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自吟讶异地瞧向那盏古怪的灯。
“山间或有小兽。”庄自吟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他呆呆盯着那盏灯,眼睛被烛火反衬得亮亮的。
相比来说,程写卿的脸色倒是古怪起来。
树丛往上就是山林,可能有什么东西自上滚落,但是魑魉山一向荒凉,鸟兽也鲜有涉足,不太可能是如庄自吟所言……
“程姐姐!”清脆的声音响起。
程写卿手中的灯笼一歪,她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穴位。
那声音继续道,显得无比愉悦:“你的幕篱忘带啦,裴哥哥叫我给你送过来,在山路上,我一直跟着你,刚刚摔了一跤,好疼好疼。”
“你……”程写卿欲言又止,颇为无奈道,“怎么现在才出声……”
声音的主人委屈巴巴,嗫嚅着说:“姐姐一直不点灯——”
程写卿也看不到他,只是总感觉腰间一直被一个圆边的东西抵着。
她抬手,沈唯安立马将幕篱还给她,果不其然,腰间硌着的东西就此没了。
原来是幕篱——
“姐姐,你要去哪呀?”那声音飘来飘去,忽大忽小。
“送人出魑魉,你知道的,你不是不去那吗?别跟来。”程写卿自然而然地要灭灯。
庄自吟睁大了眼。
“可是我好疼啊。”沈维安小声嚷嚷,“好疼好疼,要碎掉了。”
程写卿:……
沈唯安继续嚷嚷:“姐姐不点灯,我会看不见,我会碎掉,我好怕——”
程写卿:……
“你不会。”程写卿道,“幕篱已经给我了,你可以回去修养。”
“不要。”沈唯安坚定地说,“修养不累,可还是会疼,姐姐为我点灯嘛,点灯我就不疼啦。”
程写卿:……
她深切地怀疑如果沈唯安剩下的碎片拼齐了还会不会如此,幼稚又娇气,随便来点磕磕碰碰都一副很要命的样子,彼时要是回忆起这些,恐怕戴幕篱也遮挡不了他羞红的脸。
他飘到程写卿耳边碎碎念:“点灯点灯点灯点灯……”虽然她看不见。
程写卿再次沈默。
她低头看看宫灯,良久,才妥协似的嘆出一口气。
多愁善感,她暗暗想要变得和那些执着于世的离魂一样了。
“走吧,庄公子。”她不理那只多话的家伙,却也没有掐掉烛火,直接背过身走了。
灯笼在旁边晃荡,颤颤巍巍,夜裏四处乱刮的山风嗖地窜入笼中,如同一手探入,轻轻抚摸烛火。
火苗一跳一跳,而庄自吟还在发呆。
庄自吟根本没在听程写卿说什么,而且后者常常沈默,也听不见沈唯安的话——更看不见。
总而言之,庄自吟发呆发得那叫一个通透,从头到尾,只不过干干瞧着,仿佛那宫灯有莫大的神力,让他一眼也挪不开。
“姐姐,好舒服。”某只飘忽的家伙发出满足的喟嘆。
程写卿当作没听见,继续引路。
“姐姐,姐姐,前面有块石头,你记得要绕开——”沈唯安见程写卿如他所言,深觉提醒是何等有用,顿时愈发兴高采烈,飘得也快了,立志要为姐姐扫清所有障碍。
“哎哟。”
不过……程写卿是跨过去了,至于沈唯安——他自己被绊倒了。
“姐姐,”沈唯安闷闷地喊,“我摔倒了……”
程写卿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俨然呈现出一副压不住的势头,她面无表情地迈着步子,然而步子越来越快,她难免浮躁。
“柳姑娘……”庄自吟正要说话。
“我姓程。”程写卿尽量柔和地说,生怕因为过于严厉结果伤了小家伙的心,“你可以叫程姑娘,程写卿,都可以。”
庄自吟一楞。
飘着的沈唯安也一静。
“抱歉。”两字说完,庄自吟彻底闭嘴了。
本就是有仇有怨的前尘,又何必在言语上多讨几分好,最后落得个恩仇不分枉为人的下场。
程写卿:……
她不是这个意思。
方才那话是对沈唯安说的,她被沈唯安闹得紧,单记得要赶路,却差点忘了庄自吟。
另一边沈唯安也不再“姐姐”“姐姐”地叫了,他听出程写卿不太高兴,还多半是因为他,于是不敢再造次。
“嘶……”沈唯安小声吸气。
他的魂实在太碎了。
烛火摇曳,却还亮着。
只是刚刚又一跤,沈唯安愈发疼。
“真的会碎掉的。”他小声嘟哝,“才不是骗人。”
这回说话太轻,连程写卿也没有听见。
反正他喜欢嘀嘀咕咕,就当是说给自己听好了,沈唯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