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好吧。”沈唯安悻悻站起,乖巧地守在她身边。
程写卿的眉头缓缓皱起。
沈唯安应当不会说谎,也着实没有必要骗她,但他绝不可能自己来到这裏。
况且沈唯安不认路,连魑魉山山道都记不明白的路痴,怎么可能准确地走到白寿湖?
那么谁会把沈唯安弄进来呢?让他进来的意义又何在呢?还给了他一具实体……
程写卿偏头看他一眼。
魑魉山有些本事的活人,能呼吸会喘气的那种,统共三个。程写卿除外,裴行遗在后山,殷启言在前面,可除了他们中有人动手又还有谁呢?
程写卿再瞥他一眼,问:“裴行遗和你是什么关系?”
沈唯安不明就裏:“裴哥哥?”
沈唯安这是,八成是裴行遗动的手。
“他动的你?”程写卿试探着问,不过看沈唯安那一问三不知的呆样,她估摸这家伙自己也不清楚,没准还真是眼一睁一闭,给人家安了副身子就来了。
“不知道……”
那可真是怪了。
怎么会有给离魂安身子,正主一点不知?
而且以沈唯安那种裂成一块块的散魂,现形不得,声不达外人,光是维持碎灵不灭就够呛,还要靠胭脂油续命……是怎么能拼到实处的?
这种情况是离魂太轻,太弱,仅此一种解法:聚灵。
先前说魑魉山山下有沈唯安消息的是他,后来说被浮幸困住没能下山的也是他,围在火堆旁嗑瓜子一嗑一个准的还是他。
如今裴行遗一离开,沈唯安莫名其妙地来了。
这是裴行遗明摆着和她摊牌。
程写卿无奈地拍拍手,拍完才想起待会还要撑着立起,现在大可不必在意:“算了,他心思重,你离他远一点,万一遇见,你跟在我后面,别立即上去。”
“好哦。”沈唯安点点头,“姐姐要带我一起吗?”
“对。”程写卿站直了,一夜的寒凉入骨,她的身上有些疼,还不忘语重心长地解释,“这裏离那太远了,回去的话,没有蜡烛,还是担忧。”
“后山随暖阁裏有灯油,这路过去向左便是,我在你身边,没什么好担心的。”程写卿身子一晃,仿佛要倒了似的。
沈唯安急忙上前,试图扶住她的肩膀。
“别过来。”她开口,“就在那裏。”
那一瞬间,程写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淡淡地抬眼,眸光中难以掩盖的冷意几乎同纯白的酥雪融为一体。
如果沈唯安是裴行遗的人……
如果有一天,裴行遗和她走在了截然对立的一条路上。
那么沈唯安……
沈唯安不动了。
程写卿缓了缓,楚离说得不错,那路,楚离在幻境中带她走过,程写卿居然完完全全记得。
现在她要走这条路了。
而且,她要带沈唯安一起。
程写卿站稳了,朝那小傻瓜伸出手。
沈唯安拉住她的手,走过去,离她很近。
他曾有过稍稍的迟疑。
迟疑时,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开,转而扣在他的肩上。
沈唯安忽然有些难过。
他乖乖走在前面:“姐姐,刚刚你没醒的时候,一直喃喃梦话,好像在叫什么楚离……阿离,你还叫他弟弟。”
“姐姐是做了噩梦吗?”沈唯安问,试图说些什么让大家都高兴的,结果偏偏挑中了最冷的那个。
“不是,不是噩梦。”程写卿声音很低,和眸光一样,配极了飘雪的初冬,“是好梦。”
“有机会的话,可以说给你听。”
肩上的力道稍加大些,压在沈唯安身上。
沈唯安小小地嘆了口气。
姐姐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心并不安分,四处扭动,像拧了许多绺的麻绳。
化虚为实,聚散为整,多不容易的事,却也不能站到程姐姐的身边。
喜悦淡褪大半,沈唯安悄悄瞥向那片寂静的湖。
白寿湖黯淡无光,整宿的鬼火将湖底的白骨烧了个干凈,烧完后的白寿湖,没有那么黑,湖水湛蓝,像最普通的看不见底的湖。
黑色仿佛是它们的血液,一夜之间,穴和泪被焚干,什么都没留下。
在踏上那条雪道时,程写卿终究状若无意地回了头,目光深深地久久凝视它一眼。
落在她脸上的雪花化开,像早至又晚归的泪。
在白雪覆盖的转角,她收回目光,结束了这场悄无声息的告别。
沈唯安合上了偷望的眼。
因为恰在同时,谁也没有发现谁。
或许是侥幸,也可能是巧合。
背后皆余留了足以漫过天际的洋洋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