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侧目望了眼若荪,视线被她发髻上的白莲粘牢了,想移也移不开。
若荪颔首道:“天后娘娘,这回还是请我来喝茶么?”
天后喃喃问:“莲华宫的莲花开了么?”
“嗯。”若荪偏过头,望向窗外那株开花的竹子,已经在枯萎了。她不解问:“为何不浇水?现在还来得及。”
“噢,不必了。”天后回过神来,平和道,“除了佛,什么都不是永恒的。它活得太久太乏味,也该歇歇了。”她又看着若荪发髻上的花,像是极欣慰一般淡淡笑着。
若荪举杯啜了口茶,不由皱了眉头。
天后见状,笑问:“酸吗?”
“嗯,又酸又苦。”若荪吁了口气,从前竟没发觉这样的茶难以入口。
天后垂眸望着杯中泛青的水,脸上如莲花般的笑容凝住,“是么?我已经尝不出来了。再酸再苦,我的心都没有感觉。”
“这样多好啊。”若荪搁下杯子,歪头看着天后,“我从前也是,对什么都没感觉,没有喜怒哀乐。如今我倒是想回到从前,那样无忧无虑。”
“不是无忧无虑,而是心太重了,什么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天后徐徐说着,手指搭在了若荪手腕上,仔细听了会脉象,问,“你怎么会知晓玉衡的身世?”
若荪心想瞒不过她,索性如实道:“从玉郎上神那听来的。”
天后问:“既然知道你们二人是兄妹,为何如此放任自己?”
若荪不答,说:“再追究已经发生的事也无用,想必天后娘娘能明白我的心思,这个孩子我无论如何都要生下来。外人并不知我与玉衡的关系,反而有素鸾天孙曾为我们定了亲,这个孩子是名正言顺的。”
“不可以。”天后当即反驳道,“天帝绝不会允许玉衡成为你的夫婿。当年他费尽心思才得到这个位子,怎么会让给珠华的儿子?若你们一意孤行,只怕天帝会想法子对付玉衡。”
“天后娘娘护子心切,我亦如此。我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若荪慢慢起身,朝天后深深一拜。她不得已要利用玉衡,若有一天被天后得知了真相,恐怕无法在天界立足。最好便是永远埋藏起这个秘密,就连她自己都要相信玉衡就是孩子的父亲,自欺欺人。
将近入夜时分,天色灰蓝。玉衡追一头梅花鹿追到了瑶池,方才明明看见它在古木旁踏着蹄子,转眼间又不见了踪影。他在水边寻寻觅觅,忽而,从树枝垂下长长的须条之间传来一个女人幽幽说话的声音:“什么人,敢捉我的鹿?”
玉衡转头回望,见一团清气从水面上渐渐聚起来,汇成人形,是上元夫人。玉衡便拱手问安,接着解释道:“不知是上元夫人的鹿,冒犯了。”
上元夫人在水边飘荡,水面上却没有她的倒影。她轻轻巧巧飘至玉衡身后,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一面问:“你要捉鹿做什么?”
玉衡恭敬答:“想用鹿血给我怀孕的妻子补补元气。”
“你妻子是谁?”
“若荪。”
上元夫人一惊,影子飞快晃了出去,直直立在他面前,喝道:“大胆!西王母多年前就定了规矩,天孙不能婚配。况且她身为殿下,怎可与你私定终身!”语毕,上元夫人击掌数次,召来几名仙姑将玉衡拿住,“私闯瑶池却没被发现,与天孙有私情而面无惧色,你丝毫不简单,随我去见西王母。”
玉衡料不到上元夫人对此事如此严正,只怪自己疏忽大意了,不该私自闯了瑶池。
一行人至大殿,上元夫人对西王母耳语了几句便化作一阵清气消散了,其余仙姑也一并退下。只剩玉衡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里,仰望着云雾中居高临下的西王母。
因天色暗了,殿里只有一盏吊在藻井里的灯,他看不见西王母的神情,只听见她沙哑而苍老的声音:“你身上竟带着瑶池的仙气,究竟有何来历?”
玉衡心中有顾虑,缓缓道:“无意闯进来,还望王母娘娘恕罪。”
良久,西王母“咝”了一声,从高座上腾然跃起,瞬间闪到玉衡面前,“珠华竟瞒了所有人,你何止是他的徒弟?”不等玉衡回答,王母转身高呼,“上元!去把天后请来!”
天后的羽衣在夜里微微发着光,如蒙着一层月色款款而来。她匆匆望了眼玉衡,转身朝西王母走去跪坐在她面边,开门见山说:“玉衡是我与珠华私生之子,请娘娘宽恕我们。”
西王母斜倚在座上,慵懒地抬手抚了抚天后的头,“莲七,你怎可做出这样的事?前些日子冒出来一个若荪,你叫我不追究,原来是自己也藏了一个玉衡。这事若传扬出去,恐怕观音大士也会对你失望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