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他一定是会坚持到最后一节晚自习,九点放学,到家九点四十。
若不是摸清规律,程城也不会一开始选择这种寄信方式。他觉得这种方式独一无二,专门适用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差。
程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还好,口罩还在。
这两年来,戴口罩的次数不足两百也有一百五,未曾想临毕业前才真正派上用场,还是两次,没白戴。
但这次毕竟不同,这次他没感冒,男生也完全清醒。
他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程城心里稍有点慌,因为男生此刻望着他的眼神,让程诚觉得,他不仅记得,还打算问他。
而他如果开口让他摘掉口罩,程诚怕自己会忍不住答应。
怎么办?该不该答应?
“谢谢你……”
没想到,男生开口,却仅说了这三个字。
其余,只字未提。
而那样简单的三个字,似乎就耗费说话人大半力气,到尾音时微微下滑,一如男生此时松垮的肩膀,和低垂的眼帘。
程城张了张嘴,气息被口罩挡住,没能出声。
他眼看着男生走到那个废弃的旧邮筒前,拿出里面的信封和纸袋。
信封是白信封,纸袋是牛皮袋,外表看来平平无奇,但男生把它们抱在怀里,原地呆立了一会儿,那角度看上去倒像是格外珍惜的模样。
不过那也只是错觉,程城之后看见他走到自己面前,不带太多情绪地,把纸袋递过来,“这个还给你吧,今天……不太方便带回家。”
男生的嗓音明显调整过,恢复了往常的清淡温润,可是细听来,仍像骤雨初歇,丝丝喑哑。
程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顺势接了纸袋。可他说不方便带回家,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可以塞进书包么?那信呢?也不方便?
“信我留下。放心,就算你不给我这些东西,题我也会帮你看的。”
程城松了口气,盯着男生拉开书包拉链,把那封略厚的信塞进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也有拉链,他给拉上了。
关上书包前,程城再次瞥见了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
他认识那是什么,这次模考高三年级排名册的第一页。
他也知道那上面排名第一的人的名字,以及他的总分,包括他各科的分数。
数学148,离满分只有2分之差。
如果不是今天白天的事情,程城不会想到就这2分带给男生的是怎样的灾难。
见他专注地盯着那张纸看,男生也跟着看了一会儿,又发了下呆,才压了压那张纸,合上书包。
“得走了,我爸爸还在等我。”
如平地雷声,程城悚然一惊。
男生显然不知道今天撞破那场面的人就在眼前,他那时候低着头,只知道有学生路过,看见了他被父亲奚落。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是稀松寻常,但落在程城耳朵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男生为什么一反常态地早早回家,还拒绝了他给的东西。
可是就算明白又怎样呢?
在学校他可以想法护着他,一旦关上家门,那就是别人的家事。
男生背起书包,低着头从程城身边走过,两个人的手臂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程城一把抓住了旁边即将溜走的胳膊。
夏季校服是短袖,那条胳膊凉凉的,皮肤细腻胶着的触感和无数次少年梦中一般美好。
在男生抬头疑惑看向他时,程城慢吞吞松开手,从那个纸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
浅棕色包装的进口巧克力,上面英文字母好多好多,却有个单词最大最醒目——
happy。
“放在书包里,不会被发现的。”程城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听不分明。
男生低头看着他掌心的长方形。
“心情不好更得吃点甜的,如果你担心被发现,那现在我帮你打开,你吃一块,一会儿就不那么难过了。”
程城说,迅速打开包装,却被一只手拉住手腕。
程城的手指很长,但因为练琴的原因,骨节微微突出,看起来就有力。而男生的手指偏细一些,不算长,中指握笔造成的茧印很明显。
这两只手,交叠在巧克力两侧,停顿两秒,合二为一。
程城以为拉住那手臂就已经够唐突了,可他不知道今天的自己还能更过分,握住男生的手,用力一拽,直接拉进怀里。
他不是有意的。脑袋混沌,转不开,程城努力想,是因为那人的眼神看上去……真的太过脆弱了。
脆弱到他害怕自己下一秒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所以才要借由拥抱来避开对视,平静内心。
借口是找到了,但程城也吓傻了。
他居然,在现实中拥抱了这个人,而且现在还撒不开手地抱着,任凭理智如何告诫,手还是不受控制,越收越紧。
“巧克力……掉了。”
男生的脸被闷在程城锁骨的位置,发出的声音也不甚清晰。
但是,听上去不恼。
程城胆子大了些,把下巴轻轻抵住男生头顶的发旋,可惜什么也闻不到,他严严实实戴着口罩。
“不过,我已经吃到了。”男生又接着说。
程城却没听懂,“什么?”
怀里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我现在,不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