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连绵细雨初歇,整个天都雾蒙蒙的,像是老天爷的哀伤。这样的天气即便是平常也会令人消沈,更别说在这个时间,无形中又把长右的心情沈重了几分。
夫诸,榉仁,齐远坤,缘豆,还有于情于理都来了。身上的衣服或素黑或素白,静静的站在长右身后,沈默不语。
傻乐静静的躺在木棺之中,如同睡着了一般,唯一不同之处便是曾经的满头乌发,已经变成了落雪银丝。
夫诸说,这是因为她的身体枯竭造成的,一具凡躯运转千年,原本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而她长眠的地方正离树屋不远,是长右决定的。一面可一览辽阔的湖面,一面可鸟瞰世间繁华,她一定喜欢。
长右静默的站着,像一尊雕塑,直勾勾的盯着傻乐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沈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劝人节哀这种话说出来总觉得残忍,还不如不说。
夫诸上前,捏了捏长右的肩膀,
“让她走吧。”
长右半天才反应过来,微微的点了点头,嘶哑着嗓音道,
“好。”
棺木被合上的一瞬,长右的世界仿佛跟着陷入了永夜,每一捧泥土的掩盖,都像是在道别,让他心裏疼的喘不过气来。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唯有夫诸留在了这裏,她看着辽阔的长右湖面,
“这裏可真美,难怪傻乐姑娘这么喜欢这裏。”
长右轻嘆了口气,顿了顿道,
“你走吧,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不必在这儿守着。”
夫诸看着长右亲撰的墓碑“爱妻长氏”,心裏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确实担心你,但眼见着你至少还清醒我也就放心了,有事记得叫我。”
言罢回头看了两眼,便转身离开了。
山神庙前,齐远坤严肃的站在门前,夫诸出了长右山便直奔这裏了,
“找我什么事?”
齐远坤点头,嘆了口气显得有些艰难,
“有,我知道现在不该说这个,但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两人来到石桌前坐下,齐远坤从身上摸出一卷翠绿色的竹简来,放在了夫诸面前。
夫诸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不是你朋友,临走时从地下拿出来的吗?”
齐远坤点头,
“对,就是轩铭带出来的,裏面的内容我已经看过了,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夫诸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忐忑的打开仔细的阅览了起来。
片刻后,她放下了竹简,满脸的不可置信,眉头紧蹙着沈默良久……
“怎么会这样!”
齐远坤摇头,
“我也没想到,这卷竹简你带走吧,长右现在这个状态,还是不知道为好。”
夫诸盯着竹简沈默,最终答应了,
“好。”
接下来的日子,夫诸时常会盯着竹简发呆,榉仁见她这样也只是陪她一起坐着,她不说,他便不问。
不知何时开始,长右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无论何时都摇摇晃晃的,夫诸来看过他两次,他是这样告诉夫诸的,
“我不想醒过来,因为一旦醒来,就想发疯。”
说完又仰头灌了一口,但是,浓烈的酒也并没有让他变得畅快,他有些哽咽的捶着胸口道,
“狍子,我好难受,你知道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吗?我真的好想她,我活了三千年了,从来都没有觉得日子那么难熬过,为什啊”
眼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他甚至都懒得再擦了,抱着酒坛蜷成一团,哭的像个小孩,时常整夜整夜的趴在傻乐坟前一动不动,颓的像个废人。
夫诸见他这样,心裏难受极了,他从未见过长右萎靡成这样,甚至觉得他这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这一天,夫诸照常坐在屋裏发呆,榉仁像往常一样来到她身边坐下。
良久后,夫诸嘆了口气,
“长右…他很痛苦。”
榉仁看着夫诸心情如此低落,也跟着心疼,
“这种事情,换谁都会很痛苦的。”
夫诸抬头仔细的端详着榉仁,
“若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也会像他一样吗?”
榉仁呆楞住了,沈默了好一会儿,
“会,但不论怎样,我都会好好活下去,永永远远的记住我们之前的一切,直到生命尽头。”
夫诸眼眶湿热,探身扑进榉仁怀裏,恋恋不舍。
榉仁轻抚她后背,同样眼眶湿润,即便是比喻也让他心疼不已。
良久后,两人都平覆了下来,夫诸看向桌上的竹简,
“这本竹简裏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的秘密。”
榉仁看着她,她终于开口了,
“是秘密,也是真相吧。”
夫诸猛然抬头,
“你已经猜到了”
榉仁抬手拨开她额前碎发,温柔的笑着,
“我哪有这么厉害,可虽不知道内容,却也能猜到和谁有关,是长兄吧。”
夫诸低头默认,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榉仁仔细想了想,
“在我看来,不论你我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是这个真相的关联者,即如此这件事就轮不到我们来做决定,不如换一个思路。”
夫诸疑惑,
“什么思路”
“现在,你即已知道真相了,若你是他又会怎么做?是希望被隐瞒,还是宁愿早日知晓一切。”
夫诸陷入了沈思,
“可是……”
榉仁自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所谓结果,其实都是当事人的选择,而选择是不会随着时间推移改变的,就像我,即便知道人妖殊途,若是能重新选择,我也依然会不遗余力的去靠近你。”
夫诸怔怔的看着榉仁,他的话让她陷入了无尽的沈思,她坐在窗前整整一夜,直至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心中的迷雾才随之散开,也最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榉仁陪了他一夜,这会儿正靠在椅边打盹,夫诸拿起一块粗布毯子,轻轻的为他盖上,尔后拿起桌上的竹简从晨曦中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