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孤独,因为寂寞。
因为他的仇恨和无聊。
甲子轮回怎样,死生一念,殷启言大可等柳灵扬活一次,便杀一次。
反正他年岁无穷尽,可殷启言偏偏动用天道之力篡改,折寿短命不说,殷启言兴致太高,玩得太过潇洒,第一个甲子轮回刚至,短短五年,就把他玩到头了。
这,是因为报覆。
殷启言就存了心报覆。
顺从有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他赌上一切,单单为这场报覆。
其实也像撒气,像谴责,殷启言口口声声说不觉得他们三人有谁需要怪罪,可他无时无刻不能持续对年少时留给阿照推心置腹的谴责。
阿照没有直接害他,可殷启言恨他,恨阿照,恨那段年少裏痛苦嫌恶的所有。
他要覆仇。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酒瓶子摇晃声。
人的吆喝声模模糊糊,什么喝呀哈呀的,像在喊号子,但语调太清脆,显得身段单薄,经不起四处的野风。
一片黑暗裏,柳灵扬好像不止被蒙住了眼睛,他的耳朵也像被捂住了一样。
“阿照,阿照!”
忽然有人叫他。
声音是从脑袋顶传来的,柳灵扬一个激灵,他想起什么似的,上仰脖颈。
“今日打山边边的酒楼看见壶好的,提上来,咱俩对饮?”那人打开井盖子,像打开酒瓶上的布塞那样简单,“你什么时候去学堂?到时我去小窗边叫你,两短一长,你就知道我来了。”
柳灵扬的声音嘶哑,他努力想说出几个字,“我”了半天,像被毒哑了一样局促。
那群人没对他用毒,是他自己坐在下面没日没夜地哭,哭哑的。
“你给我递纸条,想说什么都写上,我再回信,柳家那些先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上面他们很宽松,你不要怕。”那人说。
“我……”柳灵扬继续“我”了半天,五指牢牢贴扣在粗糙的石壁上,甲盖一半青紫一半微白,他好似发了疯,不顾一切地抓爬。指甲被弄得上翻,其中甚至有几个,在触碰石壁的瞬间,整个儿被掀到了后面去,全凭血肉相接的地方吊着,鲜血淋漓。
石壁徒留十道绵长的血线。
一路向下。
向下。
“你救我,你救我,你可以救我的!”
他哭的咿咿呀呀,手指不停地刨:“你救我,我想走,我们一起,救我,你可以救我!”
那人沈默一瞬,大概是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站在口子旁,静静俯视柳灵扬。
他们像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或许自无边的安静裏,柳灵扬提前察觉到了他的怯懦。
柳灵扬浑身颤抖,他蹲下去,抱住头,受伤黑色的红色的血糊在他煞白的脸面上,柳灵扬发疯一样,歇斯底裏地尖叫起来。
他不再恳求,而是无底线地质问。
“为什么!”他放声尖叫,“你明明可以救我!”
“你为什么!”
柳灵扬没有办法强求那人救他,可那人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根稻草。
那人明明享受那么多的可能。
可以跑出去,可以打开盖子,可以下山,可以买酒来可以旁听,可以和他说悄悄话。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地位强求他‘
可他没有别的可能了,他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那人的怯懦反而成为了柳灵扬心裏漫无边际的恐惧,成为他的绝望,让他彻底崩溃,是他的生不如死。
“灵扬。”那人沈默许久,缓缓开口,“他们不会杀你的,你是他们的希望。”
“不!我不是!”
“你不带我,那你放把刀!你杀我!我杀我!”柳灵扬变了卦,他伸长脖子,手指犯病似的,剧烈抖动地扣着地上潮湿腥气的泥土。
可泥土太腥气了。
柳灵扬一直、不停地反胃,他突然急促地收回手,深挖自己的喉咙。
“阿照。”那人顿了一下,揭开盖子,“我们喝酒。”
怕他打碎瓶子自戕,那人连酒瓶子也没递下去。
如同高屋建瓴,那人高抬着酒壶,从口子倾倒,最后把空酒瓶一甩,人也不见了。
柳灵扬哭着冲过去,酒水倾斜在他的头面上,他像是受了惊般,尖叫着爬到一边,背抵石壁,洩愤似的把扭曲的手指撞在在岩壁上,一根一根掰弯。
他忽地笑了。
“柳灵扬,甲等。”先生恰好念到他的名字。
柳灵扬坐在老位置,神色冷漠,没什么表示。
“哟,考得不错?”窗外的人调侃他,顺便丢了枚纸团过来。
柳灵扬拆开看了,裏面画了只小王八。
晴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窗外草木青翠欲滴,白偏金的日光斜打在柳灵扬的脸上,依旧冻的骇人。
柳灵扬点了点头,说:“还好。”
“你看看你的脸色,哪像还好?”那人抱怨道,“你们这夫子讲的倒是真还好,我至今未学会,你这么聪明,早能舞了吧?”
“天资愚钝,只能记,做不好。”柳灵扬如实回答,“你没学会,因为不专心,你更厉害,更聪明。”
“谁教你的?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那人问。
柳灵扬反说:“你今日话格外多。”
窗外人沈默一瞬,忽然问:“这课还有多久?”
“快了,很快。”柳灵扬眨眨眼,翻过一页书。
“是啊,今天也要过去了。”那人开始感嘆,少有的伤春悲秋。
在夫子快下学之前,窗外人忽然重重敲了三下。
柳灵扬抬眼,偏头看向窗外。
“柳灵扬,你过去居然是这样的。”
“什么?”
“至少,没那么残忍。”
柳灵扬低下头:“是吗。”
“什么时候下学?”那人又问。
“你很急吗?”柳灵扬放下书,将书页合上,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神。
“没有……没有很急,现在久一点也可以,不过……”
“不过?”
“不过下了学,还是早早过来吧,怕天色会晚,我们一道回谒舍,怎样?”
柳灵扬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