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作者的另一个重要差异涉及洪水的持续时间问题。在耶和华文本故事里,大雨持续了四十个日日夜夜,之后挪亚在船上还待了三星期,直等到水退和陆地显现、能够上岸为止。据此估计洪水一直持续了六十一天。另一方面,在祭司文本故事里,洪水持续了一百五十天才开始减退,洪水总共持续了十二个月零十天。考虑到希伯来人采用的是太阴历,十二个月计有三百五十四天,再加上十天就成为太阳历,有三百六十四天。因此祭司文本作者确认,洪水持续时间大约为太阳历一年,于是我们可以放心地断定,他生活时期的犹太人已经学会根据对太阳的观察而修正太阴历的严重错误了。
其次,两个作者在提到洪水原因时也表现出分歧。耶和华文本的作者认为滂沱大雨是产生洪水的唯一原因,而祭司文本的作者则说水是同时从地下涌出和天上落下的。
最后,耶和华文本的作者描写挪亚为了感谢从洪水中逃生,建造了一个祭坛,并向神供上牺牲。可是祭司文本的作者根本没有提到祭坛和举行祭祀;毫无疑问是因为根据他采用的利未人的律法,除了耶路撒冷的神庙之外,任何地方都不能有合法的祭坛,还因为对挪亚这样的凡人来说,举行祭祀是闻所未闻的僭越,是对教士权力的严重侵犯,这种权力是他做梦也不会让给这位可敬的族长的。
因此,对耶和华文本和祭司文本中的这两个故事所作的比较,强烈地支持了批评家们的结论,即这两个文本最初是彼此独立存在的,耶和华文本的故事比祭司文本的故事要早得多。因为耶和华文本的作者显然并不知道关于唯一圣所和除了耶路撒冷之外禁止随处祭祀的律法;同时因为这个律法是在公元前621年由约西亚王第一次明确颁布并在生活中实施的,由此可见,耶和华文本必定编成在某个早于该日期的时候,并且很可能要早许多。基于同样的原因,祭司文本必定编成在某个晚于该日期的时候,很可能是一个重要时刻,因为其作者无疑知道唯一圣所的律法,他不允许挪亚破坏它。因此,如果说耶和华文本的作者在他的时代质朴地建立世界创生最初时期的宗教法规和表达形式时,透露出某些古代淳朴性,那么祭司文本作者反映的是更晚时期,这个时期制订出了宗教演化的明确理论并将其严峻地运用于以往的历史。
只需将关于大洪水的希伯来故事与巴比伦故事稍作比较,就足以使我们相信,两个故事并非完全独立,要么是一个故事来自另一个故事,要么是两个故事具有同一个来源。两者之间的相似点太多,而且很详细,实在不可能是偶然的。两个故事中,都是神力决定要借大洪水毁灭人类;两个故事中,都是一个神预先将这个秘密泄露给人,他指示人建造大船以便住在里面解救自己和所有的“物种”。这可能不仅是偶然巧合:在巴比伦故事里,正如贝罗索斯所报道的,从洪水中获救的主人公是巴比伦第十代王,而希伯来故事中的挪亚是亚当的第十代子孙。在两个故事里,都是受神宠爱,并因而得到神预告的人,造了一艘几层的大船,涂上树脂和沥青,以防渗水,然后带上全家和各种动物一起上了船;两个故事中的洪水很大程度上都是由大雨引起的,也都延续了好多天;两个故事都讲所有的人都淹死了,只剩下主人公和他全家;两个故事都讲主人公放出乌鸦和鸽子,打探洪水是否已经退去;两个故事中,鸽子转了几圈,没有找到歇脚之处,就飞回船上;两个故事中都讲到乌鸦没有飞回来;两个故事都讲方舟最后搁在山顶;两个故事中主人公都在山顶摆上祭祀的牺牲,以感谢自己得救;两个故事中的神都闻到牺牲的香味,他们对人的愤恨就消退了。
我们讲了这么多巴比伦传说和希伯来传说总体上的共同相似之处。
然而如果我们注意希伯来故事自己的独立成分,那么将会看到,耶和华文本的故事比祭司文本的故事更接近巴比伦传说。在巴比伦故事和耶和华文本故事中,数字七都具有特殊意义。在耶和华文本里,挪亚在洪水到来之前七天得到警告;他把每种洁净动物都带七对上船;他接连着每隔七天就从船上放一只鸽子出去。在巴比伦文本里,洪水最具破坏性的时间持续了七天;主人公在山上摆出七件供品碗碟。其次,在耶和华文本和巴比伦文本里都特别提到当人和他的全家带着动物刚刚上船或方舟,门就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两个文本里都包含从船上放出乌鸦与鸽子、举行祭祀、神闻到祭品的香味,以及神随后得到了安慰等生动情节。可是在某些细节方面,《创世记》里的祭司文本比耶和华文本更接近巴比伦版本。比如在祭司文本和巴比伦文本里,都对船的建造有精确的指令;两个文本里,船都有好几层,每层有许多船舱;两个文本里的船都涂上树脂和沥青以防渗水;两个文本里的船都搁在山顶;两个文本里的主人公都在得到神的祝福后走下了船。
但假如说希伯来故事和巴比伦故事之间关系密切,那么怎样来解释这种关系呢?巴比伦故事不可能来自希伯来故事,因为它至少比希伯来故事早十一至十二个世纪。此外,“正如齐默尔曼指出的,《圣经》故事就其本身而言,预先应该有一个类似巴比伦那样易受水灾之害的国家;因此毋庸置疑,这个传说产生在巴比伦国土上并从那里传播到了巴勒斯坦。”可是如果真是希伯来人从巴比伦借用了大洪水传说,那么他们又是在何时和怎样这么做的呢?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没有任何资料,这个问题的回答也许只能推测。有些着名学者猜测犹太人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是在他们被囚在巴比伦的时候,因此《圣经》故事的产生也顺理成章地不会早于公元前6世纪。如果我们仅仅掌握祭司文本的希伯来洪水传说的话,这样的观点是完全站得住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