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轻微挑眉,手中的扳指被不停转动。
直到他听见枝枝娇羞说道:“承恩府世子,谢嗣初。”
一瞬间御书房寂静了,安山轻轻埋下头,楚映枝眨着眼睛,皇帝扣动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谢嗣初,承恩府...
好人选呀。
若是去了别家,他还要考虑考虑。但若是是承恩府,驸马是谢嗣初,哪裏还需要考虑。
一切都太合乎心意了。
皇帝眼眸发深,嘴角挂上笑:“谢世子一表人才,的确堪配枝枝,朕现在便为朕的枝枝赐婚。”
还欲再言几语的楚映枝松开袖中的帕子,她未想到如此容易,她抬眼望向龙座之上的父皇,他依旧高大威武,嘴角的笑却只让她骨髓发凉。
拿到赐婚的圣旨,奔出宫门的那一刻。
楚映枝看着十二道齐齐打开的朱红宫门,在她身后一扇扇闭上。
前一世在火光漫天之时,她也曾于深夜破开十二道宫门,骑马直奔承恩候府,在一片废墟之中埋葬了自己的余生。
临死之时,红砖绿瓦,宫墻之下,她曾经觉得自己了无遗憾。
可如今看着最后一扇宫门闭上的那一刻,她用意念强装镇静的身子开始瘫软起来。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马儿也被她惊吓到,向来温和的主人今天格外怪异。但是她的马也像她的人一般,认准了什么,认准了谁,便是绝对地信任。
起伏之中,离着宫门越来越远,腰间的圣旨上下晃动,楚映枝觉得她恍若逃出了深渊。
距离承恩候府还剩百米的时候,楚映枝下了马,一同下马的还有身后的清穗。暗中还有一人,是她自小的暗卫十三。
她向来怕黑,如今却整个人混沌地没于黑暗中。颤抖的身子,低落的神色,明明手中便是赐婚的圣旨,她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刚刚不能表现出来的胆战心惊,如今在黑暗之中,能够发洩个痛快。清穗不知道公主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应该是不想她去询问的,便敛起脸上的担忧,只在暗中默默流露些许。
楚映枝却感觉自己还是置身与御书房之中,在那个漆黑的暗门后,听着父皇说她是一颗“棋子”。
她曾经赖以为傲的一切,原来都是如浮云一般。
宠爱,封号,封地,都是假的。
她步子有些踉跄,却嘶吼不出来,只是想着。
不能,不能这样,等会便是要去见小公子了。如何能够让他见到如此模样的自己,她还特意换了美美的襦裙,戴了华贵的珠宝。
对了,她拿出腰间的平安扣。
终于,终于能够将平安扣送给小公子了!
明明是一件很欣喜的事情,但是她为什么就是笑不起来呢?楚映枝强迫自己笑,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弯起眸子。等到终于熟练了些,她转身“轻笑”着对清穗说道:“清穗,可以啦!”
她才不要小公子看见她不好看的模样呢!
她步子有些踉跄,却拒绝了清穗的搀扶,走向小公子的每一步路,她都想依靠自己的力量。
黑暗沈沈,小公子便是她的光。什么是假的都没关系,只要...
只要,她的小公子是真的便好了。
她从来都只是为他而来。
她轻微地扬起唇,在那沈溺的湖中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顺着而上,眼见着就要被救赎...
此时,承恩府内。
安阳王世子加着那天的一群纨绔,正在品尝承恩府内的美酒。安阳王自己佳人在怀,看向谢嗣初的眼神都友善了不少。
他知道这小子虚伪,但是谢嗣初的虚伪若是都用到这上面,例如呵呵,他挑了挑怀中美人的下巴。若是虚伪都用在这送来的美人上,再虚伪些,也是无妨。
谢嗣初温柔的眼中闪过冷漠。那个赌,今日便是要结束。于是他如往常般轻笑着开口:“安阳王世子,一月有余...”
还未等他说完,原本沈迷美色的安阳王世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个赌啊。他还想着谢嗣初约他是为何事,原来是为了那个赌。他轻“呵”一声,眼中色|欲乍现。
如若他为记错,那小公主长得...娇艷欲滴,国色天香,若是何时能够“品尝”一番...只可惜是公主,不过若是...
他抬眼,轻瞇着望向面前的谢嗣初。
拿着圣旨,承恩府内自然无人敢挡。巧合又遇上谢嗣初正在宴请客人,引路的奴仆在楚映枝的命令下,便直接将楚映枝往宴会上引。
一旁想去通报的婢子被清穗拦下,楚映枝害羞地握紧手中的圣旨,她想直接去告诉小公子,才不想让人通报。到了最后一个庭院时,楚映枝轻呼一口气,吩咐道:“都停下。”
清穗见公主终于欢喜了些,也就安心守在庭院外,想着明日便是要多出一个驸马,她都不禁替公主脸红了些。
清穗想着都脸红,楚映枝便是更不用说了。
原本的失落被她狠狠地掩埋住,想着日后的生活,她有些娇羞,怀揣着前所未有的期待向着那通亮的屋子走去。
还未等到门边,她便听见了一群公子哥的轻笑声,她有些害羞地握紧了手中的圣旨,腰间的平安扣也在月光下盈盈地发亮。
恍若走出了黑暗,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希望和光明。
她迈向臺阶,掩藏起刚刚几欲将她击碎的打击,露出自己最好看的笑容,她就快要,成为小公子的新娘了。
她会拥有全天下最好看的嫁衣,和全天下最俊美的夫君。
这世间一切是假的都没有关系,哪怕她是假的都没有关系。
只要,小公子是真的。
“一步,两步...”她的嘴角慢慢漾开笑,想起小公子在她耳边轻声的呢喃:“爱慕枝枝。”她从未觉得自己的乳名如此好听,心也从未跳动地如此之快。
她藏起所有的悲伤,奔向自己唯一的光明。
就在她要推开门的那一剎那,她听见了小公子那清润温柔的声音。
她不可抑制地弯起眼,漂亮的眼眸闪着光,恍若一片皎洁的月光。
她听见小公子那清润温柔的声音,在一片公子哥的取笑声中轻蔑说道:“楚映枝开始喜欢我了,我赢了,赌约到此为止。”
明明不止小公子一人的声音,就连远处的酒楼都还听得见喧嚣声,但是她的耳中就只有那一道声音。
她笑得僵硬的嘴角缓缓放下,下一刻却又机械般地抬起,刚刚为了见小公子,她练习地太久了,如今有些控制不住了。
她拼命让自己将註意力放在嘴角还能不能不笑的小事上,耳边却一直回荡着:“楚映枝开始喜欢我了,我赢了,赌约到此为止。”
“楚映枝”,“赌约”,“赢了”,为什么小公子也要将她听不懂的字眼放在一起呢?
她甚至还没有察觉,面上已泪流满面,心中止不住撕裂地疼。
那一片月光,突然就碎了。
她又开始沈溺那片深海,只是这一刻,她再也不想反抗了,她任由水草将她缠回去。
她想,她就该死在前世那一片火海之中,重生一世又如何,如今又是要再死一次。
原来,她的小公子也是假的呀。
她轻声笑了起来,在屋内人的欢声笑语、打趣声中,她的笑声被缓缓掩藏,就连带着眼中绝望的悲伤一起,从此不见天日。
“假的,都是假的呀。”她轻轻笑着,踉跄着一把扯下了怀中的平安扣。手就那么握着,直到平安扣上满是血,那娇嫩的肌肤不过一个时辰便再次被划破,她却浑然不觉痛意。
她觉得那欢喜、悲痛舍弃了最好,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假的,她也是假的。
虚假的一切,哪裏还需要欢喜悲痛,她默声流着泪。
无悲无喜,放开那方还未送出去的平安扣,听它“砰”地一声落于地面,成了碎片渣沫,就如同她一般。
碎个彻底。
通亮的屋,依旧是欢声笑语的一片,他清润的声音也混杂在其中。
她缓缓摊开手中的圣旨,从未觉得那么恶心。
她干呕地想把自己整个人吐出去,手中圣旨落地,她腿|软瘫坐在地上,脸上无悲无喜,只剩泪还在慢慢地留着。
她从怀中拿出那方匕首,打开刀鞘。
刀尖这一刻对着她,那森寒的光顺着脸颊而上,她的眼漠然迎接着。
有那么一刻,她看着那锋寒的刀尖,想着它刺入骨肉也定是极快的。手缓缓望下,却忽然瞧见了那一方圣旨。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和谢嗣初的名字靠在一起。
“呕...”
她缓缓转变了刀锋的方向,狠狠滑下黄色的布帛的“赐婚”二字,随后起身,在身后人的惊呼中,徒手撕裂了这张她苦苦求来的赐婚圣旨。
清穗颤抖看着眼前的一幕,控制不住地惊呼:“公主!”
她未理会清穗的呼声,只是漠然翻手,手中黄色的碎布轻飘落在地上。
她踉跄着身子,无视所有人,向着府外走去。
她几近讽刺地想,毁坏圣旨是死罪,可她一颗棋子,还未到用的时候,好像也死不了。
心中却觉得,死了也没什么了。
从屋内“赌约”出来的那一刻,她便是死了。
她后悔自己未死在那片湖中了,若是死在了那片冰凉的湖中,她便是不会失去她的小公子了。
从今以后,她没有小公子了。
这大概是她此生最后的悲怆。
“公主!”
通亮屋子裏的欢声笑语突然就停了下来,向来冷静自持的谢嗣初,这一刻眸子都慌了。他颤抖地推开门,却只看见沾满血被人摔碎的平安扣,和被撕扯成碎片的圣旨。
他颤抖地跪下,身后的奴仆说的什么,他已经全然听不清了。
他颤着手,慌乱中几次拼错,拼接出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赐婚二字。他再不顾什么,追了出去。
来得及的吧,来得及的,她那么喜欢他。
一个赌,不会的...
他此时还保持着隐秘的自傲,他从第一面便看出了小公主眼中的欢喜。是那种他即便如何玩弄,都永远灿烂的欢喜。
他不知欢喜的根源,却知道欢喜的浓厚。
可是,明明就是如此,他的心为什么在害怕呢?她不会离开他的,她那么喜欢他,她只是...伤心了。他哄哄便是好了,就像从前一般,甚至不用他哄,她便自己欢欢乐乐入了他的怀中。
终于,他看见了她。
她踉跄着摆开身旁婢女的手,却不过两步就扑到地上,看得他心疼极了。
他急忙追上去,一把将面前满脸苍白和泪痕的人搂入怀中。
她哭的那么伤心,一定是因为太欢喜他了,那便是不舍得与他生气的。他不知自己的想法为何如此卑劣,也拼命地掩去其中的慌乱与害怕。
他无法接受另一个可能,成功将人带入怀中的那一刻,他的担忧又是减少了一分。
她都没有拒绝他的怀抱,哄哄便是好了。
楚映枝面无表情,被搂入怀中时,也只是嘴角稍稍动了动。她又是想要干呕了,但是这人将她固得好紧,她连干呕都只能咽下去,真难受呀。
于是,她轻轻说道:“放开我。”
她不愿意称呼他的所有名讳,在她心中,那些都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
他不是他。
谢嗣初自然听见了,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温润的声音轻哄着:“枝枝,是我错了,今后我定是不会如此了。”
楚映枝眨眨眼,只觉得毫不在意。他们哪裏还有什么以后呢,他错不错与她何干?
但她有一个疑惑,她抬头问道:“为何那天我问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骗我,你摇头了呢?”
谢嗣初一下楞住,那时她醉酒模样,撒着娇软软问他,他...
见他不答,楚映枝再次眨眨眼,其实也无所谓了。
“放开我。”
她就那样直楞楞地看着他,不带一丝情感。
谢嗣初一下就慌了,听见公主的那一刻,看见碎掉的平安扣的那一刻,拼好撕碎的圣旨的那一刻,他都未如此慌乱。
可面前这一双无波无澜的眸,却让他实实在在地慌乱了。
他欲开口,却被楚映枝挣扎着离开了怀抱,他怕伤着她,不敢抱得紧,最后她还是摆开了他的手。他的眸一下子变得晦暗,衣袖下的指骨青白。
他未再追上去,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离开他的视线。她走得极慢,像是摔到了,这时他才发现她的衣裙上满是血痕。
他心疼得不像自己的,想要追上去,想着无论她如何抗拒,他都是要将她带回府中为她上药,却突然身后出现一人。
他脸上是银质面具,齐齐遮住整张脸,伏身跪下,用不知是何语言低语着。
谢嗣初原本要追上去的步子缓缓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