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中的明哲之士普罗米修斯也在福塞斯城的帕诺佩乌斯山丘用泥土捏出了第一批人。当他结束自己的工作时,剩下了一部分泥土,很久以后在该地还看得见两大堆大卵石模样的东西躺在一处山谷边缘。公元2世纪时访问该地的一位希腊旅行者认为这两大堆巨砾有黏土的颜色,并散发出强烈的人肉气味。我也在几乎过了一千七百五十年以后到过那里。这个地方是一处荒芜的小幽谷,更准确地说是帕诺佩乌斯山丘南坡的洼地,下面蜿蜒伸展着已经毁坏但仍很雄伟的城墙和塔楼,矗立在丘顶灰色的岩石上。这是希腊漫长而无雨的夏季过后,深秋炎热的一天(11月1日)。整个幽谷十分干旱;没有水顺着铺满灌木丛的盆地坡面流下来,但在盆地底部,我发现了散布的微红色泥土,也许就是普罗米修斯用来捏出我们先祖的那种陶土的遗迹。这个地方偏僻荒凉,没有人,也看不出有人居住的任何迹象;只有上方丘顶一排颓圮的塔楼和城垛在诉说着早已逝去的繁忙热闹生活。整个场景就和希腊其他许多地方一样,与大自然的亘古不变、至少是外表的和平宁静相比,极易使人对尘世上人的存在产生渺小虚妄和短暂的感觉。我为了躲避白天的炎热,坐在山丘顶上几棵漂亮的橡树树阴下,野麝香草甘美的芬芳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当我举目环视充满往昔回忆的遥远景色时,这种印象就更加强烈了。
向南望,神工鬼斧般凿成的埃利孔山顶峰隐现于低矮的山脊之上。在西面,赫然耸露出帕尔纳索斯山庞大的身躯,山坡上茂密阴森的松树林,就像云层的阴影,覆盖在坡中央;而在山脚周围,安卧着爬满常青藤的道立斯的墙垣,高悬于深深的幽谷上空,它充满浪漫色彩的美景与普洛克涅和菲罗墨拉的爱情与苦难如此协调,根据希腊传说,他们的故事就与此地有关。北面,帕诺佩乌斯山丘向着平原笔直地垂下它那岩石暴露的陡坡。我的目光越过这片辽阔的平原,停留在山丘中的一处峡口。刻非苏斯河曲折蜿蜒地流过那里,把浑浊的河水带到了多石而荒芜的丘陵脚下的一片灰蒙蒙柳树林下,最后消失在阴暗的石灰岩洞穴里,而不像从前那样流入现在已经干涸的科帕克湖的沼泽苇丛里。朝东面,紧连着一部分帕诺佩乌斯山丘坡地的是喀罗尼亚废墟,此地是普卢塔克的故乡;这里往外是平原,那里曾进行过使希腊遭受马其顿铁蹄践踏的决定命运的战斗。后来,东方和西方也在这里展开过殊死的决战,当时罗马军队在苏拉的率领下击溃了米特拉达梯的亚洲人军队。这是近乎凄婉壮观的深秋一日,正在离去的夏季仿佛姗姗延宕,不愿意把希腊令人陶醉的群山留给冬季,此时展现在我面前的景色就是如此。第二天,景色改变了,夏天已经过去。11月份灰色的薄雾低挂在昨天还在阳光中闪烁着光辉的山丘上空,在云雾愁惨的幕帘下方,是喀罗尼亚原野死气沉沉的平面。这是一大片荒无树木的辽阔土地,周围环抱着人迹罕至的山坡,呈现出萧瑟悲凉模样,那是曾使一个民族失去自由的战场应有的惨淡景象。
我们相信希腊人、希伯来人、巴比伦人和埃及人共同具有的这种关于人类起源的粗陋概念,是由他们未开化的或蛮荒的祖先们传给这些古代文明民族的。无疑,这一类故事在今天或昨天的未开化或野蛮民族中间也有所记录。比如墨尔本附近的澳大利亚黑人说,创造者彭基尔用一把大刀割了三块大树皮。他在其中一块树皮上放了一团黏土,并用这把刀子把泥土调和到合适的黏度。然后,他分了一些泥土到另一块树皮上面,用它捏出了一个人形;他先做出脚掌,然后是脚、躯干、双手和头。于是他在两块树皮上各捏出一个泥人;他非常满意自己的手艺,就兴高采烈地围着泥人跳起舞来。然后,他从桉树上取下一块富含纤维的树皮,用来做头发,并把它黏贴在泥人的头上。这时候他再次看了看泥人,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又围着泥人跳舞取乐。然后他躺在他们身上,猛力地对着他们的口、鼻子和肚脐吹气;他们不久动了起来,说起话来,像成年人那样站了起来。新西兰的毛利人说,有一个神,名字有各种叫法,或称图,或称提基、塔恩,他从河边拿来一块红色的陶土,用自己的血来和土,捏出了一个像自己或者说与自己面貌相同的有眼睛、双脚和双手的泥人,事实上就是神的一个精确翻版;模型做好后,他向模型口里和鼻孔里吹气,使泥人有了生气,随即有了生命,打起喷嚏来。毛利人的创造者提基神所做的人如此像他本人,以至于他称这个泥人为提基阿胡阿,意思就是提基的肖像。
在塔希提岛上有一个普遍接受的传说称,最初的一对人是由主神塔洛阿创造的。他们说,在创世以后,他用红土造出了人,在面包果尚未生产出来之前,红土也一直充当人类的食粮。其次,有些人说,有一次塔洛阿呼唤一个男人的名字让他前来,而当他走近时,神将他催眠入睡。创造者趁他熟睡之际取了他的一根骨头(ivi),用它做成了一个女人,并把她给那人做妻子,这一对夫妻就成了人类的祖先。这个故事是基督教传教团到塔希提群岛上的最初几年里从土著人口里记录下来的。记录下这个故事的传教士威廉·埃利斯说:“我总觉得这个传说不过是他们从某些欧洲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创世的摩西故事的翻版,虽然他们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这是外国人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在他们中间流传的一个传说,但我从来不相信这一点。还有些人指出,女人的名字叫ivi,这可能是他们的发音,写的时候似乎是eve。ivi是一个当地土生土长的词,它不仅表示骨头,还表示寡妇和死于战争者。尽管土著人十分肯定,我还是倾向于认为用来尊称人类女始祖的ivi,或者eve,是该故事中唯一具有本地起源的部分。”然而,同一个传说在塔希提岛近旁的波利尼西亚的另一些地方也被记录下来了。比如,法卡奥佛岛即鲍迪奇岛上的土著人说,第一个人是用石头创造的。后来他想起要造一个女人。于是他收集了一些泥土,用它捏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做完以后他从自己的左胸胁处抽出一根肋骨,并把它插进泥人体内,随着这一插,泥人突然变成了一个活的女人。
他叫她ivi(eevee),即“肋骨”,并娶她为妻,整个人类都由这对夫妻繁殖下来。据说毛利人也相信,第一个女人是用第一个男人的肋骨做成的。
该故事在波利尼西亚传播得如此广泛,以至于令人怀疑,它是否正如埃利斯所认为的,只是从欧洲人那里听来的《圣经》故事的复制品。
但是我们在其他地方发现的关于用第一个男人的肋骨创造出第一个女人的故事,形式上与《圣经》故事如此相像,恐怕很难认为它们是与《圣经》故事无关的传说。比如,缅甸的克伦人说,神“创造了人,他用什么来造人呢?他先用泥土造出一个男人,并结束了创造活动。然后,他造了一个女人,但他用什么来造出她呢?他取了一根男人的肋骨,造出了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