羽了,不是你突发奇想上山,等他回过神,我早不知在哪儿了。”

秋往事“嗤”地笑道:“看来你读不到心,能耐便当真有限了。你以为他真的要我去璟羽?”

江未然眼神一闪,问道:“你们……有暗语?”

“哪用得上暗语。”秋往事笑道,“问消息?要马?这多大点事,值得巴巴地分两个人去办?你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们这储君储后,若真有需要,十里地外一支令箭发上去,陶将军早领着大队人马来接,喏,就像这样。”说着掏出一支又长又粗的镂空箭镞,却并无箭杆,也不用弓,随手一甩就“吱吱”响着上了半空,尖利的鸣响远远传了开去,越发惊得满山璟鸟齐齐飞起,映着堪堪放明的天色,一片莹碧,宛如幻境。

江未然知她是招李烬之来此,哪有心情赏此奇景,烦躁地挥手挡开几只没头没脑撞来的璟鸟,说道:“这一箭放上去,陶将军知道,我自然也知道了。”

“我们到附近时,大队兵马早到了,还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秋往事道,“就算真不想惊动你,至多也就去一人,我和定楚姐姐一不会被你读心二能压得住米小子,捉你的时候最用得上,怎会一气把两个都遣走?因此五哥一说这话,我便知道他并不是要我去找什么陶将军要马,而是要我去堵你可能走的另一条路。”

江未然声音发紧道:“那他为何要这么说?就算你们再如何心意相通,他也没必要拐着弯说话。二婶没二心,楼晓山也没说谎,这些他都知道,他根本不必瞒着谁,故意这么说,是说给谁听?”

秋往事看着她微微笑道:“你说呢?”

江未然轻轻颤了颤,使劲摇头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忽似想起什么,面色陡变,低喃道,“难道当时那句话,他不是随便问的?”

秋往事又奇怪起来,问道:“哪句话?”

江未然闭口不言,目中闪着光,似在努力思索什么。秋往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击掌叫道:“啊,你不用想了,我明白了。”

江未然正自出神,倒被她吓了一跳,紧张地盯着她问道:“你明白什么?”

秋往事似是颇为得意,眉飞色舞道:“我刚才以为你用同息针躲在山脚偷听了我们的话,可当时他并没问什么特别的,你说的那句随便问,不是在那之前,就是在那之后,你都离得老远,偷听是不可能的,而你又没猜准他的心思,可见也并非通了枢触,必定用了别的什么法子知道了他的话。咱们且来理理你都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你知道五哥今晚说的一些话,不知道他更早时在璟山设了暗哨;知道我们要去璟羽,不知道我们之后上了璟山;还知道楼晓山没说谎。这便清楚得很了,你知道的,都是有楼晓山在场的事,他不在场,你便不知。我不知你用的什么手法,可你能读他的心,不管相隔多远,对不对?”

江未然攥着木片的手紧了紧,说道:“现在知道没什么稀奇,他呢,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我便不知了。”秋往事笑眯眯道,“你不妨自己读读,我想他也差不多该同楼晓山、同你解释明白了。”

楼晓山闷着头随李烬之领着骑队走在回城上,终究放心不下,一扯马缰道:“我还是再去找找。”

关庆没抓到人,也颇觉内疚,便道:“殿下,不如我也再领人搜一圈?或者回去再多调人?”

李烬之正侧着头似是听到什么,听他们开口,便摆手道:“这一带已掘地三尺了,她不会在这儿。众兄弟今晚都辛苦了,回去且问陶将军要赏。”

关庆虽跟随他时间不长,也知他赏罚分明,既然许了赏,想必是今晚的结果令他满意,不由有些讶异,暗瞟一眼楼晓山,不再多说什么,道过了谢便领着队伍不着痕迹地放慢步伐,与他两人悄悄拉开一段距离。

楼晓山仍打算去找,正要挥鞭,李烬之却忽道:“楼兄说她逃跑时为何没带上你?”

楼晓山不由恼怒,说道:“李将军到现在还要怀疑我!我对她要逃之事一无所知,若是知道,必会阻止!”

“楼兄稍安勿躁。”李烬之道,“我并非说你为何没跟她走,我是说她为何不带你。她身上有同息针,给米覆舟用上,打晕你一同带出去并不难。”

楼晓山大觉莫名,微微皱眉道:“打晕我带出去于她有何好处?米覆舟带她一个轻松,再加上我岂不累赘,何况我醒了之后只怕还要与她为难,她岂不自找麻烦?”

“麻是麻烦些,却也有好处。”李烬之道,“直到今晚之前,楼兄都是她手中一张好牌,就算你开始生疑,可凭你与她娘的关系,她要你心软,太容易了。留着你这张牌,且不说今后尚有多少用途,就说今晚,若你也一起跑了,我们要堵的便不止一个璟山,周围大小枢院,你的江湖故友,皆要花功夫排查,于她何等有利?”

楼晓山怔了怔,说道:“她仓促出逃,未必想到这么多。”

“旁人想不到也便罢了,她会想不到?”李烬之道,“她出逃计划考虑得如此周详,哪会在这种地方留下疏漏。她不带你走,只能是一条,留下你比带走更有利。”

楼晓山讶道:“如何个有利法?”

李烬之不答反问:“楼兄不是奇怪她为何似乎知道你与她娘当年的约定?”

楼晓山迟疑着道:“或许真是说漏嘴。”

李烬之微微一笑,望向他道:“楼兄觉得可能么。”

楼晓山看着他意味深长的微笑,忽觉心下发毛,警觉地问道:“李将军想说什么?”

李烬之却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只是她娘也修钧天法,甚至到了枢触之境,竟然会说漏嘴?”

楼晓山定了定神,闷声道:“除此之外,我也不知何解。李将军若无旁事,我还是再去找一圈。”

“楼兄莫急。”李烬之一派悠然,毫无楼晓山的焦躁,“楼兄觉不觉得,她几次三番诳你,都是恰到好处,不仅总有办法知道你在哪儿,及时把信送到你手中,也知道你之后会如何行动。永安那次也好,裴节那次也好,仅仅一封信,她如何就有把握你必定依言而动?”

“这……”楼晓山皱眉道,“我也确实觉得有些蹊跷,也是因此觉得她并不简单。”

“不止不简单。”李烬之道,“再如何聪明,也不能无中生有,她对你的了解,若真只有婴孩时那一点零零碎碎的耳濡目染,哪里就能把你算到这种地步?因此我猜,她还未见过你时,便早能读你的心。这回把你留下,也是因知道你必会参与搜捕,她能读你,便能知道我们怎么走,因此她一定不在南边,她在璟山。”

楼晓山满心惊异,愕然望着他道:“当、当真?”

李烬之扫一眼他腰间灵枢道:“她倒也并非通了枢触,这不见面便读心的本事,看来只是对你一人。至于你有何特别,自是在和她娘的关系。你们曾经结亲,你灵枢中有她的枢力,她灵枢中自然也有你的。凭灵枢读心,虽也未曾听闻,可她看来家学渊源,或许有什么独门法子也未可知。”

楼晓山怔怔道:“可她娘的灵枢……璟山那棵碧落树……”

“我从没觉得那是她娘的树。”李烬之道,“她娘对她如此挂心,她又分明走上了她娘最不想看到的路,我不信她娘竟会安心转世。她娘的灵枢还在世上,就在她手里。”说着微微一笑,搭着楼晓山肩膀道,“未然,告诉往事就在山上等等,我就来了。”

红日正自璟山脊上慢慢探头,照在江未然越来越白的脸上,她忽似被蛰到般一抖手,将一直紧握着的圆木片甩了出去。秋往事随手一捞,接在手里一看,见正是一块灵枢,枢痕暗沉凝滞,主人当已逝去。她微微挑眉,笑问道:“这是谁的?这便是你读楼晓山的窍门?你娘的?怎连你娘的东西都不要了?五哥说什么气着你了?可有给我带话?”

江未然越听面色越是惶恐,不觉向后缩去,手撑了空,几乎翻下石壁,被秋往事一把抓回,她却受惊般地甩开,叫道:“你们说我读心,说我祸害,说我仗着头脑摆弄别人!可你看看你五哥!你看看你自己!你们好意思说我?!你们才是妖怪!”

秋往事神色渐渐认真,低声道:“你可知世上求一知心者,是何等难得、何等幸运之事?只因你读心,便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等幸运。不靠旁门之术,一样可以算天机,知人心,原本这才是钧天之道。以你的聪明,本不应该被一句上璟羽骗过,偏偏你自恃读心,笃定读心所得必不会错,信读心甚至胜过信你自己。今晚你一败涂地,不仅输给我,输给五哥,更输给读心。江未然,你不过是个除了读心一无所能的小鬼,就凭你如今心智,今晚的局面再来十次,输的一样是你,你有什么可不服气?”

江未然面上已无一丝血色,眼中的神采也一分分褪去,似被抽走了最后的气力,软软地萎顿下去。秋往事瞧她摇摇欲坠,伸手去扶,她却侧身避开,自己紧紧抠着石壁边沿勉强坐稳,直愣愣盯着地面,璟鸟在渐亮的天色下隐隐淡去的莹莹流光映在她空茫的眼中,异常妖异慑人,也异常飘忽脆弱。秋往事瞧她心灰若死的模样,终究不免有些以大欺小之感,叹口气道:“咱们下山吧,我背你,你睡会儿。”

江未然却摇了摇头,闭目道:“五叔让你就在山上等他,他就到了。”

秋往事想她不至扯谎,便也作罢,翻来翻去看她方才掷出的灵枢。当时尚未留意,如今细瞧,才发现木质犹为细腻白润,几如玉石,在手中沉甸甸的,远较普通碧落木有分量。背面雕饰极为精美繁复,竟是幅细细的九洲方舆图,方寸之间山河历历而分毫不乱,叫她不由看得入了神。忽听方定楚道:“往事,这灵枢让我看看。”

秋往事抬头见她一脸诧异,随手将灵枢抛过去,哪知江未然忽探手一拦,硬截了下来,人也失了平衡,一头栽下去,“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秋往事与方定楚忙跳下去救,她已自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除了掌缘擦出些血痕,其余看去倒未受什么伤,只是先前如此绝望之下也未掉半滴眼泪,此时却紧咬着唇,泫然欲泣,面上神色满是愤怒不甘,却又似压着几分恐惧。秋往事从未见过她这等失控之态,倒有些怔住,方定楚却似了然,蹲下身问道:“未然,这灵枢是谁的,真是你娘?”

江未然紧攥着灵枢的手轻轻颤着,直直盯着地面,一声不出。秋往事等不及问道:“定楚姐姐认得这灵枢?”

“我没太看清,不过……”方定楚虽这么说,语气却颇肯定,“你可瞧见那灵枢侧缘绕着一圈红纹?”

秋往事一将那灵枢抓入手中时便觉侧缘摸起来质感有异,当时扫了一眼,见似是挖出了一圈凹槽,又以淡黄透明的树脂一类之物封住,透出其下镶着的一道极细的红线,因从未见过如此特异的装饰,当时便留了心,此时听她问起,知道果非寻常,便点头道:“我也觉得特别,定楚姐姐认得?”

方定楚看一眼江未然,目光中仍难掩惊异,说道:“我若未猜错,那圈红线恐怕是方圆天木所制的碧落丝。”

秋往事吃了一惊,低呼道:“方圆天木?怪不得五哥从没发觉她身上带着块灵枢。那这是杨家……不然是云间院的?”

方定楚摇摇头,微张着口,似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出神片刻方道:“这一圈方圆丝有个名堂,叫做净枢环,封在琥珀胶下,对人不会有何影响,可据说灵枢上若有这圈环在,死后转世便不能带走今生的枢力。虽说转世之中本就会损失大部分枢力,可多少总有留存,前世修为越高,后世留存越多,若一世一世积累足够了,那便会成为天枢,最终入圣。这圈净枢环,便是在转世之时化去今生的修为,不管历经几世才有如此积累,下一世皆只能从头再来。”

秋往事于这些修行成圣之事并无多少在意,却也能明白这对风人而言必是莫大的痛事,讶道:“不是说枢痕一褪,万般恩怨皆一笔勾销,连痕褪寻仇都要问罪,居然弄出这种环,害人一害几辈子,还不和毁人灵枢一样罪大恶极?”

江未然忽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捧腹道:“说得好,可不就是罪大恶极!”

秋往事怔了怔,虽不知何处不妥,确知必定说错了话,讪笑着望向方定楚。方定楚有些无奈地扫她一眼,轻叹道:“这环并不是用来害人,是用来罚人。按说多大的罪孽,都不该累及下一世,因此用起来无比慎重。以我所知,几乎只有一种人才会被用上这种环,便是被送去钧天岛的人。”

秋往事大吃一惊,看看满脸讥讽的江未然,愕然道:“钧天岛?仅此而已?虽然……虽然钧天法,尤其读心术是有些烦人,可毕竟也是凤神所传十二法之一,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不必说这个,哪怕钧天岛,我原本以为只是把他们扔在一起图个清静,后来才知原来岛上人日子过得极惨,犯了多大的错值得被如此对待?若说作恶,修不修枢术,修哪一法,都一样有人作恶,别人岂有受这等重罚?就算钧天士真的特别可恶些,有个钧天岛总也足够了,还弄出什么净枢环,也太……说不过去。”

江未然冷笑一声,说道:“七姨,二婶是说错了,净枢环可不是用来罚我们,和七姨你一样,是为了我们好呢。”

“净枢环此物,虽不能说真是出于好心,可那个‘罚’字,倒也真是我说得不确,不如说是防。”方定楚道,“之所以做出这环,是因钧天士之记忆,不仅今生之事巨细不遗,甚至有的,据说能记得前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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