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已道:“嗯。”
睿儿有些紧张道:“去哪里?”
沈未已道:“去看日出,一会儿就回来。”
睿儿道:“我也要去。”双手拍打脸蛋,让自己清醒过来,期期艾艾道:“爹爹我也去,我们一起去。”
沈未已胸中一涩,稳声道:“明天,明天再带你去。”
睿儿心下失落,却没有追问原因,乖乖点头道:“好。”
沈未已对他慈祥一笑,推开屋门,正要踏进晨雾中去,忽又给睿儿抓住衣袖道:“等等,我要亲一亲娘亲!”一说完,便跑到沈未已身前来,踮起脚尖,在霍木兰雪似的面颊的轻轻啵了一口。
四周还是夜雾蒙蒙,天幕上隐有几颗星星闪动,霍木兰缓缓睁开眼来,看着睿儿近在咫尺的圆脸蛋,一笑道:“睿儿,乖……。”
睿儿欢喜一笑,道:“恩,睿儿乖乖!”眼看沈未已抱着霍木兰离去,又大声道:“睿儿等爹娘回来!”
天色熹微,木窗外隐隐吐白,过不多时,如火旭日冉冉东升。
睿儿靠着炭火,端坐在书案前认真练字,等抄完一份唐诗后,又开始背诵四书。累了,倦了,就靠在案上小憩,然休息还不到片刻,又猛地坐直身来,喃喃道:“不行,我跟娘亲说了我很乖的。”拿起毛笔来,继续练字。
时近正午,睿儿打了个哈欠,哼道:“爹娘该回来啦。”
拾掇好书案上的笔墨书本,走到院门去等。
一等,就等了一个下午。
爹娘还没回来。
薄暮暝暝,山壁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有迎春花开出嫩黄色的花。颜色和睿儿身上穿的棉袄一样。
睿儿想:莫非娘亲很喜欢迎春花?
忽又摇一摇头,嘟嘴道:“不对不对,娘亲最爱白梅花,不然爹爹也不会每年都去山外采来。”
睿儿又想:那怎么总不见娘亲穿白色衣衫呢?
捧着脸蛋蹲在大树脚,道:“嗯,白色不吉利,爹爹说孝服就是白色的,不好不好。”
睿儿想:……
天色毫无征兆的黑下来,笼罩在睿儿四周,睿儿捂着肚子,蹲在树下饿得咕咕响。他有些发晕,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谷口方向,盼着爹娘。
夜幕又深,晚风袭人。
终于,爹爹回来了!
睿儿大喜不已,欢呼一声,拔腿便向沈未已奔去,来到他面前,却见他一双眼边全是泪痕。
睿儿一怔,四下打量道:“爹爹,娘亲呢?”
沈未已没有回答,俯身把睿儿抱到肩上来,一步一步向家里走去。
睿儿不安道:“娘亲呢?娘亲怎么没回来!”伸手去拍沈未已手臂,却换不来任何回应。
睿儿登时懵了,掉头向谷口暗黑而幽深的树林看去,哭着喊道:“娘亲!娘亲!”
安静的夜里,沈未已淡漠走着,走向那个没有灯火的漆黑的家。
睿儿痛哭道:“娘亲——”
三月,大地回春。
山外的云雾消散,露出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满山花开如火,飞鸟在崖外来回盘旋。
沈睿再一次见到娘亲,是在十四年后的春天。
石碑立在山崖边,好像就是当年她和沈未已并肩而坐着等待日出的位置。向阳,墓前有一株白梅花,高大繁茂,这个时节花瓣已坠,但还残留幽幽暗香。
沈睿看着墓碑上的清楚的字,没有笑,也没有流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日以继夜地盼了十四年的娘亲。
十四年。
他已从当初那个憨傻可爱的小男孩长成了正值弱冠的英俊少年,青丝高束,薄唇淡抿,一身黑衫衬着他挺拔身材,宛如黑夜里的春天玉树。
沈未已在墓碑前坐下,拂袖扫开地上的尘埃,取来怀中的两只杯盏,满上酒道:“你可以去谷外闯闯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暗沉,沙哑,甚至略为苍老,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可纵然如此,却还是藏着让人不敢杵逆的威慑力。
沈睿淡漠的面色没有变化,这十四年来,他已很少再笑,大多时候,总是沉默,一个人默不作声的生活。
因为沈未已也和他一样,没有再笑过。
山路口响起琤琤蹄声,骏马在树下吃着青草,沈睿走过去,牵起缰绳,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爹,保重。”
他明媚而清澈的眼睛和霍木兰一样,一模一样,一样到沈未已不敢去迎上他的目光。
他低着头,银白的发垂下来盖住半边面容,从喉中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骏马一声高嘶,向着山路下疾奔而去,淙淙之声响彻天地,像山间的一阵呐喊。有绝决,有释放,也有不舍和迷茫。
酒香弥漫在坟边,清清淡淡,是她当年亲手埋下的梅花酿。
沈未已白袖轻拂,倒开碑前的一杯酒,再拿起另外一杯来,含着笑仰首饮下。
春风徐来,藏在叶里的最后一瓣白梅凋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