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一堆蒙尘的纸箱里传出敲打,于是找到“砰砰”作响的那只,用一旁的裁纸刀划开上面的封条。
箱子里,九岁左右的波特紧闭双目缩着肩膀靠在墙上,头顶放着一颗沉重的甜瓜。另一端,一个胖大的男孩手持塑料球棒,从身边一筐棒球中拿起一枚,用力击飞。一个个高速旋转的圆球砸到波特周围,在墙上留下黑乎乎的印记,有几颗打到了他的肚子,膝盖和胳膊,看起来很疼,可他仍然不敢乱动,努力让头上的甜瓜保持平衡。
终于,大个子男孩击中了目标,甜瓜在波特头上炸裂,粘糊糊的汁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
斯内普合上盖子,把纸箱塞了回去。
不远处,一只炖锅里冒出了白烟。
他过去打开盖子,从蒸腾的白烟里看到很多人围在桌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尖利地叫喊:“奉劝你不要把你父亲想的太完美了。你这样的孩子,就是典型的从来没见过父亲,然后就凭借自己的想象,把父亲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英雄人物的那种人。通常期望值越高,失望也会越大!”
他赶快合上盖子,转身而去,又在一座玻璃鱼缸底部看到波特被几只大狗赶着,到处乱跑,三个成年人和刚才的胖男孩站在一边哈哈大笑。
继续前行,走过帐篷、水泥管、洗衣篮子、拖车房,以及无数上演着古怪画面的古怪东西,斯内普再次看到了五斗橱旁边的红色电话。
看来这里并非无远弗届,而是空间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圆环。
这时,他已经感到累了,马不停蹄地观看波特遭受厄运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有趣。他很奇怪这个男孩能在经历过那么多嘲弄、忽视、辱骂甚至虐待之后还能活到今天,并且没有报复社会。
真是个奇迹。
想到这,他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一个正常尺码的波特,朝着自己走来。
他警觉起来,过了一会发现,那是自己的影子,倒映在红色电话亭的玻璃门上。
斯内普差点忘了自己是借助波特的外表才能到达这里。
他烦躁地背过身去正想走开,电话亭里传来刺耳的铃声。
他迟疑一下,进去拿起听筒。
短暂的沉默后,里面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很紧张,结结巴巴。
“您好……您知道我妈妈在哪吗?姨妈说,她在一个叫‘牧地’的公司上班,请让她听电话。”
斯内普用力把听筒放回原位,转身出去,没走几步,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尖锐、急促。
一下,两下,三下……
铃声在空旷的深灰色空间里来回环绕,传遍各个角落。
纸箱里的敲击声停了,炖锅里的吵闹平息了,鱼缸里乱跑的人和狗都停了下来。
他们听着铃声,听它幽灵般飘荡,始终没有止息的意思。
斯内普扶了扶鼻子上不断下滑的眼睛,回过头盯着电话亭,过了好久,才再次走进去,拿起听筒。
这回不再是儿童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的女性。
她说:“混小子,炉子我砌好了,你钓的鱼什么时候来?我跟哈利在拖车房里无聊到爆。”
是莉莉。
斯内普的身体有些僵硬,他告诫自己这只是一段回忆。
他迅速将注意力放在刚刚得到的线索上——拖车房。
他刚才在不远处见到过它,以为是什么户外旅行的不快回忆,没去检查。现在,他忽然记起,莉莉热爱野营,对拖车房更是情有独钟。以前,他们甚至一起偷过一辆。
他放下听筒,朝着拖车房大步走去。
翻山越岭好一阵,斯内普来到拖车门前,还没来得及伸手,大门自己开了。
莉莉从里面跳出来。
她跟从前一样,十七岁的时候,十六岁的时候,十五岁的时候……甚至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一模一样。
鲜艳的衬衫,洗的发白的牛仔短裤,冰天雪地里都穿运动凉鞋,铜丝一样锃亮的红卷发永远高高束在脑后,用一块儿极其难看的手绢挽着,结出两只可笑的兔耳朵,不知多少人为此笑话过她,可她就是满不在乎,而且胸前从来不会忘了佩戴那条看起来更加傻气,却是由她亲手打造,上面写着“莉莉斯”的铜牌。
还有她那双眼睛,里面万世万代都盛着水汪汪的盛夏,绿,却绿得跟着了火似的,灼灼逼人。眼珠儿一转,跟一圈火轮一样,光焰四射。眼波永远让人捉摸不透,一会儿在中央,直直地盯着人看,不等人家生气或害羞,又蓦地流转到眼角,突然一挑,再飞到天上,把人的心也都抛了上去。
什么时候去看那双眼睛,你都不会看到懵懂,害羞,示弱,你只能在那发现数不尽的聪明,用不完的活力,成千上万件有意思的事儿,浪潮一般机智的点子,还有成堆成堆的坏主意。可即便她把整个世界都推到恶作剧的水坑里,你也不会怪她。因为你从她那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恶意。
就是这样的莉莉,跳出来,凝望片刻,伸手一把将他抱住。
这是一段别人的回忆。斯内普立刻想到。
他没有伸手去回馈这个拥抱,但也没法一下把她推开。
他只能由着她,叫啊、笑啊,把他拉进屋里,按在桌边的椅子上,然后绕到后面,紧紧环绕着他的脖子,把那双让人想跟到地狱里去的眼睛靠了过来。
斯内普还没决定接下来怎么办,莉莉忽然不动了。
她的胳膊,她的脖子,硬生生卡在他的身上,再看一眼,竟变成了一堆乱麻样的铁丝。
斯内普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刚想挣扎,桌子对面,一张反放的椅子,椅背在这时缓缓转了过来。
有个人坐在上面。
是另一个哈利·波特。
同样十四岁左右,样貌身形和影子外面那个别无二致,只是脑门上没有那道闪电,而且神情看起来百无聊赖。
他一手端着只茶杯,一手举着贝壳状的小玛德莱纳,慢慢地把点心捏碎,放进茶水里。
没闪电的波特半天不说话,直到玛德莱纳泡软,才舀了一勺带着点心渣的茶水,送进嘴里。
他美美地咽了这口茶,一字一顿地说:
“滚回去。”
斯内普试着动了动,一道铁丝的断口划伤了他的脖子。
对面的哈利瞪了他一眼,接着说:“别跑到我的地盘上多管闲事,我都没管你的。”
他说着,拿出一个小瓶放在桌上,里面有一团银白色的东西沉沉浮浮,盘旋打转。
斯内普看了东西一眼,朝着对面的人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他在波特来到办公室之前半小时就把这段记忆从脑内取出单独收藏起来,怎么会到他手上?
“影子的手臂可以拉得很长,不知道吗,教授?”看出斯内普的紧张,没闪电的波特咧嘴笑了笑,“好好听着,回去,不要再拿大脑蜂蜜术忽悠我,不要再变成我的模样,不要再用那道咒语,不要再到这来让我起鸡皮疙瘩,你们休想把我不想记得的事,塞回我的脑子里。”
斯内普冷笑起来:“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你想记得的东西还是个谜。”
没闪电的一方斜了斜眼睛,肩膀一耸:“要说我想记住的事,还真有一件。”他缓缓举起手里的小瓶,笑了起来。“那就是你不想记得什么。”
他话音未落,一抬拇指推开瓶盖,把瓶子里的银色流光一口喝下。
更多的铁丝在斯内普的皮肤上划出伤口,他完全不顾那些疼痛,三俩下挣脱了铁丝的束缚。
他冲到桌子那头,像头愤怒的猛兽一样抓住对方,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可没闪电的那个丝毫不见惊慌,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逗你玩呢。”他又拿出那个瓶子,里面的银色物质完好无损。“我用大拇指堵住了瓶口。”
他说着,把瓶子扔了出去。
斯内普反应敏捷地伸手将其接住。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衣服紧绷在身上,油腻腻的长发也垂下来,挡住了视线。
“哈,你的时间到了,我这里可留不住除我以外的客人。”
斯内普感受到濒死的窒息感,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分解成细微的颗粒,一点点消失。
他最后听见没闪电的波特朝自己阴沉地说:“再来的话,真会杀了你。”
等呼吸恢复正常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金色的蜡烛已融成一滩,铜炉内的烟雾也消失殆尽。
可恶的波特舒舒服服躺在地板上,脸上竟然还敢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真想立刻邮购一本装帧更硬朗、内容更丰富的百科全书,把他叫醒,或者让他长眠。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斯内普只好板着脸,不情不愿地把波特从地上拉起来,放回椅子上,摆成一开始的姿势。
几分钟后,等斯内普收拾好屋里的一切,哈利伸着懒腰醒过来。
他刚放下舒展的胳膊,马上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转身看看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眼盯着他的斯内普,特别委屈地问:“什么时候把我拍晕的?”
“现在。”
他终于抓起了渴望已久的百科全书,血压平稳了好多。
五分钟后,哈利揉着肿痛的脑门,垂头丧气地走出门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吞吞吐吐地说:“教授……”
斯内普没打算理他。
“能把钢盔还我吗?好多钱买的。”
下一秒,tommy“锅盖”mk2型像飞碟一样飞了过来,哈利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大叫一声谢谢教授,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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