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急出门借了笔墨,金祥勉强支撑着身体,在灯底下草草而挥,写着两封重要的书信。我想着罗医官也算是信得过的,说不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一救金祥,又偷偷去找了厚道些的福福,叫她去请罗医官过来。福福倒也听话,并不问什么因由,跳下炕来,套上鞋,突然想起来,说道:“罗医官下午就没过来诊视,差人过来说是发了头疯,也不知好了没有。”我对福福说还是去看一看,福福将“南苑”的皮纸灯笼点上,掩了门,便去找罗医官。
回到屋里,金祥的情况愈加差了,身上热汗像下雨一样涔涔而出,呼吸越加的急促,他已写好一封只有简短的书信,让我贴身收好,转交给成隆昌。另一封写给皇后的信,倒是细细写就,字句工整。刚将写好的书信递到我的手上,他就呕了几口鲜血,整个身躯都仆到在了炕上,如何唤,都唤不醒了。
春兰听到我的叫喊,慌里慌张跑了过来,看到金祥如此这般,也是惊慌失措,揭了金祥的衣服一看,浑身赤肿,耳根下面还有腋窝等处,都肿出数个大小和鸽蛋一般的硬硬肿物。春兰惊讶万分,又是不解,对着我嚷着:“怎么下午还好好的,现在就糟成这个样?难道老监生的不是搭背疮,而是得了时疫?”
我怎么能对她说出实情呢?杭后这样歹毒的心计,若是让她知道,怕也活不了了。只好装作吃惊而慌张的神色,躲到春兰身后,哆嗦着声音问她:“春兰姊姊,如果得的是时疫,不就没得治了?”
春兰吓得急忙拉着我,转身跑出屋,迎面正撞上提着灯笼回来的福福,人抱成一团。福福说找不到罗医官,不知他到哪里去了。春兰指指房内,悄悄在福福耳边低语几句,福福也吓得面无人色,进门朝着炕上张望了几眼,出来向我们低声说道:“老监面膛又红又紫,而得了时疫的人,脸上是黄黑之色,肯定不是时疫。只怕是贴的膏药不对,疮毒没有朝外面发,倒朝着内脏发作了。”春兰听了,虽然脸色稍稍安定,但还是有些狐疑,也再不肯到我屋里照看金祥。
金祥终是没有熬过这漫漫长夜,异常痛苦地死在了黎明前最深最黑的那一刻。由于鹅毒发作,他身体肿胀,面目全非,双眼鼓鼓地瞪向天空,口鼻流满了浓稠的黑血。
我默默地打了温水,为金祥一点一点,仔细洗净他脸上的血渍。慢慢合上了他不肯瞑目的双眼。不知为何,我心里虽然痛到点,伤心欲绝,可眼里,却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难道伤心到了点,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精心帮他梳理好花白的头发,簪上一根竹节金簪。春兰拿着厚厚的绢布,捂着鼻,打发了两个小监过来,和福福一起,替金祥抹了身,换好衣裳。就急着要将尸体抬走。
这时,罗药官匆匆忙忙,满头是汗,一跑了进来,向我抱歉道:“罪过,罪过!醉酒误事,昨晚留宿在宫外。刚进司药局就听到金总管病危,连忙跑了来,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见好了吗?”
我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向罗医官一指炕上,说道:“金公公他走了!”
罗医官听见我这样说,猛然一拍大腿,仿佛痛心疾地跌足道:“老金,想不到我一时差错,吃了酒,竟然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我支走了福福等人,冷冷静静地过去掩好了门,转身走过来,对正拭着眼泪的罗医官福了一福,将金祥临死之前的写给杭后绝笔递给他,说道:“这是金公公要交给杭皇后的遗言,烦请罗医官代为转交。”
罗医官一愣,显然想不通我为何这样说。夹了夹没有眼泪的眼睛,呆了一瞬,问我:“儿你是搞错了吧?我怎么可能轻易见到皇后?!”
我朝他微微冷笑了一下,心里虽然不屑同这样的人假以颜色,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仪态,不愠不火地对他说道:“你一定可以。金祥患了搭背疮的事,不是你告诉了皇后,皇后也不会精心准备一桌酒菜送来。昨天傍晚,你原本应来复诊,你没来,丢了话说头风发作了我可没见过头疼还馋酒的人。你刚刚说一夜醉酒,一进宫就来了南苑,身上却一丝酒气都没有。还有,如果你真的出过宫,怎么身上却没有监出宫用的金字牙牌?!你说了这么多的谎言,不过是要掩饰你出卖自己朋友的行径罢了。也许皇后还等着你,一会儿报告金祥的死讯吧!”
罗医官见我不费事就戳穿了他的面目,呆立了半晌,才解过味来。丧气地垂下脑袋,向着金祥的尸身扑通跪了下去,痛哭流涕地说:“老金,的确是我害了你!那个杭皇后对我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我没能挨得过去。虽然不肯亲手下药害你,却告诉了皇后你生了搭背疮的事情。你我朋友多年,而我,对你做了没有人伦的事情!”
我情知现在不是和罗医官算账的时候,只能忍住心里的恨意,对他交待:“这封信是金祥的遗愿,请你一定转交给皇后!”
罗医官不再假腥腥地推脱,点点头,对我说:“老金最后的这点事,我一定帮他做完。”我想了想,又问他一句:“对于我,还有春兰福福,这几个看着金祥死的,你打算怎么回皇后呢?”罗医官一开始不懂我的意思,思虑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向我保证:“我只对皇后说,你们不知金祥暴死的原因,还以为他得了时疫,都吓死了!”
我满意地向他颌,谢了一谢,说道:“如此还算你有良心,也是为自己积福了。”
当天深夜,我披了福福的衣裳,遮了面目,扮做是南苑的宫女,偷偷溜出南苑,来到宫里的道观玉皇殿,找到成隆昌,将金祥的遗笔交给他。那成道人,竟然就是当初在乾清宫给我算命摸骨之人,想不到却是金祥的挈友。他流着泪看完信,对我说道:“你快快回去吧,上仔细,一定不能被人看见。你还得把信和来过这里的事都忘了,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默默点头,悄身离去。
金祥死后的第二天,被登记成时疫病死,送到东瀛阁烧化了。孙后命人将金祥的骨灰寄在东郊的福隆观里,并为他做了一场法事。
过了五六天,宫里悄悄流传,有人半夜里看见死了的老监金祥在奉先殿前跪着恸哭,又有人传说,金祥的鬼魂,深夜里在坤宁宫外面走来走去,到了后来,更是不知真假,说那几个打了金祥板的锦衣卫刑手,屁股上都生了毒疮,又红又肿,就像被打过了板……宫里的监宫女,对于鬼神的传说,往往深信不疑,金祥死后变成厉鬼的故事,经过他们的着力渲染,口口相传,竟比朝廷正事传得还快还广。有几个东宫旧人,偷偷地找到我,也来打听金祥。原来他们之中,有人梦到金祥严厉地责骂他,不忠不义,辜负了阿摩。这十来位的宦官宫女凑了几两银,交给我,请我一定帮他们为金祥超超。
我嘴里不说,眼里冷冷地看着这风言风语越刮越盛,心知总会有多事、爱嚼舌头根的报告给杭后晓得。如果杭后看了金祥留下的书信依然不肯相信的话,那这些适时而生的流言,便由不得她不信了……
果然,在我棒伤痊愈,就要出宫前的傍晚,罗医官为我做了最后一次诊脉。趁着没人,鬼鬼祟祟地告诉我,坤宁宫也见鬼了杭后午夜梦魇,看见金祥胀着紫红的脸膛,皮笑肉不笑地念着那封给杭后的亲笔书信,杭后吓得大喊大叫,整个坤宁宫都惊动了,了半夜,那鬼却一阵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假作不敢相信,惊恐着问罗医官:“皇后万金之躯,都说是连鬼神也不能够靠近的,这件事,恐怕不真吧?”
罗医官向我靠近一步,胖胖的油脸上细汗一粒一粒的,悄悄言道:“这事恐怕是真的。昨天皇后特地叫了我去,问金祥的那封信有谁看过。我向皇后发了毒誓,我是没有看过,而你,又不识字。这信中的内容,只有皇后和金祥本人知道。”罗医官掩着嘴,压低了声音:“我看见皇后的脸上煞白煞白,整个人软在玉座之中,失魂落魄的,可见传言是真的……”
我尚在沉吟,谁想到罗医官“扑通”一声,跪在我脚下,拱着手向我求道:“儿姊姊,我真不是成心害老金的,实在是有苦难言!如果老金托梦找你,一定请你多多为我美言。我也花了十两银,请福隆观为他超了……,冤有头,债有主,一定请他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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