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自吟不管他,他手中这柄刀,本就不是用来威胁庙中人士的。
庄自吟抬手,比了个最合适的角度,将刀引回,口中依旧不放:“害死我的弟弟,又在山中作恶,这魑魉山中惑乱人心的精怪,我看莫过于斯!”
“砰”的一声,他挥刀砍下。
庙宇破碎的木门顷刻间空出一个大洞,木块和碎屑四溅,尖锐的碎块弹上庄自吟的额角,他下意识丢了刀,抬起袖子遮住脸面。
待放下袖子,才看见刀的半截紧紧卡在裂口开合之地,并不好拔。
庄自吟楞了一下,才抬手去拔刀。
殷启言……殷启言心说这下糟糕。
庙裏其他人也楞了,原以为此人拔刀是为了威胁,不想目的竟是直接劈开庙门,口口声声声讨鬼神,这才是最要命的吧!
早知如此,刚刚说什么也得给他按下来冷静!
“出来,你们作恶害人,有本事做坏事,没本事认吗?”庄自吟拔不动刀,便果断不拔了,他涨红着脸,朝外面一个劲地喊。
他花那么多年才找到魍魉山,花那么多年才找到山神庙……
庄自吟在这一刻才终于愿意承认他找的人早就死了。
因为下一刻,他便能够覆仇。
他知道他力不匹敌,也知道凡人之躯比肩不了神明。
可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鬼神便可以滥杀,便可以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的苦,凭什么就得生生咽下,凭什么就没有人为他们偿还痛苦?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有得有失,有恩有怨,比起虚无缥缈的敬神,他要的不是天神祝福,也无所谓乎幽冥的诅咒。
他今天拔的刀,是为因果。
他找不到他的弟弟了,他的弟弟被人害死了——被这群低劣的伪神。
庄自吟要找到等价对偿这份因的果。
殷启言简直要疯了。
莫非此人就是……
殷启言难以控制地瞥眼向门的方向。
难道他真的是……
洞口忽然出现一抹青灰,庞杂的阴影陷于褶皱,强烈的明暗对比下,这抹淡淡的青灰色显得愈发虚无。
殷启言看见了,登时选择闭嘴。
与殷启言所言不同的是,推门的这位装扮典雅的青衣客,既没有故事裏长过脖颈的幕篱,也没有皎洁出尘的素白长裙委地。
打扮雅致,手持一盏长柄宫灯。
她推前垂头久思,进后只轻轻一抬眼。
殷启言浑身发毛。
“你可姓沈?”
庄自吟不答,方才太过用力,刀卡得有些深。
“那便是不姓了。”她淡淡道。
殷启言暗自吁出一口气,在心裏连说三声幸好。
“那你是姓庄?”
庄自吟的视线在刀脊游移,仇人见面,这些回答没必要,他只想撩刀。
程写卿了然地低头,左手伸入宫灯上头捻去灯芯,整个过程好像她天生就该这么干似的,不带一丝迟疑。
宫灯裏微弱的火苗跳弄一闪,随及安安静静咽了气。
程写卿抬头:“既然公子如此不耐,这头一遭,便愿公子好走。”她说得文雅,然而语气却陡然严厉。
庄自吟看向灯笼的目光呆了须臾,半惊半怒道:“你说什么?”
一旁的殷启言已经拿袖子捂住眼,情绪激动,举手投足间带着出离的无奈,头发丝也透着疲软。
殷启言心想:有些事果然还是避免不了,程写卿脾气极好,可直来直去,始终容易得罪人。
得罪人后,对面的自会发疯,其后果各式各样,殷启言和裴行遗料理后事,也料理惯了。
因而殷启言老怕这姑娘又给他本就不平凡的日子加料,还要考量着耐心去圆。
但如今看来,此番不可避免。
“我送你。”程写卿眉目间尽是安然。
殷启言:果然不可避免。
庄自吟不可思议地拔下刀,刀把被紧紧攥在手心,他知晓魑魉山守道人的传闻,逝世如灯灭,白衣女提灯相送至黄泉。
眼前这位却当了他的面,捻下一寸灯芯。
各中意思,不言而喻。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