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楚映枝已是回到宫中。去的时候她身体不适, 耽误了不少行程,但是回来之时她归心似箭,下令所有人都快着步子。
不过三日, 她便是回到了宫中。
心中萦绕了几天的欢喜, 在看见桌上摊开的明黄圣旨时翻涌起来。
若是有人定睛一看, 便会发现, 这道圣旨,竟是空白的!
这是前些日子父皇送上的及笄礼,许她姻缘自定。那时父皇慈爱地笑着:“若是映枝喜欢上了哪家的公子,映枝便拿着这道圣旨来寻父皇, 父皇定是让映枝满意。”
想来父皇也不会知晓,这道姻缘竟会来的如此之快,父皇定是舍不得她的。她也舍不得父皇, 但可以先定下婚约,待过几年再出宫便好。
清穗动作很快,但是还是快不过天色的黯淡。待到沐浴打扮一番后,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清穗轻推开窗门,一抹月光顺着微微的影照进来,映着屋内不知何时点起的烛火, 楚映枝起身,用手轻轻地去触那束月光。
心中没有一丝犹豫。
天色很晚,但是父皇一心为政,常年不入后宫。如今不是初一十五,也不会去母后的寝宫,此时天色虽暗, 但也不算太晚,父皇定还是在御书房中。她只需要避开些人, 从御书房的暗门中进去,便是好了。父皇是如何也舍不得责备她的。
更何况半月未见,父皇怎么也该想念她了。
但是如若从暗门进去,清穗便是不方便带着了。她眨眨眼,示意让清穗靠过来,随后轻声在清穗耳旁吩咐道:“清穗,这段时间,若是有人来问,便说我这几日舟车劳顿,如今已经歇息了。”
后宫是非多,能少一事是一事。
清穗细心为她扎好圣旨,便她携带。那御书房的暗门漆黑而狭窄,她也是儿时偶然发现的,想到这,她又拿了几颗前些天墨沈送过来的能够在夜晚中发光的玉珠。
她有些怕黑。
待到吩咐好一切,她拿起圣旨,偷偷出了宫殿。
清穗好笑地看着公主的背影,轻摇摇头,想到明日殿中便是要传有个驸马爷了,又是忍不住轻笑了笑。从前殿走来的清荷不知她为何如此开怀,打趣询问道:“清穗,何事如此开心?公主呢,可是安寝了?”
清穗轻笑着拦住她欲前去的身影:“小声些,这些天公主舟车劳顿,一回来便是睡着了,吵醒了公主,妹妹便是要自己去哄了。”
清荷忙摇头,转身便走,小公主那起床的“狗脾气”,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她要是能哄,哪裏还有清穗这个大丫头什么事。
此时,楚映枝已经悄悄来到了暗门中,面前有着一扇铜制的门,只需要她轻轻一推,随后她便是能“凭空”出现,父皇就能看见他半月未见的女儿了!
手已经轻轻放了上去,一道声音却突然响起。
莫名心虚的楚映枝摸摸鼻子,想要推开的手停住,握着的圣旨有些发烫,不自觉又是想到那天晚上小公子在她耳边说的那一声“爱慕枝枝”。
脸有些红了,父皇好像在和别人谈着什么事情,她还是在这暗门中呆一会,等到他们事情谈完,再出去好了。有些黑,她便想从怀中去翻找那几颗玉珠,刚巧找到的那一刻。
父皇不同于平日的威严声音传入了她耳朵:“安山,她回来了?”
闻言,楚映枝嘟囔起嘴,她去了这些天。去的时候,父皇没有送别,回来的时候,也只是这么轻飘飘一句,还不是当着她的面的...哼,待到等会出去了,她定是要气的。
她继续埋着脑袋乖乖听着,玉珠盈盈的光映亮她柔和的脸庞,如上好的白玉般。
安山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回皇上,卿云公主是今天晚间时候回来的,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如今已经睡下了。”
暗门中,楚映枝怔了一秒,为何安公公知道她“睡下”了?她从未派人传过来消息,清穗也定是不会。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父皇冷漠肃然的声音便是响起。
“安山,认清身份,你太关心她了。”
安山怔住片刻,缓缓跪下:“老奴知错。”
皇帝冷漠地望着下方的安山,从他尚是承王时,安山便是随在他身边。一步步爬上帝位,若是身边还有谁能够相信,除了那些肱股之臣,便是这个外人口中玩弄权术的宦官了。
只是安山,对映枝实在太关心了些,日后怕是会舍不得。
想到这,他眼神又是锐利了些,带着一丝帝王独有的威压,敲打道:“安山,你当知道映枝只是一枚棋子。只是这枚棋子特殊些,养了十几年,但是即便再过去多少年,她都只是一颗棋子。”
“如今,她已经成为了最好的一步棋。安山,不要为了一个宫婢之子毁了计划,若是让朕知道...”
暗门后,楚映枝缓缓抬起莹白的脸,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眸光瞬间涣散,她无神地眨了眨眸子,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耳边恍若出现“嗡嗡”声,她努力辨认着父皇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映枝”、“棋子”、“宫婢之子”,这些毫无联系的词,为何会一起从父皇口中出来?
她,她怎么不太听得懂,不太听得懂父皇和安公公在说什么呢?
谁是棋子?什么棋子...为何他们要说枝枝是棋子?
她呆楞着转身,将自己对向门的方向,明明耳边的“嗡嗡”声一直未停,但是从暗门前传过来的声音又是如此清晰。她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梦,定是她最近胡思乱想多了,这梦才如此地真实。
或者,或者,她是不是又喝醉酒了,耳边出现了幻听?她努力找寻着每一个可能,却猛地摸到了自己脸上的泪水。
“咚”地一声,滴落在黑暗中。
荡开那层从重生之际便萦绕在她心上的迷雾,那些她曾放过的所有怪异,在这一刻突然全部浮现在眼前。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眼前的幻境。
突然加害她的宸婕妤,被拖走时嘶吼着:“公主,你这通天的宠爱,惹了多少人妒忌!”
长公主,父皇,安公公,那一声声...
“枝枝,是该长大了。”
“准备好了吗?”
“映枝,准备...”
不!楚映枝捏着圣旨的刻出血印,白嫩的指尖被颗颗血珠洇湿,她恍若察觉不到疼痛,只是格外清晰地听着一颗颗血珠落地的声音。
伴随着泪珠,一颗颗砸落在地上,混在一起,没于这玉珠照不亮的黑暗。
这十指连心地疼痛,竟是比不上心中痛意的分毫,她眼中恍若过往云烟般倒映从五岁开始的一生。
父皇的宠爱,是假的。
映枝,她的名字;卿云,她的封号;淮安,她的封地,都是假的。
就连她的人,最后都只是父皇局面上的一颗棋子...
不,她不信,她绝对不信。
她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就是要推门而出,却听见“扑通”一声。
御书房内,安山握紧拳头,手中的白玉拂尘悄然落地,他跪地求饶,声音缓长而哀痛:“皇上,老奴...不敢!”安山很想就这般退下去,但是心中却不断浮现他转身时,小公主下意识露出的笑颜。
他手缓缓爬过去握住拂尘,颤抖几许,抱住最后一丝希望劝说到:“皇上,老奴不敢...可是公主,她是无辜的呀!公主是皇上的女儿,她...如何承受得住这些。便是我们的计划,没了公主,也当是...”
楚映枝眼中回过一丝温度,即使听见了前面父皇如此无情的一番话,但是她的心中还是抱着期许。万一,万一父皇只是嘴上如此说,万一父皇...会舍不得呢?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颗稻草,心猛地被提到最高处。只要父皇一声应允,她便当今天这番话她未听见一句,她在那温暖的寝宫睡觉,她,她从未来过这御书房。
只要,只要一句...
她几近恳求得等待着。
随着一滴泪砸落在手上,她听见了让她浑身冰寒的回答。
那对她向来宠爱无双的父皇,冷笑一声,蔑声说道:“安山,朕看你是糊涂了。只要能够为大业换来一丝的稳妥,哪怕只有分毫,她被牺牲了又如何?当初不是...你选中她的吗?”
什,什么?
楚映枝一颗心恍若碎掉了大半,碎片滴滴答答砸在黑暗中,她颤抖地想捂住耳朵。
她听不懂是何意思...父皇已是大楚的皇帝,什么大业?分毫可能?原来,只要分毫的可能...便是可以牺牲她吗?
为,为什么?她明明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她...是这大楚最受宠的公主,她...她是楚映枝,她才不是,才不是什么棋子。
她不是棋子呀...
轻微的呜咽声已经是忍不住,紧绷着难受得咽入口腔,她腿脚持续发颤。
她不蠢,如若刚刚她愤怒,悲伤,只想推门而出。那么现在她只有惧怕,那个轻蔑说着牺牲她的人,说着她只是一颗棋子的人,除了是她的父皇以外,还是这大楚的皇上。
如若他想,软禁她,牺牲她,甚至处死,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心如死灰,但是她不能死...
她想要后退,却猛地撞上一木柜,原就颤抖的腿直接软了下去,折在地上。她整个人瞬间摔落在地,怀中的玉珠也“砰”地掉落,弹起。
一下,两下,全然清脆的响声。
只隔着一道铜门,外面的人定是听得见声响,果不其然,瞬间便是有声音顺着暗门而来。
楚映枝怔了片刻,转身便是想跑出去,可是腿软地都起不了身。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楚映枝泪流满面,恐惧在暗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到达巅峰。
那种深水中的窒息感又是来了,她无助地闭上双眼,不想面对下面的一幕,整个人快要被恐惧和遗憾窒息。
她心如死灰,但是她不能死...
对,她不能!
她重生这一世,是为了小公子,如今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是导致小公子死亡的那个节点还并未改变,她不能,她不能死!
那被猛然扑灭的火苗又劈啪有了几丝亮光,微弱地让猛烈的风都饶过这一丝最后的希望。
楚映枝混沌的大脑逐渐明晰,她要救小公子,前世的遗憾,绝对不能再发生。
她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把锋寒的匕首,刀鞘脱落在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也从未如此清晰。
被赐予的封号卿云,是假的;被赐予的封地淮安,是假的;被宠爱的映枝,是假的...
但是,但是,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这世间一切东西都是假的,但是,但是她的小公子...
她的小公子是真的。
脚步声愈来愈近,“踏”,“踏”,“踏”...
她在心中默念,就是现在!
她猛地睁开眼,锋寒瞬间对准前方人而去,不顾一切地狠劲是她前所未有,所有的成败都在此一举。
长袖甩动,匕首刺入衣物,径直向下划破划,然后“砰”地一声,被一柄拂尘打落在地。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泪流满面,恨自己的没用,没有刺中人...
等等,拂尘?
那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带着平生罕见的急迫:“公主,快走。”随后俯下身搀扶起她,不管她听没听清,急促地在她的耳边叮嘱道:“公主,不管你今日听见了什么,都只当没听见。公主殿有人知道你来了御书房吗?皇上刚巧出了御书房,不知何时回来,时间急迫,快是告诉老奴。”
楚映枝懵懵的,随即从刚刚的恐惧中反应过来,双手紧紧握住安山刚刚被匕首刺裂的袖子,在有些混沌的脑子中搜寻着,慌张说道:“有,有清穗,只有...只有清穗。一路上我不知道,但是公主殿的只有清穗。”
楚映枝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那道圣旨,背面深深的血印赫然可见。安山神色覆杂,一眼看出了楚映枝今日原本的意图,原本要将她推出去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他也停下了脚步,为楚映枝极快整理着仪容,随即准备拉着楚映枝从暗门而出。
楚映枝吓坏了,以为安山要将她交给父皇,颤抖着挣开,后退。嘴中满是祈求:“安公公,公公,不要,不要把我交给父皇。不要把枝枝交给父皇,枝枝,枝枝还有事情要做,枝枝不能死...”
安山这才知道自己的行为让公主误会了,但是来不及安抚她情绪,快速说道:“皇上约莫还有一刻钟回到御书房,待会你便说,你是在皇上出去的那段时间内进来御书房的。”
说着举起了她手中那道圣旨:“枝枝,你今日什么话都未听见,你是来请求皇上赐婚的。赐婚后你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自己的驸马,连夜打开十二道宫门出宫,去见谢大人。”
“枝枝,你一定记住,你今日什么都未听见。你只是被骄纵贯了,心中实在欢喜那郎君,再忍不得一天。原本困倦休憩了,不料很快便醒了,醒之后便来到御书房,想要求皇上赐婚,赐婚后即刻便出宫。”
楚映枝楞楞点头,就像是抓住了一颗浮木。
安山躬身,递上自己的手,楚映枝身体颤抖地搭上去:“安公公,为何要救我?”
安山搀扶着公主,在一阵慌乱后终于露出了点笑,这笑在此时很苦悲,却让楚映枝出奇地冷静了下来。她的心不住地颤抖,停留在那片沈溺的深水中,可是她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听见安山说:“公主那时候太小了,救了老奴一命,如今应该也记不得了。老奴虽是个阉人,却也知道知恩图报。公主,按照老奴说的做...”
安山看着面前镇定下来的小公主,藏起浑浊眼眶的两滴泪。他苍老的手上是她白嫩的手,她也还是从前那个小小的模样。她自小长在皇上身边,他看着便像是自己的孩子,谁会对自己的孩子不好呢。只是他一个阉人,如何也说不得这话。
楚映枝原本冷静下来的身子,在听见“皇上驾到”的那一刻,又轻微地颤动起来。她呆楞在木椅上,手中的帕子被攥了又攥。
眼见着就要出事,安山快声提醒道:“公主,刚才是老奴不对,老奴给公主赔罪,如今皇上来了,快是行礼。”
她这才惊醒过来,转身那一刻望向父皇,那张威严却慈爱的脸,那个从小将她捧在手心中的人,明明只是隔了淮安半月,她却恍若隔了两世。前世她死于十八岁,她心寒地想,她是因为父皇的大业而死的吗?
她怔住的眼神,让皇帝不禁皱眉,以为是安山训斥了她什么,笑着开口道:“算了,她从小便不遵礼,如今这也没有旁人。枝枝,过来,让父皇看看,怎么不过半月,脸消瘦成这个模样。”
楚映枝下意识摇头,随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在皇帝有些怔住的目光中,她轻轻挂起笑,像往常一般撒娇道:“父皇怎么能这般说,枝枝明明最懂礼了。若是父皇再这么说,枝枝就去向皇祖母告状啦!”
安山轻声一笑,小公主只是单纯,搬出如今在佛寺修行的皇太后,再合适不过了。
皇帝也呵呵大笑起来:“好,好,映枝最懂礼了。刚从淮安回来,如何就来了父皇这处,该好好休息的。”
明明是平常的话语,楚映枝却听出了与常日不同的东西,她衣袖下的手腕被刻出道道红痕,才能忍住身体的颤抖,装作平常语气说道:“枝枝刚刚从床上起来呢!睡好了便来寻父皇了,一是想念父皇了,二嘛...”
她有些娇羞地低头,缓缓地拿出那道空白圣旨,手还特意遮住了染上些许血的那块。
安山在一旁帮着搭腔:“皇上,公主说是看上了一家的公子,奴想着公主才及笄,还不急,便是劝说了几句,谁料公主还和老奴急了,便是连礼都不会行了。”
这便是在解释刚刚楚映枝的异样了。
楚映枝眨眨眸子,撒娇道:“哪裏有!枝枝都及笄了,及笄了便是能够嫁人了,枝枝只是想要...”
总算是明白了其中曲折,皇帝面上一笑:“这便是安山你的不对了,枝枝有了欢喜的小君子,如何能够阻拦呢?就是不知我的好女儿,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