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和哈克顺着斜坡一路走下来,顺便参观了前不久截住哈克油桶的围墙,绕过围墙,顺一条满是垃圾的马路向上走不远,就看到一栋白里透黄的老建筑物。
医院到了。
这是哈克见过的除了圣芒戈之外最不健康的医院,圣芒戈散发着抽风的气息,这里则是共产主义的味道,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管你是肺炎还是水痘,全都只开感冒药。
马克吐温在医院旁边的小商店里买了束鲜花,来到三楼集体病房。
医院里人不多,偶尔几个医护人员匆匆走过,留下一串嗒嗒的脚步,两三位老人坐在斑驳的长凳上聊天,因为耳背,声音放得很大。这些声音衬得医院格外冷清。
她们找到一间名单上写着欧茨的房门,推开一个小缝,看见里头摆着两排病床,三张上边躺着病人,年纪都很大,不像欧茨。最靠窗边还有一张床,拉着大半个绿色的围帘,阳光透进来印出一个女性的影子,能听到她轻轻的说着什么。
马克吐温再次毫无畏惧地走上前去,哈克硬着头皮跟在后边。
她们轻轻掀起帘子,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背影。
欧茨面对病床坐着,手里捧着一大叠信纸,纸上抄满了字,格式非常奇怪。
病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灰白色的头稀稀拉拉,眼睛紧紧地合拢,似乎毫无知觉。她非常虚弱,要不是氧气罩上偶尔能看到点白色的雾气,甚至察觉不到她在呼吸。病床上的卡片里写着“肝癌晚期”。
欧茨晃着一条稻草那样干枯的马尾巴,轻轻发出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
“雷诺特说:未被占领的法国欢迎您光临卡萨布兰卡。”
“这里该有点讥讽的意思,声音提高,但不要尖刻,最好带上一个开玩笑似的笑容。”
欧茨吓了一跳,连手里的信纸被马克吐温轻轻拽走都没反抗,她看见哈克的脸才想起点什么,可不等她发难,马克吐温已经搬来一条凳子坐在她身边。
“拿出点情感啊,不然怎么对得起观众。”马克吐温说着,把鲜花塞进欧茨手里,迅速浏览一遍信纸。“《卡萨布兰卡》?全是你手抄的?”
“嗯。”欧茨不情愿地回答。
“我们一起,你的声音适合里克。哈克,拉兹洛的台词给你,伊尔莎和雷诺特都由我来,其余的角色到时候再说。”
“你们来干什么?”欧茨警觉地看着两个奇怪的访客。
“对啊,我们来干嘛?”哈克自己也说不清楚。
马克吐温不理会这些提问,恭敬的捧着手中的剧本,不紧不慢的下达了开拍的命令。
随着一声action落地,三个人,也许连病床上躺着的病人也一样,都感到窗外有一个看不见的镜头,录制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安静的病房中听得见胶片转动的沙沙声,使人会产生一种读剧本的欲望。
她们跟着伊尔莎,来到卡萨布兰卡,城市里有这么多酒吧,她们却偏偏走进了里克的那家。故事就这么开始了,谁也无法离开,只能跟着那些文字,埋伏在被战争践踏的城市之下,与德国秘密警察周旋,徘徊在纠缠不清的感情之间。
在哈克眼里,这个故事并不有趣,无非是打仗的时候一帮人闹三角恋,被发了好人卡的里克大义凛然的帮助他昔日的恋人和恋人的丈夫逃出了重围。哈克觉得这样的故事,只要她愿意,写多少都有,不过在念台词的过程中,她还是常常会被另外两个人的声音吸引,被脑海中想象的情景打动。
欧茨的嗓子本来就有点沙哑,比大多数女孩低沉,与马克吐温对手戏的过程中,她似乎从对方那梦呓般柔和的声音中找到了感觉,尽可能的制造出一个外表冷漠,内心热忱的里克。在她哼唱起《时光流转》的时候,哈克甚至看见她脸上长出了深沉而热烈的小胡子,从此对她悍妇的印象改写成了猛男。
当那句用其他语言翻译一遍就会怪怪的经典台词——hereislookingatyou,kid——出现时,所有人都停下来,不再读了,她们一起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病人,等待她是否睁开眼睛。
她应该睁开,因为这是一部好剧本。
剧本是用来讲故事的,而故事在讲人,不论背景如何的宏大,战争也好、星际也好、充满奇思妙想的n次元世界也好,背景只是为了播种那些小如豆粒的人才存在的。世界希望让人们成长为一粒珍珠,折射出的光辉,穿透时空,无论多少年之后,在广阔的宇宙中,一个散落在角落里,犹如灰尘般的人听了这个故事,仍旧会被被深深打动,这个人会知道,就算一切都变了,心中仍然会有可以相信的东西。
欧茨、马克吐温,甚至不太懂这个故事的哈克,希望病床上的人可以为此睁开眼睛。
她们静静地等着。
可惜只等到一声肚子的鸣唱。
“对不起……没吃早餐……”哈克红着脸说。
欧茨递过两个苹果,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花瓶,把客人带来的鲜花插了进去。
时光流过中午,窗外扰人的蝉鸣泛滥,天气真好,阳光不知疲倦的沸腾,招摇的让一切都被迫着灿烂。
欧茨看着床上的人,听着客人大嚼苹果的清脆声,突然说:“这个剧本还不错,电影看过吗?也挺好,但是如果我拍,会比这个还好。我写了一个剧本,躺在这的这个人是主角,你们懂光吗?这时候的光最适合她,让她三分之二的侧脸都有一个强光,脸色好看很多,脑后还有逆光,头发镶着一道光晕,就看不出难看的杂色,如果她能睁开眼睛,当她眼里有泪光的时候,动人极了,只要有这一个画面,我的电影会特别完美。我要是有一台摄影机,就能……”
欧茨突然咬紧了嘴唇,好像不这样做就不能阻止那些话从她嘴里跑出来。充满敌意的的神色再次爬上她的脸,让她本来还算和善的相貌变得有点吓人。
“你们还有事吗?”
马克吐温说了钱包的事。
欧茨听了几句,把她的客人推到远离病床的地方,似乎担心床上昏睡的人听到。她压低声音告诉两人,钱包她扔了,不过如果幸运也许能找到,就在那块空地向南的一面破墙那里,墙根下边有条狭窄的地缝,她弄来的钱包全都扔到那。
房间另一头传来敲门框的声音,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对欧茨招了招手。
“你父亲今天还不准备来吗?那你……”
欧茨向那人摆摆手,表示她马上过去,门外的人摇摇头,无奈的走了。
“你们走吧,以后别来了。”
欧茨说完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犹犹豫豫地停下。
“谢谢你们的花,她最喜欢百合……”她不知道怎么结束这句话,想了想又说“卡萨布兰卡也是种百合花的名字。”
“巧了,霍格沃茨也是。”哈克脱口而出。
欧茨奇怪地看了这两个人一眼,小跑着去了楼道。
“怎么了,我又没说错,真是百合花。”哈克连忙对马克吐温充满鄙视的眼神解释。
“是啊,我也没说是小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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