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脸色依然铁青，但眼中的怒火已经收敛了几分。
一个在政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发火，什么时候该收住。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不寒而栗：“对孙立人，对外就说他因病赴美疗养，军职暂由副军长代理。命他速速整合部队，开赴东北，另外……
……这件事，不许外传，谁传出去，军法从事。”
陈布雷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委座的意思，不是不想追究，是不能追究。
东北战事吃紧，前线将领人人自危，如果孙立人“叛逃”的消息传出去，无异于在军中投下一颗重磅炸弹，那些本就对内战心存抵触的将领，会不会效仿？黄埔系的嫡系会不会也生出二心？这个连锁反应，老蒋他不敢赌。
“另外！”蒋介石补充道：“给郑介民发电报，不……让毛人凤亲自去！广州站的人该撤的撤，该换的换。一个活人看不住，死人的嘴总该封得住。”
陈布雷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他听懂了委座话里的潜台词，凡是参与了这件事、知情不报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是。”陈布雷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蒋介石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灯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消瘦的面孔映衬得更加阴沉。
那些手下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个道理，蒋介石可以容忍孙立人死，但不能容忍孙立人跑。死一个将军是悲壮，跑一个将军是打脸。
而今晚，他的脸被打得生疼。
……
四日后，新加坡。
清晨的海面平静如镜，朝阳从东方升起，将整片海域染成了金红色。
几艘渔船正在远处撒网，白色的海鸥在桅杆间穿梭，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新加坡港的一号客运码头上，今天格外不同。
码头上铺了红毯，从泊位一直延伸到码头入口，简洁而不失庄重。
蓝底金星的联盟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仪仗兵，深蓝色的军礼服，银色的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芒。
廖铭禹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南洋革命军军官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挺拔而沉稳。方敬尧就在他右手边。
余思凡矗立在两人身后，一身黑色的西装，表情平静，冷漠的眼神里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三人身后，站着十几位东南亚民主联盟的高层官员，有负责民政的，有负责财政的，有负责外交的，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将领。这些人平时各忙各的，今天却被全部召集到了码头。
这样的排场，在新加坡还是头一回。
“钧座，船到了。”方敬尧低声说道。
远处海面上，一艘灰白色的货轮正缓缓驶入港口。船身不算大，但在晨光的映照下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货轮靠近码头，船上的水手抛出缆绳，码头上的人接住，稳稳地套在系缆柱上。
舷梯缓缓放下，金属踏板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发出了轻微的“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