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金祥说的话,惊得连手里的筷都跌落在地上,一时痴痴呆呆,只知道看着他,只会哭泣道:“义父,你是在和儿开玩笑吧?干嘛要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来呢?!”
金祥听了,也是涕泪交流,艰难地向我解释道:“儿,义父不会骗你。你想想杭皇后真的会那么好心送一桌菜给你我吗?为了置我于死地,她可是机关算尽了!”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难道这桌菜里有毒?我可是夹给了春兰和福福她们,难道她们也要死了吗?
我还是不信,夺了金祥手上的筷,自己夹了两口菜吃下,金祥并不阻拦,我便相信,这菜里并没有什么毒。
“义父,如果菜里有毒,儿陪你一起死。如果菜里没毒,你这样吓唬儿,寻我的开心,就不应该了!”我放下筷,郑重颜色,向金祥抗议道。
金祥收了眼泪,脸上现出苦苦的笑容,继续解释:“这些酒菜,一般人吃来,都是玉肴琼浆,自然不会有毒。只因了我生着搭背毒疮,却是一筷都不能碰!”
我第一次听见有这样奇怪的事情,看着再正常不过的酒菜,却能杀人于无形之间……
金祥挪了挪身,正襟危坐,自己动手满上了一盅酒,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角,神情却是泰然自若,向我说了个故事:“当年洪武皇帝起兵反元,夺了大元的江山。做稳了朝廷,就开始对自己身边的有功之臣大加杀戮,当年的功臣和他们的家族,十有**,都死于非命。可大明第一功臣,当初的魏国公徐达,洪武皇帝却不敢轻易下手。”
“因为这魏国公徐达,为人谨慎低调,皇帝找不到他的错处。何况他还有个女儿,都嫁与洪武皇帝的儿为妃,分别是燕王妃、代王妃和安王妃,洪武皇帝担心无缘无故地杀了徐达,会让父之间反目成仇,所以迟迟不能决定如何对徐达动手。”
金祥又欲捡起一块鹅脯放入口中,我一把夺下,不许他再吃这无毒的毒药。可他似乎有了视死如归的决心,也不理我,另捡了一片放入口中。
“那年夏日,魏国公生了搭背疮,在家医治。洪武皇帝知道后,特地赐了一盆蒸鹅给他。徐达见到蒸鹅,就知道洪武皇帝想叫他死凡是生了搭背毒疮的,决不能食鹅肉鹅汤,一吃必死。徐达含泪写好谢恩的奏折,吃完皇帝的恩赐,也就一暝不视了。”
“洪武皇帝知道自己对不起徐达,在他死后,追封其为中山王。而这徐达的长女,正是阿摩的高祖母,永乐帝的仁孝皇后。”
我流着眼泪,失神地跌坐在炕上。原来,色如胭脂、味似仙肴的鹅脯,对于生了搭背恶疮的金祥而言,不啻为砒霜这样的巨毒,吃了必死无疑。而这桌上每一个菜肴,里面也一定掺了鹅肉鹅汤吧!
我理解不了金祥的作为,问他:“既然义父已经知道皇后的酒菜不怀好意,不吃不就行了,干嘛要乖乖地吃掉,趁了她的心意?”
金祥坦然言道:“当年徐达慷慨赴死,保存了徐氏一家老小的性命,间接保存了大明的江山血脉。我如今也要一徐达,为阿摩保存一线生机,为你保存一线生机。反正我已是老朽,死不足惜。阿摩和你的生命还长,我没有活够的时日,你们替我好好活着吧!”
我一边哭,一边扑倒在金祥怀里,问他:“你以为这样就能保全我们,只怕你前脚走,她后脚就会把我们斩尽杀绝!”
金祥抚着我的后背,安慰道:“这点你放心。一会儿,我会写一封绝笔留给皇后。像她这样骤得富贵之人,肯定信奉鬼神之说。我要留些玄虚给她,让她相信,一但她害了阿摩,便会报应在她唯一的儿,现如今的皇朱见济身上。谅她再也不敢动阿摩和你!”
我想着金祥为了阿摩和我,竟然宁愿牺牲掉自己的性命,如此忠肝义胆,殚精竭虑,让人敬佩不止,如果他的性命真是只在旦夕之间,那么现在最重要的,莫过于让金祥将自己未满足的心愿一一交待,我好好地记在心间,有朝一日帮他实现,也算是对金祥这番牺牲的报答。
我止住哭泣,下了炕床,向金祥恭恭敬敬、郑郑重重地磕了个头,说道:“义父在上,儿此生将永记你的恩德。义父还有什么心愿,也可以告诉儿,只要儿可以做到,一定替义父办到。”
金祥听到我的言语,脸上露出宽慰的神色,点头笑道:“儿,我也正想告诉你我的心愿。我本是陕南一介青衿(秀才,读书人),若不是秦岭流民之祸,害了我全家性命,把我伤成无根之人,我也不会进到这紫禁城中。那场灾祸是我这辈无法愈合的伤痛!如果阿摩长大成人,有心有力,可以平复流民之殇,我便可以含笑九泉了。”
我有些不解,只好细细地问他:“义父,你是想让阿摩长大了领兵打仗,杀了那些流民,为你全家雪恨吗?”
金祥摇摇头,答道:“儿,荆襄的流民,已有上万那么多,官军能杀得光吗?军队一出,总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以我这几十年的感悟,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并不能消弭祸乱,平复伤痛。像这荆襄山区的流民,官兵剿了也有几十年,没有任何进展,反而让这些流民聚成团,打了反旗。我想如果能分而化之,将他们化整为零,对于有良知的流民给予土地,教化他们,让他们过上安定的日,这样才能够平复流民之殇啊!”
“义父,你说的这些道理我虽然听不懂,却会牢记于心版之上,等阿摩长大了一些,一定一字一句地转答。”我向金祥承诺。
“儿,我还有最后的一个心愿,我的妻叫做郭妙裁,当年为躲避流民的侮辱,投井而死。如果有可能,帮我为她申请烈女的碑坊,纪念她的贤惠和贞烈……”
金祥一件一件地向我交待了他的心愿,我也一件一件地重复给他听了,最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舍地拉着我的手,渐渐有些气息吁吁,说道:“儿,我也和你相处了年,心里早就不拿你当外人,做了女儿看待。你的八字……福德深厚……,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呆在这宫里。等完成了使命,去到紫禁城之外的世界吧。这宫墙里面的生活,没有一天是安宁的。就是成了皇上最宠爱的妃,也不见得能有多少快乐。我真舍不得,让你这么好的一个女,终生就耗在这里,白白地虚了……”
我低头含泪,心里剧痛猛然而至,痛到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好似有千万支利箭齐齐射向了胸口。四岁那年,我的父亲,一位老实本份的县城收税小吏,经不起乡邻们的央告,少算了赋税,被县上查出,坐下了革职充军的大罪。父亲舍不得幼小的我跟着他到西北受罪,就求了人,将我送进宫里充作宫女。我还记得离别的那天,父亲含着眼泪,哆哆嗦嗦地将我交到一位素不相识的老监手里。自此以后,我便再没有感受过家人的亲情温暖,直到和金祥近来的相处,让我体会到了严父慈母那般感觉……可是,美好的一切不过刚刚开始,就化为了露水泡影,一夜之间,霎然消失。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金祥要被生生地夺走了性命,却为他做不了什么。
金祥的脸上红潮涌起,胸部重重地起伏着,仿似喉咙被人卡压着,不能顺畅呼吸那样。下颌之处也生了变化,左右皆肿,我试着触了一触,他便痛得一颤。而腰窝那里,更是红肿成硬硬的一片,发亮发烫,甚是吓人。我扶住他,慌得要叫春兰和福福,金祥却忍着痛苦,用手吃力地拉住我,微微地摇着头,说道:“办正事要紧。你快快找了笔墨纸张,让我写了书信。有一封信,要秘密地交到玉皇观的道人成隆昌的手上,他是我的莫逆之交,人很可靠,往后你如果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向他求援。另一封信,就是要交给皇后的绝笔书信,你也要想方设法,无论如何,交到皇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