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不在乎的程写卿,已然把可知的东西理得差不多了。
程写卿和沈唯安速速抵达后山深处。
雪花在空中跌跌撞撞地打旋,怎奈势头太小,掉在火裏的小白花,就像扑入其中被生生卸去残命的飞蛾。
“从祠堂烧起来的。”沈唯安看那山边焦了一片,黑糊糊的,无疑是毁最厉害的,旁边阁楼石塔高耸。
“有东西。”程写卿下意识地拉起他的手,“待会你在外面,我去祠堂。”
火烧了连天,从祠堂开始,已隐隐有牵连随暖阁的架势。
如果有什么东西需要销毁,这就是最后能看一眼的时机。
说完,程写卿便要去了,沈唯安的手反握住她,虽然没多大力气,却也让她停滞一二:“姐姐,火势太大,现在去很危险,而且祠堂裏也没什么东西。你跟我去随暖阁好不好,我很疼。”
程写卿沈吟须臾:“所以祠堂裏真有什么是吗?”
“沈唯安,你知道。”
她说:“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大胆地假设,裴行遗让你来,为防他做的事生变?”
“不,不是,姐姐,姐姐……”沈唯安抱住她的袖子往后扯,鼻涕眼泪擦在青色的纱衣上,洇湿一片,“你别去,太危险了,你别……”
程写卿沈默地甩开他。沈唯安眼睛亮亮的,不知不觉盛满了泪,虚抱的样子看得她心头发紧。
“你是裴行遗的人,可以断定。若我和裴行遗立场不同,那么我留下你的意义就是制衡他,若我和裴行遗殊途同归,合作愉快,留你之事,确要说一句有愧。”程写卿语速很快,丝毫不留情面,“沈唯安,你该长大了。不能心裏想做一件事,结果又在做另一件事。”
“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
程写卿深深地凝视他一眼,连着那两句话,都仿佛是在透过沈唯安看别的什么人。
沈唯安上前抓她的衣角,这回彻底空留,程写卿的眼神警告他不要横加是非,但背后一转,却是沈重的无奈。
“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程写卿不求富贵,但求做一个寡欲清心的执鞭之人,
她一步跨入了柳家祠堂。
木质的梁架东倒西歪,祠堂沈入一片火海。
塌陷的样子丑陋滑稽,焦黑的横梁早早落下,打散了一半的供臺,供臺上摆放的牌位也是木质的,它们有些被烧了,有些则被打到地铺的石块上,侥幸逃过一命。颇有些墻倒众人推的意味。
程写卿的脑中很乱。
她强行压下那些是非纷繁对她的干扰,耳边的稚嫩的哭声,不知来自沈唯安还是楚离,又或者白寿还是鬼哭,尽可能理性地思考。
祠堂有什么?牌位,贡品,石碑上的族谱……
这对裴行遗有什么用?难道他是柳家后人?
不,不会,柳家孤僻,后来的杜苏霖、修染之流也全送了命,怎么可能有留在外面的后人,再说,裴行遗的身份她早就清楚。
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是一家之说,采自裴行遗之口,但他不可能是柳家后人……
贡品……也不对,都是些瓜果菜食,这些年早没有人上供,烂都烂了不说,只有柳家祖先的牌位前多放了一颗红珊瑚珠,这珠子除了象征没有他用,裴行遗不会是简单的贪财……
不对。
都不对。
一定有什么是她还没想到的。
偌大的柳家祠堂,裴行遗他到底……
大,柳家祠堂大得离谱。
程写卿忽然想起,原本的柳家祠堂仅是个小庙,后柳家第十五代家主下令扩建,小庙被改成了殿堂,为的是——放置柳家后人的尸身。
殿足够大,前面是牌位和供臺,香火鼎在殿前正中,殿后是自十五代起的棺材林。
棺材林裏能有什么?尸身,随葬……
难道是随葬品?
程写卿不敢断言,她绕过大殿,棺材很快林映入眼前,因为多数棺材是木质,基本被毁得差不多了。
她到的时候,很多棺材烧裂,像桶一样炸开,露出裏面难以焚烧的尸骨。
颜色奇异、或红或绿的珠宝美玉掉了一地,历朝历代的铸钱从棺材角泻下,覆盖在焦黑的草苔上,这些从她们身上搜刮得来的财物,皆成了仇人的棺中美器。
程写卿不怕火燎,她上前,一个一个分辨。
其实能找到裴行遗关註的玩意很难,需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比如说毁不掉,比如说带不走。
裴行遗不是那种能多此一举的人,也不是那种烧杀捋掠以洩愤的人。
他如今放了一把火。
毁不掉,带不走……
棺材林裏,有什么是毁不掉也带不走的,以至于他要靠放一把火来掩藏?
不会是随葬品,不会是棺材,不会是尸身,那……
程写卿看向满地残骸,除了金器美玉的残骸,除了棺木腐朽的残骸,地上竖着大大小小,高低参差,却无一不齐的墓碑。
毕竟不是乱葬岗。
棺林之大,除了墓碑,还有零星散步的灯臺和间隔其中的雕刻精美的地花。
金器美玉太小,还有其他能烧不掉的,只可能是石质。
那么既然如此,这把大火即裴行遗的障眼法。
她将要找到裴行遗藏住的东西了,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