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甚
柳灵扬自学堂出来,抬眼看见那人已站在石子路铺旁,笑盈盈地望他。
柳灵扬下了三两步臺阶,书被扣在怀裏,快要走到那人跟前,他忽然一顿。
那人站得笔直,也是白面书生,和柳灵扬相同的面相,与记忆中的样貌完完全全地重迭。
桃花眼,浅山眉。
笑起来时又有几分像狐貍,满是意味不明。
“伤的很重?”柳灵扬问他。
鼻尖萦绕着股浓浓的血腥味,柳灵扬垂眸静静看向那人的手。
“很重,快死了。”那人抬手,右手小指捋了捋左边过长的袖子,让多余的一截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前。
柳灵扬忽然又动了,他想了想,走到他身边,说:“去找大夫拿些膏药?”
那人颇为好笑地“哼”了一声,很不服气似的,须臾,含笑的眉眼便全收了起来。
“柳灵扬。”那人问。
“你瞎了?看不见我手裏转着的剑是吗?”
柳灵扬一滞:“看见了,你在转它。”
“不问我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柳灵扬顺着他的意思,想了想,自问自答道,“你要杀我。”
柳灵扬罕见的乖巧,在他眼裏,像是一支淬毒后的箭,殷启言沈默地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柳灵扬问。
殷启言的剑带给他的疑惑无关生死。
柳灵扬有些兴致,他从殷启言的身上看到的深深憎恨和厌恶,这对他而言同样无关紧要。
柳灵扬没能得到回应,于是问了第二遍:“是我吗,我让你来的?”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殷启言好像从他身上看见了不切实际的欢愉。
浮幸的法则本应该是定义和创造,但殷启言无视了这一条。
他不管不顾地洗去了柳灵扬后半生的记忆,也不管不顾地把浮幸的构架架设在了那段被抹去的记忆上。
大忌怎样,被人发现又怎样。
他取代了那人在窗边的位置,他看见的柳灵扬清澈又愚蠢,他终于可以仰天大笑喊出声。
喊什么好呢?
就喊“天下不单只有他一个白痴”好了,让他笑笑,让天下都笑!
所有人都该笑!
他们不仅该笑他的愚蠢,该笑柳灵扬的妄念,更该笑那满满的一厢情愿和抱憾终生。
毕竟有蠢货为此故意放弃了全部的优势。
什么力量,什么不死,殷启言什么也不要。
他不稀罕这些东西,他不要这些东西,这些全部都是柳灵扬给他的走运和施舍。
他要做凡人,他只做凡人。
他要坐到草地上,要敲开柳灵扬旁边的窗,他要笑着和柳灵扬闲话,要把他品尝的最憎恨最深切的痛苦还给柳灵扬。
从哪裏开始就该从哪裏结束。
他尖酸又刻薄,心胸狭窄得像是专门挑拨离间的小人,他不得不承认柳灵扬即便疯了也比他有风度。
可……
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柳灵扬向他走过来的那瞬间,他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脑中也几乎同时回荡起含有笑意的轻呼。
“阿照。”
殷启言觉得自己很可悲。
殷启言没有否认,柳灵扬说的真切。
如果说给谁安一个罪名,问造成现状的罪魁祸首,柳灵扬本就在榜首。
“好。”柳灵扬很快收起了那点奇怪的兴致,他徐徐展开怀中那本书。
学堂上的卷子被领来夹在了书中间,教授的先生朱砂批覆,大写的“甲”字覆在工整的小楷上。
夏日午后的天光乍亮,夺目的金乌裂得宛如少水的田埂,云一样铺排在天幕。
突如其来的乌云骤然盖于其上,须臾,天地同光。
“我的推演术一向很好。”柳灵扬抬头看向殷启言。
很早之前,柳灵扬就开始推演。漫长无聊的下午,足够他把窗外的人拎出一根线头,从头推到尾。
柳灵扬推出这是假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但仿佛是为了保持神秘,他的推演就停在了这裏。
柳灵扬无事一般地在小乌龟旁写了字,甚至写完还批下一个小小的落款,留了只手持火把的小人。
而殷启言钟情于尽职尽责地扮演记忆裏的那个人。
可能,还是画的太难看了吧,柳灵扬想。
头顶的一层光一层暗的秩序被打乱,它们相互融合,迭加又崩塌。
天象大乱。
柳灵扬压低眉眼,因此眸光很不清楚。
推演需要凭借,柳灵扬无法站在这裏凭空施展,推出接下来的命运,殷启言也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柳灵扬短促地笑了下,“但你看上去很恨我。既然是我的授意,那么——这是一报还一报吗?”
他不自禁地感慨:“还真像是我啊。”这时的他,恍惚间已有几分柳灵扬的影子了。
“曾经,我想,假使天地自有因果,自有报应,那便好了。可若这些都早有,那姑且一问,要天地何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