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俞泓煊即位,主持国丧。
上元将至的喜庆,又在一片肃穆中戛然而止。
这一日,全城缟素,丞相府也不例外。
烨帝在位这些年,国泰民安,也算是一代明君,驾崩之后,百姓的哀切也带着几分真意,应辞自然是难过不*t
起来的,心中甚至还有几分快意,但在用晚饭之时,应辞发现,一向循礼的老夫人,面上也没有半点哀痛之意,比平日裏还多用了些饭。
晚饭过后,老夫人让沈婆准备了些东西,对应辞道:“丫头,走,陪我走一走。”
应辞点了点头。
沈婆提着东西跟在两人身后。
应辞陪老夫人一边聊天一边闲步,走着走着,便发现走到了一处不常来,但有些眼熟的地方,温家祠堂。
老夫人拍了拍应辞的手:“丫头,你在外面等一等,一会便回去。”
应辞点了点头,越发确信,丞相府的祠堂藏着秘密,她已经来了这裏两次,却还没能进去一次。
老夫人推了门,带着沈婆进了祠堂。
她手中捻着佛珠,立在排位之前,最前方的排位上写着“沈逸轩之位”。
老夫人静静地站了会,等沈婆将东西都摆好,才开口:“轩儿,烨帝去了,你可安息了。庭哥儿上了战场,我替他来看看你,也许过不了多久,妩簪便也能来看你了。”
若是可以,她想让应辞也进来,让沈逸轩看看,希望她儿子在天之灵,能对应辞也多一份庇佑。当年对沈家有救济之恩的应家,只剩应辞一人,现在该是沈家报恩的时候了。只是沈家的身份现在还在暗处,不能轻易露出来,带应辞过来,便当认过了。
数日后,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了边地,阴云在军中弥漫,历来皇权更替之时,都是容易动荡的时刻。
祈朝百姓已经过了许多年的安逸日子,却在短短数月接连遭变,心中本就不安,许多平头百姓出身的士兵们更是如此,他们将所有的惊变都归因到了北狄突然入侵之上,满腔的悲愤都发洩在了战场上,在将近一月的国丧结束之时,北狄已经被打退回到了两国交界处。
而在这一场场战役中,有一个年轻人,逐渐崭露头角,名为林耀。
国丧结束,这个国家真正的更换了主人。
新帝理政一月,各项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有条不紊,皇权更替的不安时刻也安然度过,礼部开始着手准备登基大典之事。
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经过登基大典,才能算真正登位。照礼部的想法,登基大典自然是越快越好,与钦天监共同商议好,定下了最近的一个吉日。
谁知,新帝将此事驳回,并告知礼部,如今北地战火连绵,不宜重典,待战事结束,丞相凯旋,再举行登基大典。
礼部得了令,便将大典往后推了推,除了日子没定,其他各种事项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朝廷众人也是心中一凛,一方面讚新帝贤明,一方面皆默默抹了汗,温庭辅佐两朝,又是新帝老师,恩宠怕是要更胜从前。那些因温庭失势按耐下的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
应家皆已亡,背负着谋逆重罪,那未过门的未婚妻,不知死活,就算还活着,也不再是什么*t
大问题,轻而易举便可取而代之。
一些人,又开始留意家中适龄女子,只等温庭归来,就开始行动,兵贵神速,朝堂上的事,也是如此。
阳春三月,冰雪消融,柳枝抽了芽,一片生机盎然的气息。
应辞坐在院子裏,手裏捧着一卷书。
念珠苦着脸捧着一摞账本进了抱香苑,应辞自病愈后,便搬回了抱香苑,没有再住在清竹轩。
念珠不知道为什么,但应辞坚持如此,她也拦不住,清竹轩裏住得好好的,这搬回来,她每次来,都觉得不方便,虽然离得也不远,但真不如清竹轩裏走两步就到。
她在另一只凳子上坐下:“阿辞,这些账,你再帮我核一遍,看看可有错处?”
应辞抬头,无奈地放下了书:“念珠,你要相信你自己,没有问题的。”
念珠嘻嘻一笑,摇着应辞的胳膊:“再检查一遍,以防万一嘛。”
念珠一点点接手府裏的事务,上手得也算快,就是对账这裏,让她头大,年节那段时间的账,还是应辞帮她一起对的,之后等闲下来,便找了应辞一点点教她,应辞到底是正经大家出身,管理内务就算不曾专门学过,耳濡目染之下,也比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强。
几个月下来,她也能逐渐上手,就是自己单独看的账,还是不太放心,便又央着应辞替她看一看。
应辞快速翻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错漏之处,她合上账本道:“你看,没有问题,总是自己吓自己。”丞相府家眷奴仆人数不多,账本也不覆杂,念珠自己已经完全可以处理的了。
“好好好,那我就放心了,下次我便自己看完就了。”念珠笑嘻嘻。
两人说着话,一个小丫头跑进来道:“念珠姐姐,姑娘,宫裏有旨,老夫人让你们过去呢。”
两人匆匆赶到了慈溪堂,等宣旨的内侍念完圣旨,众人都满面笑容,原来是温庭又是一战告捷,皇帝十分高兴,送了赏赐过来。
此时的战事已不再是单纯的抗击北狄,战事从冬日打到春日,已经越过了两国边线,祈军反客为主,深入北狄腹地,朝廷众人后来才渐渐回过味来,新帝即位,竟是想一鼓作气,拿下北狄。
当初烨帝即位时,四夷动荡,烨帝凭借平南蛮之乱的战功,一举夺势登基,但国力也有衰落,需要休养生息,不宜再动兵开战,北狄在各藩国中,国土最广,兵力最强,也是从那时起,开始逐渐猖獗,而祈朝过去那些年,一直奉行的是和平交往之策。
只是后来,祈朝国力恢覆,甚至已到鼎盛之期,完全有一战之力,却依然任由北狄闹腾,众人不太理解,现在他们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烨帝留给新帝的功,助他巩固帝位。
来宣旨的是荣启,一朝天子一朝臣,荣启已是宫裏的大总管,原来的吴林,自烨帝去了后,便挂了个闲职,在宫中养老,偶尔指点*t
一下荣启。
虽然烨帝留了遗旨,让他照看新帝,但在宫中多年,他明白权力更替的道理,他再得烨帝信重,也不如新帝自己养的人用着顺手,只要他在宫中,便能照看着,还能得新帝几分敬重,硬是凑到新帝跟前,说不准反而弄巧成拙。
新的皇权分布,便在这样各色的人员交替中,渐渐定型。
当然,宣旨这种事情,自然用不上荣启,但一般丞相府的差事,都是荣启亲自来。
皇帝念在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必跪着听旨,但坐着也不像话,便站在最前面,权当行了虚礼,荣启念完圣旨,应辞起身,扶老夫人坐了回去。
荣启走了两步,到了念珠身边,温和地道:“念珠姑娘,陛下说,有空便常去宫裏,看看太后娘娘。”
念珠眼睫闪了闪,皇帝每次叫她去,都是这番说辞,从前俞泓煊还是太子时,她尚能平静以对,但现在的俞泓煊,是皇帝啊!
虽然俞泓煊至今没有过出格的举动,每次叫她去,也只是和她说说话,或者游游花园子,但是,如今叫她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她心中渐渐有些不安。
到了傍晚,念珠赶在宫门关门之前,出了皇宫。
一回到府裏,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裏。
应辞知晓,每次念珠进宫,都是皇帝叫去,回来后总会跟她说两句,左右不过陛下宫裏今日熏了什么香,什么花开了,她做了些什么,都是些寻常的事。
今日回来,却是一言不发,有些反常。
应辞觉得有些不对,主动去找了念珠,进了房间,念珠正坐在榻上出神。
应辞也在榻上坐下,声音轻柔,问道:“今日可是出了什么事,念珠?”
念珠回过神来,手指虚握成拳,心有余悸:“阿辞,他今日,牵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