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哥儿在他的目光之下战栗,也许是因为害怕,樱哥儿一时竟忘记了哭。
樱哥儿想起他温柔的娘亲,想起娘亲溃烂的鱼尾,“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在男人脚下哀求:“私自闯入此地是我不对,可我娘真的已经病重……我知道人鱼本属魑魅,是当年稚樱花神慈悲,才使我娘能在神荼谷这样的好地方落脚,苟活至今,本不该再有所求,可我实在舍不得我娘亲就这样离开……只求您跟我回去见我娘亲一面,日后要杀要剐,樱哥儿悉听尊便!”
男人冷冷的声音里多了些许疑惑:“魑魅怎么可能会有后代?”
樱哥儿抬头看他:“我确实是我娘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娘亲的病症也是从生我的那一刻落下的!还请您垂怜!”
男人注视着樱哥儿欲泣的眼睛:“你娘……叫什么名字?”
“潋光!”樱哥儿道,“我娘的名字是潋光!”
听到这个名字,男人注视他的眼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良久,男人叹了口气:“我可以同你走一趟。但我救不了你娘。”
樱哥儿喜不自胜,猛地磕头道:“樱哥儿感激不尽!这就给您带路!”
“等你带路,天都要亮了。”
男人说着轻轻捏了一个决,只见他周身忽然散发出一阵白光,白光隐没,那男人竟在眨眼只见变成了一头长着翅膀的银狼!
那银狼闪烁着碧绿的眼睛,对樱哥儿道:“上来。”
事已至此,樱哥儿顾不得害怕,跑过去直接攀上了白狼宽阔的背。
王战拉着王惜的手:“那……那我们呢!?”
白狼道:“沿着北边的回廊一直走,可以走出结界。你们的家人已经在结界之外等候多时。”
白狼话音未落,就载着樱哥儿飞向了高空。
樱哥儿生来天不怕地不怕,可还是第一次上到这样的高空。听着耳边风声呼啸,心中总有些胆怯,只好使劲趴在白狼背上。
他紧紧抓着白狼厚实的皮毛,却也在不经意间感受到厚实皮毛之下隐藏着无数纵横虬结的伤疤。
他俯身在那些伤疤之上,心口一下一下地抽痛。他心痛之余又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他注视着娘亲溃烂的鱼尾的时候也没有反应激烈到这个地步。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与自己还有娘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没等樱哥儿想明白,白狼就已经载着他来到了他家的茅草房前。
白狼落地,变回了男人的样子。
樱哥儿迫不及待地带着男人进门,却发现潋光已经奄奄一息。
樱哥儿握着娘亲的手泪如雨下,可潋光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樱哥儿,听娘的话,上外头等着,娘有些话要单独同殿下说。”
樱哥儿哭地有些迷糊:“殿下?他不是上神么?”
但最终他还是乖乖听了娘的话走了出去,搬了个小椅子,在屋外伤心地等着。
潋光终于将昏暗的目光集中到男人的脸上,微笑道:“潋光见过清魄殿下,多年不见,殿下似乎清瘦了不少。”
慕清魄注视着她溃烂的鱼尾:“你这是……”
潋光压低声音道:“麻烦殿下在这四周设一道结界,有些事情,我现下还不想让那孩子知道。”
慕清魄顺她的意思结了层结界,潋光的表情才终于轻松下来,对慕清魄道:“殿下已经见过樱哥儿了,您应该也有许多话想要问我。”
慕清魄想到樱哥儿那张与那人神似的脸,心头一紧,还是语气平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潋光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不怪殿下,原本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舍不得这孩子,也许殿下很早就同这孩子相见了。”
慕清魄蹙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潋光将目光望向了远方:“这件事情啊,说来话长……”
七年前那场粹金火雨几乎将中原半境烧成一片焦土,就连神荼谷也受到了不小牵连。
那天晚上潋光跟着谷中其他人一起去山中避难。她在那避难的山洞休息的时候,做了一个神奇的梦。
她梦见了初次前往神荼谷的那一天,李潮歌笑眯眯地看着她,对她说:“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母亲。”
从那天起,那个梦开始不停在她入睡之时出现,就这样反复地梦了一个月。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后,未经□□的潋光发现自己开始有了怀孕的征兆。
直觉告诉她,她腹中的孩子一定不简单。可她身为魑魅,只怕有人知道此事后会对她和孩子不利,于是带着食物和干粮找了个山洞住了下来,直到怀胎十月,生下樱哥儿为止。
潋光平和地说着,脸上露出属于母亲的幸福笑容:“其实我本来也有些怀疑这孩子的身份,直到生他的那一天……那是一个冬天,我藏身的洞口有一颗凋零的樱花树,就在我生他的那一天夜里,满树的樱花竟然就这么盛开了。从那时候起我便已经确定,他一定是二皇子殿下转世。而这颗转世的种子,可能从身为寒冰玉饲主的殿下对我说出‘你会是一个好母亲’那句话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发芽了,只是殿下自己未曾察觉而已。”
慕清魄僵直地站在那里,听着潋光的叙述,脸上毫无表情。
潋光见他沉默,便继续说道:“其实在生下他之前,我曾经下定决心,只要我一生下这个孩子,就要把他交到您的跟前。可是当我真的生下了他,看到他第一次对我笑……我便再也舍不得了。殿下……请原谅我作为一个母亲的自私。我实在无法将我刚刚生下的孩子就这样……就这样拱手让人。”
潋光歉疚地看了慕清魄一眼:“樱哥儿他呀……真的特别聪明。无论教他什么他都是一学就会。从小他就特别孝顺,因为我多病,他从来都没离开过神荼谷半步……可我其实明白的,他之所以不愿意出谷,其实还是因为冥冥之中知道您一直都在谷中等他吧。他之所以降生在我腹中,也一定是因为想要离您更近一些。”
“可我……还是太自私了。他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再别人面前使用了言灵之力,我害怕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会将他从我身边带走,于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打了一顿。他虽没有前世的记忆,可每当他发呆的时候,都会坐在屋顶上,无意识地望着谷心您所在的方向。我明知道他无时无刻地想要回到您身边,却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您,甚至想方设法地从中阻挠……”
潋光望着自己溃烂的鱼尾,温柔地说:“也许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吧。我想我的确是有罪的,可我并不后悔。”