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十二岁那年趁一个上位英灵睡觉而偷偷去摸她胸-部的时候,有种我在征服世界的错觉。”
楚离用这句话作为了他和守夜人对话的开场白。
“……”
纯洁的人工智能似乎一时有些当机。
长官,您上来就谈这个,不怕陛下翻了我数据库以后砍死你?
楚离笑眯眯地坐在方舟最顶层的导航塔边缘,他仰望星空。
“我将要做出一件会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事。”
他说出了这场对话真正的开场白。
没有第三者的见证,没有无数人的瞩目,没有历史学家的记录,没有引起这颗行星上二百二十四个国家和地区的注意,在这个世界的一处小小角落,这场对话的参与者只有两方。
它所受到的冷遇与它所代表的意义相比,是如此的不相称。
它本该在整个世界的注视下缓缓拉开帷幕,在千百年后仍为无数人所怀念。
但这一刻,这场对话却不为人知,它发生的地方,竟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是如此的渺小和孤独。
倘若非要说有什么见证了这一切的话,那就只有亿万光年外的无尽星辰,沉默而无言地凝望着这个角落。
就像它们过去曾见证过无数伟大帝国的辉煌与灭亡。
或许这正是星空最令人敬畏之处,最丑陋的和最美丽的,最渺小的和最伟大的,最平凡的和最荣耀的,在星空的见证之下,没有任何分别。
逻辑算法推演出了这场对话深远而特殊的意义,人格模拟系统输入了“紧张”的指令,于是守夜人的心情变得紧张起来,等待着这一幕史诗的延续,它想要记录下楚离所说的每一个字,若干年后,这或许是珍贵无比的史料,要被无数的历史学家和高考考卷引用。
在星空的见证之下,楚离叹了口气。
“去他娘的贵族,非逼我搞个能上全世界头条的大新闻。”
“……”
【亚瑟王八年,楚子曰:肉食者鄙,余心怀仁义,替天行道,或生惊世之举。】
沉默了两秒钟,守夜人默默做了公正客观的记录。
“我当年不小心拔过阿尔托莉雅的呆毛,拔完以后被她一路追着从白金汉宫砍到了剑桥,那时候心情也没这么卧槽过……”
【亚瑟王八年,楚子曰:剑桥一战,余惜败圣王之手,然心如止水,不似今日。】
“今天这出大新闻一搞出来,万一被那几个女人察觉,我这辈子可就gg了……”
【亚瑟王八年,楚子曰:余曾周游列国,广结良缘,今日之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我说你到底在记什么鬼,不列颠写史书的都像你这么王八蛋吗……”
【亚瑟王八年,楚子曰: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史官之正,万世皆知……】
“卡!”
楚离掂起了放在身旁的微型数据终端,那是从阿萨辛身上顺来的通用版本,他看着上面打出的整齐楷书,嘴角有些微微抽搐,“我说熊孩子,现在是个很严肃的时间,你就别玩了……”
“我只是在帮您放松一下心情。”
守夜人温和的声音从微型终端上响起,“从您的微表情可以分析出,您现在有些犹豫和不安。”
“犹豫和不安?”
楚离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大概是吧。”
【呜——】
夜已经深了,冰冷的夜风呼啸而来,如刀锋般凌厉,打在他的脸上。
楚离感受着冰冷刺骨的海风,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我正站在因果的十字路口上,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前所未有地肃穆起来,像是即将参加一场宏大的盛典与仪式。
“长官,我没有听懂您的意思。”
守夜人困惑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您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的逻辑算法不能推断出您即将做出的事究竟是什么,即使运算了一千次。”
“您是想要不列颠和阿萨辛开战吗?还是想要全面清洗上议院的贵族?但这两种可能性都不足以让您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能推算出,您想要做的事和这两件事有一定关联,但一切的核心却并不在此,一切的根源并不在此。”
“长官,您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一次,楚离的双眸中有了犹豫和不安。
“守夜人,我在犹豫。”
他的声音蕴藏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终于明白了先王所说的,‘背负历史的使命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你一念之间所做出的决定,将要影响无数人的一生的时候,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就像是背负着高山与海洋。”
“你还记得守夜人誓言的第一句吗?”
楚离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记得——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
守夜人说道。
楚离抬起头,眺望无边际的夜幕:“先王曾说,守夜人是黑夜的主宰者,它是不列颠的一极,而另一极是贵族,上议院的大人物们。”
“他们道貌岸然,啃噬着不列颠的骨髓,他们贪婪、愚蠢而腐朽,本应该在数百年前资本主义萌芽的时代,就被彻底淘汰出权力的舞台。但英灵的血脉却讽刺般地一度又一度降生在他们的家族中,他们说这是上帝恩赐的荣光之血。”
“于是,即使到了第二个千禧年,他们还是这个国家的支柱和根基,离开了他们,这座辉煌的大厦将会一夜倾塌,不复往日的繁荣。”
“——你必须承认他们的存在,哪怕是再无奈、再厌恶,因为它是不列颠白昼的一极。”
“先王这样告诉我。”
楚离轻轻叹了口气,“但我却违背了她的嘱托。”
守夜人柔声道:“您抹去了一个大公和三个侯爵的家族。”
“没错,我曾摧毁了不列颠支柱的三分之一,威慑了整个贵族世界,但由此而来的代价也是惊人的,那一夜所造成的动荡和埋下的恶果,直到三年后才真正消失。”
楚离叹了口气,“所以,在第二次面临同样的抉择时,我选择了放弃用剑解决问题,我接受了那场审判,我想等待陛下的苏醒,她会明白一切的真相。”
“但莫德雷德殿下的出现毁了这一切,她的出现和手握的维多利亚皇权武装,坐实了您才是盗取皇权武装、并偷袭陛下的人的谣言……也印证了您想要扶持莫德雷德登基、然后与她结婚、加冕摄政王、与武帝结盟、向燕京叛党发动战争的所谓‘阴谋’。”守夜人温和道。
“……”
楚离的表情变得微微尴尬起来,他摸了摸鼻子,转过头,长叹一声:“所以说,我从来没有恨过陛下……她的反应很正常,实在是太正常了,一个女人,无论是谁,碰到这种事都会彻底失去理智的……”
“尤其是谣言里的那条和莫德雷德结婚,还有我的卧室枕头边搜出的刻着莫德雷德与我的名字的钻戒……我的天,这条计策可真他妈歹毒,那是何等的罪恶与禁忌,一瞬间就让她快要发疯了,她最后竟然还没有真的杀了我,我已经很惊讶了……”
“最重要的是,整个国家只有她才知道我的身份,只有她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那个钻戒简直是完美的铁证——而我是有理由做出这种事的,我对复仇的渴望从未平息,我一直在等待自己晋升上位英灵、然后回归祖国的那天,但我等的太久了,整整五年都没有等到,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亲眼看着我从噩梦中惊醒,因憎恨和愤怒而狰狞……”
“她想的没错,我在上议院的审判大厅中看到莫德雷德的那一瞬间,真的动心了,如果陛下没有苏醒,哪怕她再多昏迷三天,我或许真的会选择沿着那条道路走下去,哪怕她会恨我一辈子,我也不会后悔……”
“那一剑,我挨的不怨。”
“不提这个了。”
楚离轻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总而言之,第一次对贵族的清洗让我明白了先王曾告诉过我的一个道理。”
“贵族是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想要震慑那个世界,令他们不违背最后的禁条,最终还是要依靠外来者的剑。”
“守夜人就是那柄剑。”
“但一柄剑是不应该有自己的思想的,拥有思想的剑总有一天会失控,剑本身无法掌控自己的力度,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它需要有一个人握住它。”
“我曾经以为守夜人的统帅有资格成为这个人,但我错了。”
“先王告诉我,那个人并不是守夜人的统帅,你应该去寻找,在无数次的风霜雨雪中找到那个人,然后把您一手创立的守夜人托付给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去守护这个你和我都爱着的国度。”
楚离抬起头,仰望星空,看着漫天点点的繁星。
守夜人静静地聆听着他的话语,似乎有些明白他想要做些什么了。
“先王说,那个人不应当是守夜人的统帅,但又应当拥有守夜人的爱和忠诚。”
“先王说,那个人应当孤高,超脱于贵族与守夜人的纷争之外,但又应当明白政治的规则,称量凡世的重量。”
“先王说,那个人应当爱着这个国家,明悟牺牲的意义,愿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舍弃自己的利益。”
“先王说,那个人应当犯下过许多错误,但又应当一一予以修正,最终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行。”
“我曾以为那个人是十年前的我,但我错了。”
“所以我用了很多年,追寻先王的启示,在寻找这个人,从维多利亚时代的落幕,到亚瑟王时代的开端,找了很多很多年,都一直没有找到。”
守夜人说道:“我想您现在已经找到了,对吗?”
“是的,你可以猜一猜,这个人是谁?”楚离露出了有些玩味的微笑。
“是陛下吗?”
楚离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