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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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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众生等同,人与人没有两样,因为谁做了事,同样的好事会换取同样的结果,同样的恶业会遭受同样的惩罚,所有人皆如此,还要天地何用呢?”

“所以求天地无果,即便有因果,有报应,可它太迟又太晚,我等不住垂怜。”

“一报还一报,这不是天地给的因果,这是我给你的,是我们的确幸。”

“故我所求,不为天准,不为人知。前路遥遥漫漫,歧路难若登天。”

“矢志不渝,情深不悔,我永不回头。”

柳灵扬手一松,怀裏的书坠落在地。

他轻轻覆上殷启言的手。

其实柳灵扬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静,他手是抖的,人是抖的,清秀的脸面苍白如纸,仔细一些,尚能看清眼裏含着的热泪。

他有恐惧,他在害怕。

尽管他曾诚心求死,但除去后半生记忆的他青涩稚嫩,生死对他来说不是运筹帷幄的利器,而是未来的他要求现在所承受的代价,是他为自己找来的因果。

“杀了我。”

柳灵扬借着殷启言的手抬起那把剑,他实在太怕了,眼裏近乎于虔诚的汹涌被无边的恐惧吞没。

“杀了我。”

柳灵扬找不到能让他不再害怕的引子,索性睁大眼睛直直看着殷启言,眼泪划过脸颊,他强迫自己就此顺从。

“不要犹豫。”柳灵扬毫无底线地蛊惑他。

本该是一场热烈的搏杀,柳灵扬应该煞费苦心地逃离浮幸,百般试探,百般躲闪,殷启言便可顺势解决所有。

可柳灵扬表现得听话顺从,弱小胆怯,和当初窗内的殷启言一样。

他们都把窗外的人当作昏暗岁月裏唯一的靠山。

即使那人从来没有说过他可以依靠,那人只是在窗边说说话,就博取了他们全部的信任,就让柳灵扬下意识地忘记了石坑裏豁出命去的哀嚎。

他们真是一样可悲啊。

可悲,但一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场挥剑变得索然无味。

殷启言迟钝地挥剑捅了柳灵扬。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柳灵扬捂着腹部向前倾身,跪倒在地上,深红的血从伤口涌出,手根本按不住,刚开始他很痛很痛,唇色煞白,眼泪不停地流,可后来渐渐失去知觉,他单记得那裏破了个洞。

他不知道那裏流的是血还是其他东西。

目眩,耳鸣。

原来这就是他为自己找的归处。

果然,对于他这样的人,连他自己都不会允许平安一生地活下去。

他一定做了很多人憎鬼厌的事,一定害了很多人。

可这应当归咎于什么呢?

殷启言不知晓,可柳灵扬自己清楚。

他从来不是好人。

那人有异,因为柳灵扬在很早之前就亲自动手杀了他,那时他还是半疯着的,柳灵扬用从逃跑时从祠堂偷来的镶金的短刀,在那人身上下刃。

那人疼得嘶叫,一叫,柳灵扬就像彻底疯了一样哭,也叫。

那人叫一声,柳灵扬哭一声,他哭着问那人为什么不救他,又哭着问那人为什么不杀他。

性情反覆,喜怒无常。

等柳家长老发现他们的庶子时,那人已被他们的嫡长孙弄得看不清楚人样了。

彼时柳灵扬坐在地上,他满手是血,满身是血,抱腿坐在地上,痴痴地笑。

后来他变了很多,听话,温驯,像个正常人。

所以真正要归咎的话,归咎于那一天吧。

既无人救,他便自救。

故而此路通天难走,他今生踽踽不回头。

意识愈发模糊了。

看不清东西前,他好像看见那人也挥剑了,那人挥得比捅他这一剑还要狠。

剑横在脖颈间,用力擦过。

看上去更疼。

柳灵扬的血和殷启言的血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滴滴嗒嗒。

它们顺着雾剑剑身淌过剑柄,一路畅通无阻地跌至坤灵,归于天地。

原来如此。

柳灵扬忽然想明白了,原来他们是一类人。

殷启言亲眼看着柳灵扬的身上散出了数以百计的绿色的光点。

它们是魑魉山的草木之灵。

这些草木之灵飘到天际,又像萤虫一般,下沈,下沈,飞了回来。

殷启言的脸上挤出了个局促的微笑,他对这一奇异的景象不以为意,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

反正,他已把他恨的,全部了结了。

自此,他的一生,终于脱离无边苦痛,万般折磨。

那些怨恨和不甘得到了安息的理由,高傲和无聊剥去华丽的外衣,他做了半生的人中猪狗,也做了半生的魑魉山神。

他本就与甲子相连,与柳灵扬不死不休。

如今,终可心无旁骛地含笑千古。

幸甚,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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